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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城烟花(下) ...

  •   那年冬天的大雪来得急、去得也急,街上的冰雪已经被拥挤的人流踩得发干了。摆脱了三个灰夹克的小金乌和小江鸣,高兴的走在街上的人流中。快过年了,到处挂着喜气洋洋的红色对联和福字。
      两个人手上分别提着那些买好的商品:卫生纸、手电筒、雨衣……金乌有些疲了,步伐越来越慢。
      金乌:“我走不动了……”
      江鸣看了她一眼,无奈的说:“好吧,给我。”
      于是江鸣一个人提着两大袋子东西,和金乌回到了来信街。然而远远的,他们就看见了那辆桑塔纳,光头莽哥和三个灰夹克正坐在车里面,和车外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在说着什么。江鸣的步伐突然停滞了。瘦高个的男人冲光头莽哥点头哈腰一番,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睛里透着股凶狠。
      江鸣迅速地将两袋东西塞回到金乌手里:“你自己回家去吧。”
      “啊?”金乌不解,“你不去我家看书了?”
      江鸣又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背:“快回去。”
      金乌皱起眉头,有些生气:“推我干什么?”但金乌一抬头就看到了那瘦高个的男人,透着一股杀气的向二人走了过来。金乌赶紧一闭嘴,匆忙往前跑了几步。
      江鸣也快步走向自家的精彩小卖部,江妈妈正在柜台后面织着毛衣。可他还没进去,就被瘦高个的男人一把拎住了胳膊。
      “小龟儿王八蛋!跑到哪里浪去了?”瘦高个抄起了门口的火钳,就要打江鸣。
      江鸣却也毫不客气的回嘴:“我是王八蛋,你是啥?那你不是王八老汉?”
      这人正是江鸣的爸爸。他一听,气得跳脚,火钳啪的就招呼到了江鸣的身上。江鸣虽然灵活,可到底是十来岁的小孩子,被抓住了胳膊就再也挣脱不得。火钳招呼在了他身上,他倒在地上,疼得直皱眉头,可就是不喊叫。江妈妈见状扑上来阻拦,却被江爸爸一脚踢开。
      “都是你个死婆娘!教出这个小混蛋!”江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肆意揍着江鸣。
      江妈妈着急了,抱住他的腿:“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又输钱了?”江爸却醉醺醺的并不答话,只踢开他,继续揍江鸣。
      金乌在一边看呆了。可地上的江鸣却冲他挤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那笑容非常勉强,尤其是混合着脸上的淤青和鲜血。可江鸣却就是一副并不生气的样子,笑嘻嘻的看着金乌,好像那些拳脚并没有招呼在自己的身上。金乌忍不住颤抖着手抽出了自己的军刀,可他皱皱眉头,冲金乌挥挥手,叫她走。
      金乌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的拳脚声还在继续。
      “老子生你养你,已经够意思了!你还一天到晚给老子惹事。还有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说说说说,就知道在我耳朵边说,你是只苍蝇婆娘啊!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就知道惹老子不高兴!”
      江妈妈的哭喊声,嚎叫声。就是听不见江鸣的一点点声音。
      金乌觉得自己走不动了,她看了看天空,湛蓝色、有几朵白云、还有暖洋洋的金黄的太阳。然后她就抽出了自己的那把红色瑞士军刀,转身向他们跑去。
      刀子结结实实的扎到了江鸣爸爸的屁股上!
      伴随着一声惨叫,还有江妈妈和桑塔纳四人组惊愕的眼神,以及小江鸣的呆愣。

      “两千。”
      “五千!”
      “两千,不能更多了。”
      “五千!医生说我都伤到了骨头!至少躺一个月。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都要给我!”
