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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西出故人唱阳关 赫连雪,你 ...

  •   满幕的青色长竹,是桃藕色的裙裾,像是帘掩池花般,越是朦朦胧胧地露出一角,越是让人觉得有无尽的风韵。朱无期这是第一回在一间客栈见到了除了沈淡之外的第二个和第三个江湖女子。

      他有些春心荡漾。

      听说,这里有着一年一会的武林盛会。

      每个圈子总有一些很虚的东西,却很荣光的盛会。他们管那些荣耀视为要追求的东西,可谁知道是不是真如他们嘴里所说的那样呢?但朱无期依旧很兴奋,谁不喜欢这种热闹的事情。然而对于为什么他喜欢热闹的原因,他也说不上来,街上你随便去抓个人,也不一定答得上来。

      朱无期觉得能吃好睡好,能凑热闹,就是人生最好的追求。

      欣赏美女也是他的追求。

      不过两位美女似乎很高冷,听说是山水山庄庄主的两位千金,山水山庄?朱无期总觉得有点耳熟。他还觉得她们也很面熟呢,准备问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话。然而她们连他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十分相当特别无情地擦肩而过。本来他连他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朱无期觉得天空的星星就犹如自己,虽然璀璨,却彼此都相距太远。忽然“叮铃堂啷”的一声,一片破烂瓦被他一脚踹了下去。在地上铛铛地碎成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朱无期懵了好一会儿,老板,你家瓦质量是不是太差了点!这破烂瓦可不会叫他赔吧。不行,他得掩掩好。

      我去,这么巧?

      只见那破烂瓦豁开的大缺口,透露出红烛的光。光下是两个女子窈窕的身影,正在……剪脚趾甲。乍见这么刺激的画面!朱无期觉得自己的小心脏有点遭不住。他无力地趴附在缺口上,那耳朵正正巧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白天那个猥琐的家伙,看了真让人倒胃口。”

      “就是,就凭他那副模样。啊呀,你见到赫连雪了吗?”

      “见到了,长得真好看。别偷笑了,其实你也偷偷去看了吧。不过论相貌,还是金陵城的那些小倌更眉目如画些,还懂风情。”

      接着她们笑作了一团,听起来对此事十分精道的样子。

      乍听到这么刺激的对话,朱无期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人生见解都有些遭不住了,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缓解缓解。突然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那人以很过来人的样子对他说:“这种事情我见多了。一个人啊,只有在私密空间才会暴露自己的本性。任何人啊,你都不能只看他展现给外界看的样子。”

      “阁下是……”

      “像我这样见多识广的年轻人,已经不多见了。”

      余清狷是奉命来送信的,但长久以来的听墙角生涯,让他总是忍不住爬到屋顶上,手总是忍不住地想掀屋顶的瓦片,他觉得,像他这样敬业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虽然这次被别人抢了个先。

      啊不对,这次的任务可不是这个。

      “是赫连公子吗?”余清狷轻轻地敲响第三十三号房间的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一遍,“是赫连……”

      “你找我有事吗?”

      吓死人了,赫连雪居然从他的背后出现了,明明是一个武功被废的人,怎么走路一点声儿都没呢?不过余清狷并没有惊慌,他一直很淡定,毕竟听墙角的时候,突然倒抽口凉气什么的,就不好不好了。

      “这是慕容盟主托我送来的回信。”

      几天前。

      确切说,那是在慕西风身死的两天后。

      江陵。

      中原侠盟。

      雾气还未散尽,笼着中原侠盟最高处一片朦胧,就好像代表着江湖正道的所在似乎只是想在人群后静静地等待,在波澜未起的时候保持着他该有的泰然气度。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青色的雾霭,从马道狂奔而来。

      “盟主,赫连雪派人送来了一封信。”李明河刚跑进云来堂,却不见慕容深。慕容深此刻正立在云来堂堂后一棵怪松下,怪松下是一座怪石,石下是万丈深崖和浩瀚的云涛。他淡青色的程子衣染上了松柏的暗绿,正如他目视云谲的眼睛。他看了看信,却没有置词。

