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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枪和白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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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打破了折叠巷早晨慵懒的宁静。
金巧巧睡眼惺忪的下床披衣,趿拉着拖鞋出去开门,走到院子里才发现金乌的外婆也已经出来了。打开门,门外是着急慌忙的金仁华,大步流星的往里走。
“枪!枪声!你们没听见吗?”
外婆的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去,倒是金巧巧不言不语,大概想到了什么。
“公安局黄局长死了!”金仁华对着金巧巧说道,“都说是霍三又干的!”
金巧巧瞬息间心情波涛汹涌、惴惴不安,脸色上却竭力装作平静:“都离婚了,跟我没关系。”
金仁华忧心忡忡看着她,看着她尚且年轻的少妇脸庞,叹道:“我的傻姐姐啊,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吗?小乌骨子里还流着霍家的血呢。你好好想一想,这下,黄局长的同事手下、黄局长的亲朋好友,哪一个不恨霍三又?听说黄局长老婆儿子也死了,这叫灭门懂不懂?难道他们的亲朋好友不会恨霍三又?不会恨他的女儿吗?”
金巧巧喃喃自语:“不,肯定不是他。”
金仁华却十分肯定的叹气:“跑不掉啦。”
金巧巧突然一抬头,看到了正站在房门口的金乌。金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穿上那件红色的外套,散乱的头发裹着俊俏的小脸庞,那脸庞上呈现出一种茫然来。金巧巧赶紧过去拉着金乌,把她带进了里屋。金乌大概也明白了这凝重的气氛,小心翼翼的问道:“妈妈,爸爸怎么啦?”
金巧巧不知该如何答话,看着冰冷起雾的窗玻璃发了一会儿呆,开始在那雾面玻璃上涂抹起来。金乌也加入了这涂抹,很快在窗玻璃上画出了一个戴着斗笠拿着剑的侠客来。等她画完的时候,就听见了外面街道上传来了汽车突突突和开关门的声音,金巧巧停下来凝神听着,但这声音却并没有一直延续进折叠巷来。
金仁华急忙出去探看,过了一会儿回来,方才放心的说:“没事。是精彩小卖部的江大姐,腿摔断了。”
金巧巧接道:“大过年的,怎么就把腿摔断了?”
金仁华耸耸肩:“说不定是被打断的……哎,你别去想她了,想想一会儿警察来找你们吧。”
金巧巧斜睨了弟弟一眼,默不作声。
汽车声突突突突,像是从远处飘来的丧钟。金巧巧不禁抖了一抖,担忧的看了金乌一眼。金乌却已画完她的侠客,等来了外婆煮好的汤圆,正津津有味的捧着碗砸吧嘴。
警察们,带着清晨的凝露,还有满身的烟熏臭味,进了门。
出于对良城唯一稀有的“老科学家”的尊重,两位副局长都亲自躬身前往。他们俩一个姓李,一个姓海。李郁李副局长的愤怒和烦躁都写在脸上,掩饰都掩饰不住,一进门便洪亮的一声叫吼:“金巧巧呢?!”
而海红军海副局长则显得冷静,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他很有礼貌的给老爷子鞠了个躬,轻声喊道:“金老师好,新年快乐唷!”
金老爷子微微颔首,不慌不忙的给他们泡上了茶,用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里面去说吧。”两人便带着几个小便衣呼啦啦进了屋里,一人手上端了一杯黄澄澄的茶。
金巧巧邀请他们坐下,他们便大咧咧往干净的刺绣蕾丝沙发套上一坐,便开腔放炮了。
放炮的是李副局长,他很激动,年纪轻轻,眼角的皱纹就已经很深。他说话的速度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霍三又前几天回来过没有?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带了多少人?枪手是不是他的人?枪是不是他搞的?”
文质彬彬的海副局长轻轻按下了他激动挥舞的手,冲金巧巧微微一笑:“不方便的话,我们去局里面说。”看见金巧巧略有忧虑的表情,他宽慰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知道就必须说!”李副局长非常强硬,“啪”一下,茶杯在木桌上重重着陆。
金巧巧望着这满屋子的警察,感到有些窒息。她想说“不知道”,但害怕说完后是更多的逼问。这时,小金乌出现在了屋子门口,她拨开门帘,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大家,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专心舔舐着。满屋子的警察叔叔们也都看到了她,但不以为意。
谁知她却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道:“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年要给我买礼物,你们说话不算话!”