      江鸣爸爸趴在床榻上,眼睛贼溜溜的转,大概是酒醒了。
      金巧巧领着金乌站在他的床前。
      “金巧巧,你老公是干什么的?不差这点钱吧。我只说一个字——霍!最近我在外面也听说了很多故事啊……嘿嘿……这点儿钱,我要的一点也不多。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江鸣爸爸有些无赖嘴脸的笑着,嚣张的看着金巧巧。
      金巧巧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尽是平静的愤怒,但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就开始打开皮包开始数钱。
      “江大哥,不管你听说了什么,希望你都藏在心里。”
      江鸣爸爸接过钱,高兴挥挥手:“放心吧,我不是一个多嘴的人。”
      “小乌,给江叔叔道个歉。”金巧巧一脸平静。
      金乌吃惊的望望妈妈,然后照做了。轻轻的弯腰鞠躬,轻轻的一句“对不起”。
      江明强挥挥手:“你家这个霍小乌太厉害了,以后小心喽,别嫁不出去。”
      金巧巧再次鄙夷的看了看床上的江明强,拉着金乌就出去了。
      江鸣还坐在精彩小卖部的门口卖着他那一摊子杂货,金乌看看他,看见他脸上的淤青血痕,却不敢说话。江鸣冲她眨眨眼睛,金乌也冲他眨了眨眼睛。

      离开精彩小卖部,走进折叠巷四号院,金巧巧这才停下来,从皮包里拿出那只带血的瑞士军刀,又还给了金乌。金乌不解的看着妈妈。
      “以后要是再碰见打人,你要找人帮忙,不能自己动刀子。”
      “为什么?”金乌收回自己的军刀,嘟囔。
      “你一刀又杀不死他,他反过来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一刀杀死他。”少女金乌撅起嘴狠狠的说。
      妈妈翻了个白眼,又好气又好笑:“还挺能干。”她掏出一包纸巾,蹲下,替金乌擦拭去刀上的血迹。“过几天上学了,刀子要藏好,不能被别人发现。”
      “妈妈,为什么有人说动刀子是男人干的事情?”
      “他们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又不让我动刀子?”
      “因为”,金巧巧突然很认真起来,“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能动刀子保护自己。实在没有办法了,马上要完蛋了,妈妈也不在,没有人帮助你的时候,你才可以动刀子。不然,只会伤到你自己。”
      金乌点点头,又小心翼翼把刀收好。
      “这些话,你不要跟外公外婆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还有,你以后不叫霍小乌了,你叫金乌。”
      “跟妈妈姓啊?”金乌瞪大了眼睛。
      金巧巧轻轻点头,脸上十分冷漠:“嗯。”
      小金乌又是震惊又是不解和委屈,轻轻问:“那爸爸呢……”
      金巧巧想了想,不耐烦的说了一句:“他不回来了。”

      倏忽好几天过去了,大年三十的下午,又是一个冬日的黄昏。鼻青脸肿的小江鸣坐在精彩小卖部的门口发呆,手里仍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武侠小说。外面街上的人明显稀少了,有的门上贴上了对联,有的挂着灯笼,有人骑着自行车驮着年货回家。但江鸣家却冷冷清清,既没有人来买东西,也没有热闹的家人。江明强大概是拿着伤药费又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赌钱去了,妈妈一个人在里面熬煮着腊肉香肠。
      对面的桑塔纳只剩下了一个年轻瘦小的灰夹克,裹着一件大衣在车里抽烟。光头莽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其他人走了。这个灰夹克跟江鸣买了一桶泡面,呼噜吃完就又百无聊赖的上了车,天色开始发黑的时候,他便睡着了。
      江鸣见暮色暗沉,屋里妈妈也在招呼他放下卷帘门准备吃饭,于是正要开始收拾门口的东西,却没想到来了一个客人。这个客人蜷缩着身子,背上背着一个大编织袋,穿得一身破旧补丁的衣服,风尘仆仆,可眼睛却精亮。
      这客人抖抖索索的一把拍住了江鸣的肩膀:“小弟娃,先不要关!”