      “信里说了什么?”李明河急切地问

      “一些漂亮的话。”

      “漂亮的话?”李明河接过信,就着昏暗的天光,细细地查看着,“书面的东西也做不得数。他说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公开要投诚侠盟,又在先前助我们围剿鬼道,想必□□也已容不下他。于理,于义,我们都不能拒绝。”

      “盟里有一些老人对上次那件事很不满,认定赫连雪是故意放虎归山。而由此惨死的十三位少侠的父母和师长还在外面候着呢。现在连赫连雪的人都找不到,只有这封信,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慕容深眼里此刻却突兀地闪过了一丝鄙夷,但很快又恢复正容,他从袖子掏出一件东西给他:“这里还有一封信。”他看着山间翻涌的云潮,“淮长两河交界一直无人管辖,那里不是什么重要的关隘,却也是众多商船通行的河口。青帮选的倒是好位置!徽州的商会很早的时候就和我抱怨过了,他们送来了三千两,让我们削一削青帮的气焰。我正愁谁去执行呢?”

      李明河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赫连雪不是要立功吗?就让他去。”

      金陵,一间客栈。

      等到侠盟回信的赫连雪,却并不愉快。

      他呆呆地看着信,在风里坐了很久。昨夜开了很多的紫藤花,今天又谢了许多,落在他白色的衣袖上,落在白色的信纸,也落在白色的方砖上,又被风吹起了,辗转去了很远的地方。

      刚刚练剑回来的沈淡,停住了脚步:“信里写了什么?”

      赫连雪回过神来,笑笑说:“信里都是夸你的话,说你武功盖世义薄云天,为人仗义待人真诚,乃江湖的救星,天下的希望。还百般邀请你去中原侠盟做客,我把信看了三遍,找来找去,没找到一句是夸我的,唉,我有这么招人厌吗?正好你回来,我想向你……“突然他顿了一顿,像失神了一般,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中断,有些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一下,“想向你讨教方法呢。”

      沈淡却没理会他的谑语,继续问:“信里写了什么?”

      知道蒙混不过去了,赫连雪叹了一口气:“我自会安排,你不必挂虑。”

      一个月前的雨停时分。

      一辆青灰色的马车急行在岐山的山道上,轧出杂乱的车辙。永安寺的钟声在山间回响,这里的寒松上还挂着不时滴落的雨水,赫连雪听到成群的鸟儿扑翅的声音。

      他按住腰间的剑,坐起来。

      “红尘,你这把剑的把戏是哪里学来的?”他拉扯着剑梢,看着剑身吞吐着泓光。原来这把剑的前端一部分竟能在用力下能收缩进剑身。马车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我从街头卖艺的人那里买来的。对了,你是哪弄的这么多血?”赫连雪遗憾地看着白衣上的污浊的血迹,他笑了一声:“寺里有个不正经的和尚偷偷养了只活鸡,让我取了点血。让血不凝,才费了我好大功夫。”

      “你觉得像吗?”马车外年轻人又问道。

      “像什么?鸡血像不像人血?总比染料像吧。”

      “不是,我是说,我扮着像我哥吗?”

      “不像。”

      “啊?”年轻人好似有些不服,“可是我哥那些手下都信了。”

      赫连雪玩着另外一把剑,那把剑不知用了什么手法,能从他胸中透出,造成扎透血肉的效果:“那些青水舵的人,恐怕也就见过你哥一面两面,能记住脸长什么样就不错了。好在,也只见过一面两面。”他撩开帘子,将帘子在一边固定住,又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坛酒,“没想到,你还藏了好酒。陈酿三十年的‘唱阳关’,取塞外饱晒日光的琉璃葡萄,用木桶酿制,在河西走廊才得一饮的酒,你这里居然有。”他倚在厢门上,拍开了泥封,不同于中原米粮酒的香气,在充斥泥土难闻气息的雨时,更是好闻。

      “我托人从敦煌带来的。”说话的年轻人,不过二十的年岁,身着张扬的红色衣袍,眼睛却很纯净,他忍不住往这里瞄了几眼,鼻尖抽动着,想也是一个爱酒的人。赫连雪摸出两个青花鸡缸杯:“喝吗?”