满屋子警察和金巧巧陷入尴尬之中,金巧巧轻声应道:“快了。”
唯独海副局长笑眯眯的拉住了金乌软软的小手,道:“等叔叔查清楚事情,你爸爸就可以回来了。”
金乌大胆,撅嘴撒娇:“真的呀?你们大人最喜欢说话不算话了!”
一边的李郁副局十分不满,直言不讳:“等查清楚,就更回不来了。那是要判……刑的。”海副局长的笑容冻住了。
金巧巧明白了,霍三又已经在他们手里了,无可挽回了。
望着小金乌殷切期盼的眼神,海副局长冻住的笑容很快又续上了。他说道:“你要是想爸爸,可以去看一看,叔叔可以帮这个忙。”李副局长额头上的皱纹沟壑更深了,正待说话,被海副局长挥手挡住:“说不定家人的关心和温暖,可以融化他的冷心肠嘛。”
金乌的小手被他粗粝的大手摩挲着,感到一阵恶心,但她还是努力坚持住了这无辜可怜的表情。她怔怔的听着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无非是些关于霍三又和金巧巧的关系细节。金乌觉得很冷,缩回了小手,靠在了电炉边。她突然在透明的玻璃窗中看到了一个憔悴的少年身影。
江鸣只仓皇裹了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在寒浸浸的初一早晨瑟瑟发抖。他靠在院子门口,踟蹰,犹豫,望向里面。看见室内乌压压的一片警察大人,他似乎想返身回去。
屋檐下的金仁华看了看他,皱着眉头喝问道:“怎么还没走?你妈不是要去医院吗?”
江鸣两只手揣在衣兜里,隔着布料来回摩擦着,缩着身子,张了张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他眼眶深陷,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当然,谁也不知道他跟早上那场枪声的关系。而此时此刻,他宛如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可怜巴巴的来寻求帮助。
“说,怎么了?”金仁华有点不耐烦,很显然江鸣打扰了他看戏的心情。还有一种显然易见的事实,就是江鸣一家代表着他最厌恶的下三流俗世。
江鸣大概是感觉出了金仁华的不耐烦,也看到了金乌在窗玻璃后面清澈明亮的瞳子,他迅速的低下了头,打算转身回去:“没事,金老师。”
警察们神色凝重的出了门来,准备离去。他们站在院子里跟金巧巧最后交谈着,李郁副局注意到了院子门口这个紧张的少年。显然,江鸣迅速缩回在门后的动作,像一个随时准备受惊然后逃跑的兔子。
海副局长还在温厚的叮嘱金巧巧:“对了,还有一件事。局长的配枪也丢了……”
李郁副局浑身定住,盯着他,大概是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来。
“你要注意一下,如果看到跟霍三又有关的人、看到枪,一定要告诉我们。”
金巧巧木然的听着,点点头,将他们送到门口。小江鸣背上背着他的书包,这会儿看着大人们的眼神警惕起来,眼见警察们要出来,他转身要跑。金巧巧却看出了这个少年此刻的不安,轻轻叫住他:“江鸣!”
江鸣被这声音咋唬了一下,竟被路边一块石臼绊住,踉跄摔倒在墙根下。书包撞击在墙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那是硬物碰撞墙面的声音。李郁副局好奇的把眼光投向了他的书包,江鸣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哪儿来的小娃娃?”
“大年初一还要上学吗?书包里头装的什么?”
江鸣一时手忙脚乱,表情有些慌张。金乌透过大人们的缝隙,看到了他不安的眼神,赶忙窜出来,过去帮他捡起了书包,大声的帮他答话:“他是我们邻居!他妈妈摔断腿了!”
江鸣回过神来,迅速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土,接回了书包抱在怀里,冲大人们挤出一个可怜的微笑;“我妈不小心从二楼掉下去了。”
他说的二楼,其实是他们家小卖部二层的小阁楼楼梯。但金巧巧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问道:“你爸呢?”