      江鸣惊疑的回头,看见他面容干净、目光如炬,不像是个农民,更加觉得奇怪了。这客人低头扫了一眼对面的桑塔纳,低声对江鸣说道:“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飞檐翘首下,滴滴答答的冰雪化作水珠往下滴。金乌坐在屋檐下的一根长板凳上看着书,旁边的外公金钰哲在一个人静静的烧水煮茶。一旁的窗子边还放着几条等着贴的对联,里面的屋子里却传出来了极其凶残猛烈的吵架声。
      “当初你自己不听爸妈的话,非要嫁给那个地痞流氓。现在他跑路了,噢,你就又想起这个家了,说回来住就回来住,当旅馆吗?”说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金乌的小舅舅,金巧巧的弟弟。
      金巧巧的声音很轻、很淡,努力控制着:“他是做生意的。”
      “呵呵,”舅舅一阵冷笑,“这种鬼话骗小娃娃还差不多。姐,你真的相信他只是个做生意的?”
      金巧巧没回话。而金乌却暗暗竖起了耳朵。外公金钰哲平静的煮着茶,耳聋的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似的。
      “你要真是相信,那最多说明你只是愚蠢。可如果你明明知道真相,还偏要这么骗人,那就是恶毒!那你到底是愚蠢还是恶毒呢?呵呵,估计你自己也不知道了吧。好,这么说,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就不说了。但你要想回来住,至少要经过我的同意!”
      金巧巧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凭什么?”
      “呵呵,这些年你回来过吗?照顾过爸妈吗?装房子的时候你在哪里?爸爸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妈崴了脚住院的时候你又在哪里?”金乌偷偷转头往屋里看去,看见这个舅舅愤愤然生气的模样,他穿着修身的大衣和牛仔裤,尽管三十出头但还是眉清目秀,整个人干干净净。他看上去跟那个时代小城市的粗莽男人都不太一样,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唯独说出的话真是不客气。
      金巧巧也很生气,恼怒的坐在椅子边:“当初要不是妈非要跟我吵,我也不会离开!”
      金仁华又是冷笑:“妈是为你好。你现在不也离了吗?当初何必要死要活非要跟他结婚?亏你还是金钰哲的女儿,门当户对的意思你不懂?”
      金巧巧呆坐着不说话,气氛很是尴尬。外婆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椒盐炸酥肉,来到了姐弟俩的面前。
      外婆冷冷淡淡的放下盆子:“吃酥肉吧。”
      金巧巧抓起一块滚烫的酥肉就塞进嘴里,眼眶含泪。金仁华气鼓鼓的挥手拒绝:“我不吃,早就吃腻了。”
      金巧巧却细细的把酥肉嚼完吞了,才开口说话:“那你想怎么样?”
      金仁华呆了半晌,大概是理清了思绪,伸出了手指头来:“第一,你赶快把霍三又的事情解决了,让外面那些人离我们家远一点;第二,这些年我一个人孝顺爸妈不容易,你至少要补偿我一半,以后也要跟我平摊。”
      金巧巧点了点头,淡淡的说了一句:“好,你说怎样就怎样。”然后便打开了电视机,调大了音量,让电视里热闹喧天的欢庆掩盖着这屋子里到处弥漫的尴尬。
      屋檐下,金乌见他们不吵了,便拿着书放到外公面前:“外公,这个虫洞是什么意思?”
      外公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拿起书翻了翻,看到了封面的书名《时间简史》,冲金乌笑了笑,摆了摆手。
      “什么意思嘛?”金乌还是不放弃的追问,眨巴着眼睛。
      外公摸摸她的脑袋,将书合上,放到了一边,递给了她一杯热乎乎的茶。
      金乌抿了一口茶,发现那味道苦涩,忍不住皱眉吐舌,然后便发现了院子大门外挤眉弄眼的江鸣。金乌回头看看,妈妈和舅舅都跟着外婆去了厨房打杂,外公专注的看着茶水,于是赶紧溜了过去。
      江鸣笑嘻嘻的,鼻青脸肿的伤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眉头上还留着一个疤。他扒着门缝,神神秘秘的对金乌说道:“你们家买礼花没?”
