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的声音》以砚呦呦

4、第 4 章

　　餐厅突如的陷入一股奇异的沉默气氛中，甚至一直持续到他们用餐完毕。

　　当甜品上完后，乔洋觉得时机到了，便重新将方案书和合同递到顾一见的眼前。“顾总，如果有需要修改的您随时可以提出来。”

　　顾一见抬起头，眼神冷得如同寒冬，言语如同一把尖锐的利刃：“乔小姐，你有这么迫不及待吗？难道你觉得，你陪我吃顿饭，我就得签这份合约。”

　　陪吃？她不是这个意思。“不好意思，顾总。我只是回来的时间有点长，我当初离开美国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没有交代......”

　　他好像彻底被激怒了，话语如同血淋淋的刀子，一字一句的刺向她。“哦！原来是为了回美国！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机构不会跟你一样，一夜之间，消失得无迹可寻！”

　　不会跟她一样？一夜之间？变得无迹可寻？所以......所以他认出她了对吗？或者他从一开始就认出她了？他在耍她吗？所以带她来这家豆腐店，也不是凑巧，偶然了？

　　乔洋的脑子突然一下的，嗡了一声炸开了，刚开始以为他不知道是她，所以能假装，能平静应对。如今......

　　他的眼眸依旧血淋淋的望着她，乔洋慌乱的抓起包，脚步慌乱的逃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但是她这么做了。

　　看着她狼狈逃离的背影，顾一见自嘲的勾起唇角。被他认出来是这么让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吗？是这么让她需要赶紧逃离的事情吗？如同十年前！

　　“就是她对吗？”老张师傅在吧台看到乔洋慌慌张张的离开，便更加肯定了。

　　顾一见面无表情的继续拿起甜品吃：“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一见啊，好不容易找到她，就不要再任性了。不要再等到下一个十年了。”

　　顾一见沉默的将手里的甜品吃完，“我上次存得那瓶酒，帮我开了吧，老张。”

　　老张师傅摇摇头，“你都吃完了，本店不单独开酒，而且你用完餐就该离席了，我们门口的队都排到马路了。”

　　顾一见难得勾了一下唇角：“无论什么人，商人做久了，商贩本色都显露出来了。”

　　老张师傅示意服务员将这桌的盘子都撤了，“那也是你带我进的坑，还望你的自食恶果。”

　　*

　　这么多年来，乔洋一直都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除了因为工作的缘故。最主要的是因为父母的离开，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然后再着十年内她自认为一直做得很好的事，在今天却意外完全不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回到酒店，除了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服务员笑意相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空荡。

　　脑海里不断回闪过过去的种种，那个爱笑的男孩，那个总是耐心的给她讲题的男孩，她曾以为他跟别人不一样。

　　因为他有双会笑得眼睛，她一直相信那双眼里的真诚。相信他是不一样，相信他一直将她视同是跟他们一样的正常人。

　　其实她早就该知道的，也明白她跟大家不一样，什么正常人，她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所以当听到他那样的回答，她其实应该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还会那样的难过。

　　也许是觉得自己很可悲，明明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一直在他的温柔下欺骗自己，得到片刻的安慰。当这样的自己被揭穿了，赤裸裸的摆在自己的面前，难堪，悲哀，无地自容，种种情绪接踵而来。

　　对那时候的自己来说，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情绪，逃避是她唯一能做，能想到的方法。

　　但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虽然从未想过会在与他相遇，但是也没想到自己会再这样狼狈的逃走。

　　为什么？
　　她明明不再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了？她明明可以从那样的自卑中走出来了？
　　是什么让她还无从面对？

　　有些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陷入沉思的乔洋。严肃干练的声音从大洋的彼岸传来，“乔，莉莲昨天安全抵达美国了。”里沙的声音总是这样毫无温度，每次都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研究所很多员工都有些怕她。

　　乔洋迟疑了片刻，尽力的让自己恢复冷静：“里沙，这次的投资，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后又加上：“不要问费朗。”

　　乔洋举在耳边的听筒，有半响没有了声音，而后听到对方冷静的声线传出：“目前如果要将技术带回国内，资金很是关键，而我与费总那次的招投资中，虽然有很多公司说支持我们的技术，但是愿意出资的只有这家风投公司。”里沙停顿了半响：“倘若此次没有成功，那么只能将计划无限延迟。”

　　“我明白了，不需要跟费朗说我这边的情况。让他静养一段时间，尽量不要让他走动。”