江鸣犹豫了一下,答:“他……在忙。”
“忙什么忙,忙着输钱还差不多。”金仁华冷笑着,轻声说了一句。
金巧巧略一沉吟,却问道:“家里面还有钱没?”
江鸣陷入沉默,他既不愿失了面子的承认,也不愿违心的否认。最后他只是笑笑:“金阿姨,没啥事,我本来只是想来问一下,我陪我妈去医院,你能不能帮我看下小卖部?怕被人偷了。”
金巧巧怜悯的看着他:“过年银行都不开门。你妈妈要看病,你拿点现金去。”金巧巧返身进屋,取了一些现金出来,硬塞到了江鸣手里:“过几天取到钱再还给我。”
江鸣非常不好意思的,也不敢抬头看金乌和金巧巧,只嗫嚅着:“好,阿姨。”
金乌看江鸣要走,偷偷挨到江鸣的身边,趴在他耳边说:“你的书包我帮你保管吧。”江鸣一惊,瞪住了金乌。金乌也瞪他,显然她刚才发现了书包里的秘密。
外面一个破锣似的嗓子扯着吼道:“江一鸣!借到钱没有?到底走不走了?再不走我就走了!”江鸣愤恨的回头答应了一声,便往外跑去了。
金仁华冷笑着在一边说道:“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连一分钱都舍不得给他妈出。”这话甚是刺耳,金巧巧只侧头盯了他一眼。金仁华于是又嘲讽她道:“自己都自身难保,还对别人的儿子这么有爱心。果然是老大的女人哦……”
金巧巧懒得理他,拉着金乌回身进了院子。警察们稀里糊涂的看完了这一幕,也都呼啦啦涌出了折叠巷,登上了车。
汽车静静穿过街道。李郁冷漠的望着外面,一夜的烟花残渣无人打扫,淹没了破落的良城旧街道。他的眼前,还闪现着小江鸣瞬间惊慌的眼神,然后就是黄局长夫妇的尸体——那两具尸体,静静的倒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和震惊。与这些表情相对比的,是霍三又。没错,霍三又。当枪声结束,警车赶到,警察包围了别墅区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镇定自若的、举手投降的霍三又。他从后街的小巷里缓缓的走了出来,西装革履,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说:“你们来得好快,再晚点我就死了。”
当然,谁也想不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在良城这种西部小城市,大概除了李郁,没有哪个警察还会大年初一的早上会在五点钟起床跑步健身。可当他听到枪声响起后,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时,却惊讶的发现街头也赶来了另一辆车——是他在警察局里的竞争对手——海副局长。他实在想不通,以海副局长花天酒地的尿性,居然也能在清晨醒来并迅速判断出枪声的位置。
此刻,海副局长就坐在他的身边,一直唠唠叨叨的跟属下分析案情。他显得很亢奋,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据他说,他跟亲朋好友打了一夜的麻将,正为输了好几千块烦恼不已,打算去阳台上吹吹凉风、抽根烟的空隙,他听到了隔壁街区传来的枪声。
“霍老板这下完蛋了!彻底翻不了身了!我们要先稳住,一定要先稳住!枪杀警察局长,这可是大案子!解决好,大功一件。解决不好,可是大祸!李局长,这次我们两个要好好配合啊。”海副局长叼着烟,说话的口吻与他刚才在金家时笑眯眯的嘴脸全然不同。然而真正的潜台词是:你别给老子整事,挡住了老子升局长的路。
李郁阴着脸,问道:“海兄,你怎么把丢枪的事告诉金巧巧了?”
海红军一愣,干笑了几声:“丢枪……哦,呵呵、呵呵……我试探一下她们而已。”
“可是,万一打草惊蛇了呢?”