      金乌疑惑的看了看家里,撅起嘴:“没啊。他们说不放,早点睡觉。”
      江鸣:“晚上跟我们去江边看放礼花啊,你去不去?”
      金乌更疑惑了:“你们?”
      江鸣:“我,傻罗儿,还有对面张妈屋里的张小川。”
      金乌又是回头看看家里,显然还是很犹豫:“我妈不准我晚上跑出去。”
      江鸣有点失望:“好嘛,那我们自己去了……真的很好看的!”
      金乌还是忍不住答应了:“那……我偷偷出来。”说道“偷偷”两个字,不免又是一阵狡黠的小兴奋,眼睛里放出亮闪闪的光来。
      江鸣咧着嘴笑了。

      冬天天黑得早,金乌和妈妈、舅舅、外公、外婆一起吃了顿不咸不淡、毫无谈资的年夜饭,感到索然无味。大家仿佛有意避免提到金乌的爸爸,而是把话题全部集中到金仁华年过三十还没结婚的重点上。
      外婆的声音刻意收敛着,小声,絮絮叨叨,一直在责怪金仁华。
      “你的同学里面,还有哪个没结婚生孩子的?无论怎么说,你也该结婚了。你一天到晚总说找不到合适的,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呢?门当户对、各方面都合适肯定很重要,但也不可能每个方面都合适啊。”
      金仁华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外公金钰哲就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似的,专心看着电视。
      “你们学校不是有个新来的英语老师吗?我看还可以,人长得不错,个子矮了点,但看着机灵又漂亮,性格也大方,你应该去接触一下。”
      金仁华假装看电视,电视里那位主持人正在热络的向观众强调,这是20世纪的最后一个春节了,时光很短,不应再留遗憾。主持人很深情,气氛很热烈,一切都喧闹的不真实。
      可外婆还是不屈不挠的继续洗脑:“其实呢,结婚并不是最重要的,生孩子才是第一位的。有孩子你才有未来,不然活着还有个什么意思?”
      金仁华淡淡的说:“我一个人活着就很有意思。”
      外婆怒目圆瞪,被金巧巧按下了:“妈,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你干嘛管那么多。”
      外婆更生气了:“你还说?当初我要是没听你爸的,坚持管住你,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金巧巧一听这话,瞬间不是滋味,也闭嘴看电视了。金仁华放下了筷子,准备告辞:“我回去了。再晚就没车了。”
      外婆又是一瞪眼:“大过年的,你这么早回去,一个人干什么?”
      金仁华不说话,转身就走了。外婆没有追,只是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概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金乌看着舅舅远去的背影,觉得真是落寞可怜,于是也不觉得他苛责妈妈的行为有多可恨了。外面已经开始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放炮声,可外婆和妈妈却收拾完了碗筷,张罗着睡觉。
      金乌跟着妈妈进屋睡觉,听着妈妈的床上不再有动静,于是悄悄起身,推门而出。外公还在客厅里一个人淡然的看着电视,但他就像个一动不动的木偶一样,是觉察不到外面的动静的。金乌沿着墙角走到大院门口,发现门上已经上了锁。
      然而金乌并不担心,又溜到了旁边一个堆满杂货的墙角,轻轻搬开满是灰尘的框子,露出了墙角一个小小的洞口来。那洞口她早就发现了,大人虽然无法通过,可小孩子缩缩身子爬出去是大概没问题的。