　　“我明白。”里沙迟疑了下，还是问道：“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

　　两天一夜未眠，乔洋今天着实是累了。因此很早便入睡了，睡梦中，重新回到她十六岁的那年。梦中的她穿着公主裙带着生日帽，全班的同学围着她，祝福她生日快乐。她闭上眼睛许愿，吹灭蜡烛，睁开眼的时候，那些上一秒还在祝福的她的人，都讥笑的看着她。
　　她耳边回响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哑巴也过生日吗？”“你说她的生日愿望会不会是想开口说话。”“哈哈哈......”
　　她看着他们变成一个个面目可憎的恶鬼，无论她怎么拼命的跑，他们都只会离她越来越近。她爸爸妈妈看到她跑得那么着急，很是担心的要追上她。因为她的害怕，因为对她的担心，她的父母双双被身后的魔鬼残害。

　　而她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一步一步被逼退到无底的悬崖边上，最后掉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下。

　　*

　　虽然南城已经是步入慢慢回暖的初春了，但是这种春意显然并没有传递到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至少在充满低气压的顾氏投行并没有。

　　以前顾一见都是和李秘书一起到的，那时间虽然不晚，但是也并不算早。但是最近几天，他却都是第一个来到公司的人。甚至，没人看得出他几点到的。虽然他桌上需要批阅的文件，已经完成过半。

　　但是大家都明显感受到了，总裁室里浓郁的低气压，那是随时都能祸及一汪池鱼的气息。

　　但是如果有心之人只要稍微注意，便会发现，他总是隔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往楼下大马路上张望。然而那视线却没有落地点，它透过厚重的单向玻璃，穿过了重重叠叠的行人和车辆。就像这路上有正在等待它的人一般追寻，但是总是一无所获。

　　虽然已是初春的天气，但是太阳依旧早早便归落下山崖，顾一见眼眸也随之更为寒肃。

　　在临近下班的时间点，他的房门被敲响，那一瞬间他竟然一刻也没有迟疑的便出声：“进。”

　　顾一见在办公的时候，总会比较专心，以往敲门她总要敲到第三声里面才有回应的。

　　不等她思考，对面便有声响传来：“什么事？”

　　“顾总，晚上七点有一个投行圈子的饭局，这是上礼拜一便约好的。是否可以准时出发，需要帮你准备什么？”

　　从这家公司创业开始，刘文便跟在了顾一见的身边，她明显感觉到了，从她开口说出事由后，顾一见那刚刚一秒回应她的的兴趣便消逝了。果然，她听到他说：“取消吧，发个歉函，表示今晚我不去了。”

　　“只是这个聚会你上个礼拜便答应下来了？里面还有我们正在交涉的几个项目......”

　　刘文还未说完的话语，便被顾一见打断了：“你办完之后，便可以下班了，今天没其他事了。”

　　从公司建立开始，刘文从未见过这样的顾一见。她认识的顾一见一心都在风投上，为了公司和项目大大小小的应酬，他从未爽约过。哪怕是现在公司已经发展迅猛......

　　外面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由高俯望，通彻的路灯映彻着皑皑行人。

　　各处办公楼的灯光已经大都熄灭，上一刻还是硝烟四起的地方，一瞬间便融入于黑暗中。

　　逐渐冷清的秘书室里，依旧有一束有条不紊的灯线敞亮着。直至总裁室的门毫无预兆的打开，顾一见好是没有很讶异刘文的存在。“我不是说过了，事情做完就下班，不必等我。”

　　刘文干脆的关掉电脑，微微一笑：“刚做完，而且老板没有走，作为秘书哪里有先走的道理。”

　　顾一见已经习惯了刘文的处事风格，便无多言，径直离开。

　　在高工作高压力下，顾一见是日渐严肃的，有时候让人觉得渐近冷漠。但是才是顾一见，让刘文觉得他并非像以前那样，无破绽可寻了。他的情绪好像随时都会被某些事情触动。

　　他们到达大厦门口，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刘文家与顾一见是同一方向，便会每次顺道送她一起回去。然而此时，刘文正要拉开车门时，耳旁却响起顾一见与此刻略微突兀的话语：“刘秘书，今天我要去另一个方向，你就近打车回去，公司报销。”

　　刘文收了收正要伸出去的手，“不用，哪有员工回家的车费也公司报销。”

　　刘文看着顾一见的车子没有一丝停留的从眼前驶去，却蓦然的停留在前方一米远的方向，然后原地倒退到她的面前。

　　见着里面的熟悉的脸庞摇下车窗让她上车时，她是没有一丝犹豫和意外的。只是她上车后，却听到顾一见开口：“老陈，送刘秘书回家。”

　　司机老陈：“是。”

　　顾一见在刘文还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便下了车，刘文刚要出声阻拦。便看着他，径直的穿过马路，正向着正对面的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