海红军脸色十分不悦:“蛇头都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不存在打啊惊啊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搜集证据、抓同伙、定罪!”海副局对李郁的口吻颇有不满,甚至不屑。在他看来,这个高材生毕业的同僚有点呆、有点迂腐,有时候太过清高,实在不适合摆平良城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我倒觉得,应该先找找局长的枪。他们既然带着枪远程射击杀人,那为什么还要进来拿走他的枪?如果是霍三又拿的,他又为什么要藏起来?他把枪藏起来,却又跑出来主动自首?他一个人进了局长家吗?一个人怎么把他们都绑起来的?如果有帮手,帮手跑哪去了?他为什么啥都不说?最奇怪的是,局长他大过年的,为什么把枪拿回家了?没有道理……如果这里头有道理,那这个道理就在枪上面。”
海副局对这个同僚兼竞争对手更不满了,压低了声音道:“李老弟不要这么纠结这些小细节嘛。霍三又的兄弟霍老幺是出了名的恶霸,他才是真正的隐形老大。枪火、人手这些,多半是他搞的——去他的地盘上顺藤摸瓜,抓人、出口供,就是铁证。”
“人心难测,我更愿意相信不会说话的东西。”李郁这句话让海副局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丝毫不以为意。他打开车窗,让窗外的冷风灌进来,散去了海副局身上的烟味,最后补充了一句:
“你找人,我找枪。”
金乌穿着她最喜欢的大红外套,牵着妈妈的手,走过漫长冰冷的走廊。
妈妈的脸色毫无表情,就像灰色窗户上的铁栏杆。金乌却很好奇,四处张望打量着这一切,还对每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叔叔”抱以友好的、无辜的微笑。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让每个制服都不忍直视,不得不收回了冰冷、甚至仇恨的目光。
走廊尽头的会面室,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金巧巧停在了这里,犹豫了一下,对金乌说道:“妈妈就不陪你进去了。”
金乌听话的点点头,对妈妈的决定表示理解,那坚定毅然的模样像个小大人。金巧巧却还是忍不住又多叮嘱了一句:“不要乱说话。”
金乌颇有点不耐烦:“妈妈,我知道了——”
这间会面室很大,却很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头顶上一条明晃晃的日光灯,就是所有的东西了。金乌终于又看到自己的爸爸了,霍三又戴着手铐,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后面。他看到金乌进来,脸上挤出了宽厚的微笑。
他首先注意到了金乌那件大红外套:“怎么过年没买新衣服?”
金乌有点委屈,但还是尽量不带怨气的客观传达事实:“妈妈说今年要节约用钱,以后再给我补上,多给我买几件。”
霍三又点点头:“嗯,没关系,以后爸爸给你买,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买最贵最好看的。”
这句话让小金乌吃了定心丸,她小心翼翼的四下看了看,问道:“爸爸,你会不会坐牢?”
“那你希不希望爸爸坐牢呢?”霍三又笑。
金乌蹙起眉头,娇俏的怨道:“肯定不希望呀。”
霍三又继续微笑:“那爸爸就不会坐。你爸爸是什么人?你爸爸是铜墙铁壁,才不会被这些人打倒的。没事的,过几天爸爸就出来了。”
尽管霍三又这样轻松的说着,可他额头拧巴的皱纹却轻易就出卖了他。金乌赶紧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衣服兜兜里掏出来一块纸包,她把纸包郑重其事的放在了桌子正中间,再小心的揭开。霍三又看到,那里面是一片油辣香肠、一片半肥半瘦腊肉、一块香辣猪肚卷、一块熏猪肝。
“爸爸最喜欢吃的。”金乌甜蜜蜜的笑着看着爸爸,眼睛弯成了月牙。
霍三又先前故意装出来的轻松被击垮了,他沉默的看了一会儿,眼眶不知不觉湿润起来,泛着泪花。金乌有些慌张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坚硬如山的男人变得如此脆弱。她赶紧贴心的捧起了霍三又的大手。霍三又手抖得厉害了,身体也在隐隐颤抖,他拍了拍女儿,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爸爸不会有事的。”
金乌乖巧懂事的点点头,又将那小纸包捧到了他面前,让他吃。霍三又长长吁了一口气,慢悠悠的用手抓起来,一小口一小口细细的咀嚼。
“家里面都好不好?你外公外婆都知道了吧?你舅舅呢?”
金乌老实回答:“他们都不准在家里面说你。”
霍三又嘴角浮起浅浅的讥笑,“老金家的臭脾气改不了!哼!”突然四下一看,低声问道:“见到过你幺爸没有?”