      金乌试探了一下洞口,发现洞口还是稍小。她果断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小心翼翼的爬出去后,才又伸手从洞口拽出了自己的大衣。外面的夜空里正在绽放着一簇烟花,她欢快的穿上衣服,朝巷子口跑去。
      巷口的精彩小卖部已经关店了,但卷帘门上还有一个小门。金乌轻轻叩了叩门,江鸣悄悄的从小门里钻了出来。街上的寒风侵人,但两个孩子都兴奋高兴的很,迈着阔步向着江边走去。走了没多远,在街角的霓虹灯下,就遇到了正等着的傻罗和张小川。
      傻罗长着一张俊俏如女孩的脸,身形也十分瘦削,愁眉苦脸的撒娇抱怨:“鸟哥,这么晚了,我不想去!”这句胆小如鼠的话,立刻招来了个头高大的张小川一巴掌拍脑袋:“那你个龟儿就回去喝稀饭算了。”小傻罗只好闭嘴,看着金乌不好意思的笑。
      “我隔壁的,金乌。外号屁股杀手!”江鸣一边得意地给傻罗和张小川两个人介绍,一边坏笑起来。傻罗抿着嘴笑。那张小川却歪个嘴,痞痞的“嘿嘿”一笑,一副老大哥的模样。
      “嘿嘿,早就听说了。我日也!好凶的女人哦!”张小川坏笑,他个子不高,却身材魁梧、强壮,一看就不是好惹的。金乌不易觉察的撅了一下嘴,江鸣赶紧推张小川:“人家是好学生,不要乱说话。”
      张小川歪着头看江鸣紧张的模样,嘴里啧啧称奇:“哎哟,你这么心疼她。”
      江鸣有些无奈,冲金乌摊手笑:“他就是这个样子,喜欢乱说话。我们都喊他乌鸦张。”
      “我呸——哪个是乌鸦了?莫要给我乱安名字好不好?屁股少女,哦不,屁股杀手,金乌——以后你喊我川哥,我罩着你!”张小川一副小流氓的嘴脸,大手一拍金乌的肩膀,大言不惭的宣布道。金乌心中忍不住噗嗤笑了,脸上却还故意装得一本正经:“嗯,好,川哥。”
      “切——要喊哥也要喊我鸣哥啊!他算个球,别人一打就把他打趴下了。”
      江鸣很有点不服气。张小川却马上反击道:“哦哦哦,你最厉害,遭你老子揍,还要别个屁股少女来救你——哦不不不,哈哈哈,屁股杀手。”
      三人正乱侃一气,傻罗只在一边静静的傻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鸣江边。
      鸣江水从北下南、三面绕城而过,把良城包围成了一个圆圈,唯独没有水的西面是一座钟门山,山上有一条西子河流下,穿城而过,将良城分为了南北两个区,最终汇入鸣江。鸣江包围的圆形城区集中了良城百分之六十的人口,剩下的那些,则散落在鸣江对岸那些无尽的田野和山村中。
      四个孩子来到了鸣江边,这时的江上已经黑漆漆一片,只听得见阵阵浪涛声。但滨江长廊上,路灯昏黄,低矮的树木上都挂着红色的小灯笼,一派安静祥和模样。四人慢慢爬上了堤坝上的长梯,看见对岸黑漆漆的山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照得夜空一副沉醉的美丽。突然,身后一声尖利的呼啸划破了夜色,一只冲天炮狂奔进天空里,爆炸开来,绽放成一朵黄色的烟花。
      金乌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几个孩子都抬头望着天空,只见一朵接一朵的巨大烟花腾空而起,竞相争艳。零点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随之在满城响起,一时间硝烟弥漫,震耳欲聋。四个孩子一动不动,都被这震撼的夜空安抚得久久平静。
      金乌痴痴叹了口气:“真好看啊。”
      江鸣转头看她,见这个女孩裹在毛茸茸的白色领子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满夜空的烟火,真是说不出的好看。江鸣也是一时呆了:“嗯,真好看啊。”
      傻罗也是赞叹道:“鸟哥、川哥,好久我们自己也整点来放嘛……”
      张小川只是嘿嘿笑:“你个狗日的先弄点钱吧,不然我们就只有把你卖了。”
      突然,身后响起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小乌,小乌!”