      年轻人咽了咽口水,手却还是紧握着缰绳:“不了,山道不好走,我怕喝了酒会制不住马。”

      “哈。”赫连雪笑了一声,又把泥封扎回去,“算了我也不喝了。哪有将死的人喝洒的道理。戏还是做真一点的比较好。”

      付红尘。

      赫连雪叹了一口气。

      青帮帮主付笑谈,还有一个弟弟,名唤付红尘。两个兄弟有七八分的肖似,若是对两人不熟的人,常会看错。认识付红尘的时候,还是在两年前,一条不知名河流的幽水深处,那里横着一只小舟。杂七竖八的树藤,枯黄的树叶,和一个饮酒的少年,他的身边拄着一把剑。他很爱练剑,但和沈淡不一样的是,他也爱喝酒,他喝酒和练剑的时候,眼睛都是明烁而透彻的。

      那个时候他饮的正是一坛唱阳关,他说这是别人输给他的,他是第一次喝西域的葡萄酒,本应该带回去喝的,却还是忍不住好奇。泊在半路就开了封,但他喝酒和豪饮的人不一样,总是会很克制,他会慢慢去品酒中的风味。酒总是会有些苦涩和辛辣,即使再好的酒,再爱酒的人,一口闷干有时并不是豪爽,只因为更容易入喉。他说他也许是太迟钝了,对苦和辛总是不够敏锐。

      赫连雪有时会很羡慕这样的人。

      他们是因一坛唱阳关而结识。劝君再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又想起了这首诗,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赫连雪从袖子拿出另一封信,上面画了一个形状可怖的鬼面,是鬼道传的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杀青”,听起来像是蒸茶或者是刻制竹简的一个步骤。他把两封信都摊了开来,一封陈辞满页,一封简单明确,却都表达了一个意思。

      这一正一邪的两家,倒都想到一块去了。

      赫连雪苦笑了一声。

      那天他们还是把那坛唱阳关给喝了,付红尘的眼睛异常明亮:“我要挑战沈淡。”他问:“为什么?求剑道吗?“付红尘点了点头:“嗯。我喜欢和不同的剑道高手交手,每一次的交手,不论是赢,还是输,都会让我剑之一道上有所体悟。”

      “那你是想要赢还是输?”

      他想了想,眼睛里是竖毅的光芒:“如果我赢了,你们便不能再针对青帮。”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毕竟那是我哥哥。”

      他和他哥哥确实是两个很不一样的人,熟悉他们的人,是怎么也不会搞错的。

      赫连雪有些心烦气躁。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难题。他有些费解,青帮还不算是一个势力庞大的帮派,他所控制的河口也是一个跨地域大帮所忽略的地方,近些年来,确实是有野心的扩大,但尚构不成足够大的威胁。而之前,青帮尚有鬼道有合作,青帮帮主付笑谈更是华山派掌门的外甥,于这两家近日无仇,远日无怨,为何同时被两家盯上?

      他实不想和自己的好友因为这件事决裂。但如今……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赫连雪啊,你在发什么呆?”突然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赫连雪火速将信收起。那家伙大喇喇地坐在桌边喝起茶来:“你这样不行啊。都没了武功,还这么没有警惕心,哪天你都被人砍了都不知道!”这家伙没正形地探头探脑,“淡淡呢?一天不见淡淡,怪想她的。”

      对于朱无期的满口淡淡,赫连雪不是很能适应:“朱无期,这是我的茶,问过我的同意了吗?”

      “小气,不就一杯茶吗?以前淡淡那么大一只羊腿都分我吃的!”

      赫连雪指了指他手里的碧螺春,云淡风轻地笑道:“没经过我同意的茶,可是都下了泻药的。经数天才提炼得到的决明子纯末,再加上配制而成,仅微末就可以让你拉上几天肚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好似在品评佳酿一般,笑得分外清和。

      朱无期吓得捂住了肚子。

      “赫连雪,你好恶毒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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