房间墙壁的另一边,满屋子的刑警和海副局长、李副局长都紧张起来。金乌口中的“幺爸”,就是她的小叔,就是霍老幺,就是霍三又那个臭名昭著的弟弟。如果说良城真的有人敢走私枪火、杀警察局长,非他莫属。
但是只听见从扩音机里传来金乌清脆的声音:“没有啊。”
“你妈妈见过没有?”
金乌困惑的回忆起来:“也没有啊。”
霍三又的声音突然真正放松,高兴的哈哈一笑,一口吞掉了纸包里剩下的肉:“那就没事了!没事啦!你幺爸这个人哪,要是他干点啥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再说了,我就说嘛,他绝不可能干这种陷害我的事情。”
金乌心里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忍不住要吐出来:“爸爸,你做坏事了吗?”
霍三又又是眉头一皱,有些不高兴,拍了拍金乌的肩:“爸爸不会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
隔壁满屋子的刑警们都不是滋味,海副局和李副局两人面面相觑。探视结束了,金乌出了门。只能听见霍三又一个人在屋子里“哆、哆、哆”抖脚吹小曲的声音。海副局叹气道:“这个霍老大,还真沉得住气哟。”
李副局深思一番,却不以为然:“恐怕……不是沉得住气,是我们搞错了什么东西……”
警察局外面的天气雾蒙蒙的。金乌恋恋不舍,可金巧巧却毫不犹豫的大步往前走着。对于她来说,和霍三又的轰轰烈烈爱情已是往事,已是不值得回头多看一眼的往事。她只想往前走。
可金乌还在为爸爸高兴着,她兴奋的向妈妈描述:“爸爸说他没干坏事!”
金巧巧淡淡的“嗯”了一声,拉着金乌往大门外走去。金乌又补充道:“爸爸说很快就可以出来。”
金巧巧只好再“嗯”一声。金乌听出了妈妈冷淡的态度,只好闭口缄默。在她热烈的期望里,仍盼着爸爸的好处。但她也明白,有的东西,不是自己这个小孩子可以决定的。
警察局的对面,有一家早餐米粉店——“佳佳米粉”。虽然招牌已经破旧的褪色了,但这家馆子的味道是极好,平日里都常常要排队。难得这几天过年,人还不多。金乌向妈妈提出要吃米粉,金巧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金乌欢呼着扑了进去。
“阿姨,两碗牛肉粉!”金乌从妈妈手里拿过钱,豪迈的往门口油腻腻的收银小桌上一放,熟练的从一只塑料筐里摸出了两双筷子,夹了两只新出锅的酥脆油干,幸福的坐下了。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粗犷的声音喊出了一样的台词:“一碗牛肉粉!”
这声音金巧巧大概是忘不了的,这就是在折叠巷里带着人来围堵她的,易老板手下的光头莽哥。金巧巧此刻平静的抬起头,看到光头莽哥慌慌张张的坐下。
他身后,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戴着极低的鸭舌帽,戴着口罩,穿着灰色的连帽外套,一脸沉默的中年男子。这人如鬼魅一般,紧随光头莽哥,出现在了门口,对收银小桌边的老板娘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然后扔下了一块钱,径直走向了光头莽哥。
光头莽哥似乎有些害怕,他不敢回头看这人,这人却毫不客气的就挨着他身边坐下了。金乌向他们投去疑惑的目光,突然发现这鬼魅般的人影有些眼熟,仿佛是那日在折叠巷里打了光头一枪的男子。
金乌冲光头莽哥毫不胆怯的打了个招呼:“莽叔叔!”
光头莽哥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很是尴尬,略一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便又迅速低下了头。金乌又看他旁边那男子,看见他微微抬起头,露出了眼睛。上次在折叠巷中一见,匆匆忙忙来不及看清。可这一刻,那双眼睛令金乌浑身一颤,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呆呆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也看着他。
金乌觉得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是浓郁的两团漆黑,深邃的两团漆黑,像是夜空里比夜更黑的两颗星星。多年以后,当她再见到这双眼睛时,她就会知道,它们像是梵高那副著名油画《星空》里被点燃的星星,疯狂旋转着火焰。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的火焰是寂冷的、熄灭的,甚至是冷酷的。他看见金乌在打量着自己,眼睛里闪了一下,迅速低下了头。但过了一会儿,听见金乌扑哧扑哧吸着米粉和汤,他又慢慢的抬起了头来,望着她。金乌却不敢再看,专心吃粉。
整个米粉店里弥漫着沉默和小心翼翼。母女两个很快吃完了,金巧巧拉着金乌离开。路过光头莽哥的时候,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问了一句:“你一会儿去公安局,是要帮他还是害他?”