      金乌茫然的回头一看,发现不远处的梯口上,竟然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这男人穿了一身脏兮兮的民工模样的衣服,头上低低掩着帽子,腋下却抱了一只大箱子。男人的面色严肃,但声音却努力显得温柔:“小乌,过来。”
      金乌愣愣的,转头看了一眼江鸣、张小川和傻罗,三人跟了上来,金乌终于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爸爸!”金乌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惊喜的尖叫出来,扑了过去。
      霍三又搂住金乌,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挤出了一个笑容:“就知道你还没睡,半夜三更跑出来,胆子真大!”
      金乌不好意思的辩解:“妈妈她们早就睡了,我想……我想出来看放烟花。”
      霍三又打量了一番后面的三个男孩子,他虽面色温和,可眼睛里却透着自带的一股子犀利凶狠。傻罗被吓得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张小川却毫不畏惧、也目光精亮的盯回去,唯独江鸣一副平常和气、满不在乎的模样。霍三又冲江鸣点点头:“谢谢你了。”霍三又掏出十块钱,递给江鸣,可江鸣看看金乌,干脆的摇了摇头。
      “我不要。”
      “来,该你的就是你的。办事拿钱,叔叔从不亏待人。”
      金乌惊喜的看着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哦——爸爸你叫他找我的呀!”
      霍三又笑笑,将钱塞到了江鸣手中,可江鸣不好意思的又把钱推回给了他:“我跟她是朋友,朋友就要讲义气。我不要!”
      霍三又哈哈笑开:“好好好,讲义气,好娃娃。但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哦,不要吃亏嘛。”但他也不再勉强,将手收了回来,又说道,“来,你们想放烟花不?”
      他把怀里的大箱子放下,原来那竟是一个五彩斑斓的大礼炮盒子。金乌和三个男孩子都兴高采烈的围上来。霍三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烟,一只打火机,点燃。几个孩子都满是期待的仰望着他。
      他胡子拉碴、鬓角凌乱,穿着一身极朴素的服装,可眉眼间却透着股淡定、从容和刚毅。他吸一口烟,吐了个烟圈,一时间脸上尽是落寞。
      “去,都站到那边去。”他指挥几个孩子站得远一点,然后便俯下身,用指尖的香烟点燃了礼炮的引线。引线滋啦滋啦的闪着火花,他却不慌不忙的又啜了一口烟。
      “哎呀,爸爸,快跑!”金乌着急,赶紧招呼他。霍三又却淡定的笑一笑,这才慢慢的后退了几步,歪着脑袋看那引线迅速缩进了盒子里。
      很快,一阵静谧之后,巨大的“砰”的一声,像一颗炸弹一样,从纸箱里蹦出了一团火球,一跃而起,在众人的头顶上绽放出一朵硕大无比的烟花。
      “哇——”金乌兴奋的尖叫起来,几个男孩子也仰头眯起了眼睛。在头顶上绽放的烟花,肆意占满了整个天空,灿烂之极、艳丽无比。霍三又也笑了,嘴里斜叼着烟,逗他们:“快点捂耳朵!又要来了哟!”
      城里的烟火已经差不多停歇了,可这会儿在头顶上绽放的烟火,却绚丽的开在了几个孩子的心上。头顶之上的震撼,与远观城里的震撼,确实不可同日而语。过了一会儿,二十八响烟花终于放尽,四周的夜色突然间沉了下来,安静的可怕。霍三又的烟也烧到了尽头,他扔下烟头,在脚底踩了踩。
      “爸爸,”金乌有些留恋不舍,“该回家了……”她也是知道的,毕竟父母已经离婚了。毕竟,父亲还被某些人追捕着。
      霍三又点点头,轻松的挥挥手:“回去吧。省得你妈一会儿找不到你,又要着急啰。”
      三个男孩依次跟他说了再见。金乌却又偷偷跑到霍三又身边低声说:“爸爸,你小心点,他们有枪。”
      霍三又一愣。
      金乌又道:“光头叔叔就被打了一枪。”金乌说完就赶紧跑开了,追上了离去的三人。霍三又却大喊道:“江鸣!”