光头莽哥抬起头,用古怪的眼神瞥了金巧巧一眼,揶揄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嫂子,不管我去干啥,你都没有办法的。”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男子一脸木然,如一具僵尸般。
金巧巧默然的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领着金乌离开了。光头莽哥却在后面大声叫嚷着补充:“放心吧嫂子!他比我们哪个都聪明!该死的人都死绝了,轮不到他了!”
“不住了不住了,出院!出院!马上出院!多一分钟我也不住!”
这干脆的声音来自江鸣的妈妈,她正坐在病床边上,哆哆嗦嗦的抬起自己打着石膏的那条腿,努力往上穿裤子穿鞋。小江鸣背着书包,在一边着急阻止她。他从门口胡乱拉来一个护士,试图劝服妈妈。年轻的小护士走进来,拿起床头病历本一看,瞪了一眼:“还有检查没做完呢。”
江妈妈敷衍的说:“不用做了,我都好了。你们看,我都可以自己下地了。”她扶着病床试图站起来,江鸣赶紧过去扶着她。小护士却不同意:“你说好了不管用,要医生看了、医生说没得问题才可以。”
江妈妈有些愤怒的抢过病历本:“我好没好,我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你们喊我住院就是要多收钱。我不住了,我要回家!”
小护士翻个白眼,不耐烦的挥挥手道:“出出出,出院去嘛!反正钱又不进我的包包。”
小护士转身摔门走了。江鸣有些气恼,呆坐在妈妈身边不说话。江妈妈却十分高兴,推搡儿子:“快去,给妈妈办出院去。”江鸣还是气鼓鼓不说话,江妈妈看出他的心思来,安慰他道:“妈妈真的没问题了。在这里住院检查贵得很,随便一个啥就是几十几百块钱。还要攒钱给你开学交学费呢。”
江鸣仍赌气不说话,但身体已在行动,默默的收齐病历和单据,出门去了。这几日,他来来回回照顾妈妈,已是对医院地形熟门熟路,径直就穿过走廊,打算下楼到一楼去。可就在楼梯拐角处,他竟看见几个警察守在走廊另一头的病房门口。江鸣的心咚咚咚跳起来。
还没过十五,医院的人不多。而走廊另一头的特护病房,更是人迹罕至。那几个警察也并没有穿正式的制服,不过在日常便衣外面套着黑色外套。但他们的神情和形态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的,更何况其中一人江鸣还见过,正是在折叠巷出现过的李郁副局长。他们几个和一位医生严肃的交谈着,不时点点头,手指病房内,似乎那里面躺着一位极重要的人。李郁副局满脸严肃,双眼间的眉头皱得像刚拧干的床单一样。
江鸣低下头,匆匆跑下楼交了费办完了手续。回来时,妈妈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好了行李。江鸣主动给妈妈提包,故意丢下了一只手套在床脚边。江妈妈腿脚不方便,起身走开后便也顾不上转头查看,只专心挪动着身体,向医院大门走去。
待扶着妈妈好不容易下了楼、走到医院大门,江鸣故意呵着气喊冷,搓着手到处找手套。妈妈这才猜道:“是不是刚才忘在病房里面了?”江鸣请妈妈坐在门口等等自己。他自己溜回病房,见那病房门口已没有人了,他忍不住假装溜达、逛了过去。
房门中断断续续传来一个硬朗的中年男子嗓音:“你们保重……最好还是换个地方……给千龙改个名字,认识他的人太多了……放心吧,我一定给黄局长报仇。记得,等千龙啥时候好点了、可以说话了,给我打电话吧。”另一个苍老的低声呜咽间杂其中。
江鸣悄悄趴在门缝上往里看,说话的正是李郁副局长,他拍肩安慰的是一位白发老婆婆,打扮体面,多半是黄局长的老母亲。而病床上躺着的,竟是一个昏昏沉沉睡着觉的少年——黄千龙!江鸣心中一惊,回想起那日与黄千龙惊心动魄的打斗,又想起自己书包底藏着的黄局长的枪,更是紧张的喘气起来。那黄千龙额头上敷着毛巾,手背上输着点滴,看上去倒是并不严重,不像是中弹外伤。
江鸣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害怕,他原以为黄氏一家三口都如传言般灭门死光,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这会儿见黄千龙活着,又稍微放下心些。可一想到黄千龙如果醒来,自然是要供出自己来的。自己偷拿了局长的枪,恐怕是犯法不说,万一让自家那个浑球爹知道了,那就免不了一顿打死。
这样胡思乱想着,却听见里面已经在告别了。李郁似乎正在给老人塞钱:“一点心意……我知道没啥用,但千龙以后还要上学……有事给我打电话。好了,不送了……”
江鸣赶紧转身,慌不迭向楼梯走去。身后病房门已经推开了,传来了李郁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下,似在观望什么。江鸣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却果然听见一声令他心惊胆战的呼喊:“江鸣!?”
江鸣驻足了一秒,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舔了舔干裂的嘴皮,回头作惊讶状:“啊?——哦哟,警察叔叔!……你还记得我名字啊?”江鸣讨好般的笑着,脚底下却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李郁慢悠悠说出疑问:“刚才就看到你跟你妈出院了,你还在这干啥?”他的眼光比老鹰还犀利,瞬间就将江鸣上下打量了一遍,走上了前来。
江鸣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还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和妈妈的行踪。江鸣只好如实回答:“我看到你们在这里,还以为抓坏人呢!”
李郁追问:“抓啥坏人?”
江鸣睁大了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老大!”
李郁黑板一块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你知道哪个是□□老大?”
江鸣咧嘴笑:“不晓得啊!我就听说□□老大凶的很,到处杀人。”
李郁摇摇头:“小屁娃儿,知道个屁!我们没有□□!□□、白社会、灰社会,都没有!一天到晚风言风语的乱传谣言,良城都被他们狗日的搞乱了。”
江鸣嘟嘴:“没有□□,那你们抓什么啊?”
李郁眼睛一瞪,双目如炬:“……好生回去孝顺你妈,好生读书!不要管这些闲事。”
“哦——”江鸣没好气的答应着,不是滋味,转身欲走。
李郁见他转身时动作小心,将书包带紧紧攥在手里,不免又觉疑心,突然上前,一把拍在江鸣肩膀上,拍得他小心肝儿又抖了三抖,情不自禁攥紧了书包。李郁问到:“你妈怎么把腿摔断的?初一大早上的,别人都在睡觉,你妈就起床了?”
江鸣撇撇嘴道:“我爸一天到晚在外面赌钱,他初一早上回来要钱,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李郁点点头:“嗯……那你大早上起来,还有没有听见什么、看见什么?”
江鸣装迷糊:“没有哦,警察叔叔,我只知道帮我妈,就听见外面喊啥子打枪喽、杀人啰……你想知道什么嘛?我去帮你问?”
李郁脸色阴沉,挥挥手:“你问得出个屁。滚吧。”
江鸣听到这话,如获特赦,马上飞奔就下了楼。李郁眯着眼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招招手叫来了远处等待自己的几个属下。
“喊个人查一下这个眯娃子和他爸妈。他一直在躲我。”
一边的属下很是不解,小心翼翼提建议:“老大,这会儿海局长那边都已经抓到重要人物了,我们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李郁眉头一蹙:“哪个重要人物?”
属下提起手里的小灵通,压低了声音:“光头莽哥,主动来自首了,他说是他给易老板搞的人和枪,易威算好时间要弄死霍老大和局长的。”
李郁整个人表情一愣,怔怔的看了属下们一圈,眉头皱起又展开,展开又皱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属下们也都是面面相觑,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只能听见医生查房的声音。
一名属下赶紧追问:“那我们还查局长丢了的枪不?”
李郁淡淡的应了一句:“查。当警察,不就是查案子的。”
另一名属下颇为泄气,忍不住嘟囔了几句,叹息道:“这简直是爆炸消息,海局长要立大功了……”
几名属下低声耳语着相伴离去,李郁在后面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