      几个孩子惊讶的回头,江鸣却毫不犹豫又跑了回去。
      霍三又低声问道:“明天早上能出来不?再帮我办件事情。”
      江鸣迟疑了一下,道:“我爸不在,但我妈肯定要管我……”
      霍三又不等他说完,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便已明白,马上便抢话道:“没事,回去吧。”
      江鸣赶紧又说:“我可以偷跑出来。只要她起床前回来就可以了。”
      霍三又赞许的点点头,拍拍他肩:“那早上五点等我。”江鸣兴奋的点点头,转身跑回去。金乌看着他们俩偷偷的说话,有点不解,有点疑惑,小小的脸上竟然微微皱起了眉头、撅起了嘴。霍三又向他们招招手,她才转身离去。
      霍三又看着他们消逝在黑暗街道中的背影,刚才轻松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凝重起来。

      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大年初一,偏僻的西南小城良城仿佛丝毫不受时光流逝的撼动,不紧不慢的过着它的日子。折叠巷里的清晨,漫长,古老,冰冷……小江鸣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一夜,早上醒来,发现头颈下竟然还出了汗。他蹑手蹑脚下了床,看见妈妈还在打着呼噜,便悄声抓起衣服从二层阁楼爬了下来。打开卷帘门的小门,见外面还是夜色漆黑一片,对面的桑塔纳换了一个人,但也在呼呼大睡。江鸣偷偷跑过街角,看见霍三又在一颗大树下等着自己。但霍三又俨然换了一副行头,脚上踩着发亮的皮鞋,身上穿着干净的西装、最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羽绒服。他胡子头发都是刚理过的,看上去精神抖擞,与先前那副躲躲藏藏的农民装扮完全是两个人。
      江鸣见他这副气派,倒有些陌生,隔着半米远便站住了。霍三又嘲笑道:“咋了?怕我了?”
      江鸣一听这话,马上就靠了过去,强辩:“就是天王老子,我还不怕呢!我这叫警惕,不叫怕。你看我这个疤,我老爸打的!他天天打我,我还是从来不怕他。”霍三又不免问道:“他打你干什么?我看你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娃儿。”
      江鸣眼睛里充满血丝:“他看我不顺眼……总有一天等我长大了,要让他不敢打我,看得起我!”
      霍三又见他大言不惭,倒不再嘲笑了,只拍拍他肩膀,点点头:“好小子。男娃娃就是要有这股气概。走吧。”
      江鸣跟着霍三又走到凌晨五点的良城大街上,感到一种奇妙的寒冷。这寒冷凉浸浸的,却温润如丝绒,说不出的舒服。时间像凝固了一样,街道上空无一人,满地散落着烟花纸屑。
      霍三又看着这景象,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江鸣说道:“他们人再多,都是些哈儿瓜子。□□白道,到处找我霍三又,结果我居然就走在良城的大街上!哈哈哈。”
      江鸣在一边沉默不语,眼神里却十分钦羡和崇拜。
      两人穿过城区,江鸣逐渐发现身边的街道变得光鲜亮丽起来,宽阔的街道两旁种着绿植,围墙都是干净洁白的欧式栅栏,围墙里的房子都只有三层,是一排排联排别墅。江鸣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良城竟然也有像电视上一样漂亮的花园洋房。
      霍三又领着他走到一栋挂着灯笼贴着福字的房前,那门前修着高高的台阶,两旁的扶手是白玉柱栏,顶端坐着两只神兽,江鸣也看不出是麒麟、狮子或是貔貅,只觉得十分精致气派。旁边的角落里还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观音像。江鸣按霍三又所教,按了按门铃。霍三又躲在了一边。
      叮咚——叮咚——叮咚——
      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拖鞋声音,一个慵懒的中年女人来到门前,问道:“谁啊?”她打开了门上的小窗,奇怪的盯着江鸣。江鸣赶紧装模作样的讪笑,提起了霍三又事先给他的一个礼品袋子,很是礼貌乖巧道:“阿姨好,我爸爸喊我过来给你们拜年。”
      那女人疑惑的看了看他的脸,又问:“你爸爸叫啥?”
      江鸣也按霍三又事先吩咐的说道:“是亮彩酒店的游明复,我叫游林。我爸爸昨天喝多了,喊我帮他来。”
      女人放松了一些戒心,一边开门一边打哈欠说道:“你爸爸是不是喝傻了,怎么会叫你大清早的就来哟?天都还没亮啊……”
      门刚开了一条缝,埋伏在一旁的霍三又就伸出手,像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女人的手腕,并闪身进了屋子。江鸣连忙紧随其后,并反手关紧了大门。女人吓得正要高声尖叫,被霍三又一把捂住了嘴,呜呜发不出声音来。
      霍三又低声喝道:“卫老师,我是霍三又,我腰上面捆了一圈炸弹。你要是敢喊一声,我们就陪你一起在你家炸开花。鸣娃,把门锁了。”
      江鸣一听“炸弹”二字,不免吓了一跳,一时愣住了盯着霍三又看。霍三又见他脸色一时惶然,心下暗叹:到底是小娃娃。只好又道:“你拿钥匙从门外面反锁,回去吧。”
      江鸣反应过来,却不甘示弱,立刻回道:“我陪你!”
      霍三又点点头,脸上阴沉,却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江鸣没见过这样厚实的防盗门,鼓捣了半天怎么“反锁”,最终干脆把门上能动的东西都动了一遍。霍三又掏出一截绳子,将卫老师的两只手反绑在身后,抓着她向室内走去。
      卫老师颤抖着,说:“轻点,轻点,我儿还在睡觉。”
      霍三又低声道:“只要你不动,我就不会动。你们家老黄呢?也在睡觉?在哪个屋?”
      卫老师哆嗦着,带着他们往屋里走去,上了一个楼梯,来到了二楼主卧。黄局长果然还在打鼾熟睡,霍三又面无表情的敲了敲卧室的门,那黄局长睡眼惺忪的起来,突然大惊失色,吓得跳了起来,一身赤条条的肥肉毫无遗漏展示出来。他慌忙扯起一件外套套上,且惊且怒且失神:“霍、霍、霍三又!?”他一只手在床头抖抖索索的摸着什么,摸了半天没摸到,冲妻子怒吼道:“老子的裤子呢?”
      霍三又好整以暇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卫老师站在他跟前,不敢动,颤抖的说道:“你喝醉了弄脏了,我给你脱下来扔到洗衣机了……”
      “洗衣机?”黄局长的眼珠子都要瞪爆了,他把手放在腰侧,比划了一下。
      卫老师不敢说话,只畏惧的看看霍三又。霍三又笑笑:“哦——明白了。你的枪就在裤子上,可是裤子却扔到洗衣机去了。”黄局长收起手势,怒目而视。霍三又继续说道:“有意思啊,有意思。黄局长,为什么你大过年的还要把枪带回家来呢?”
      黄局长抄起床头的电话,准备拨号。霍三又微微一笑,说道:“你再敢动一下试试看?”霍三又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露出了腰间上绑的一圈圆筒来,黄局长手一哆嗦,话筒放了回去。“我今天既然敢来,就是不怕死的。这一捆炸弹,差不多也够我们大家一起走了。”霍三又平静的脸上露出凶狠之光。
      “霍三又,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犯法?”黄局长到底是一市局长,很快恢复了冷静,试图重新控制主动权。
      霍三又冷笑:“犯法?哈哈哈,你在跟我讲笑话?良城还有法可以犯?神奇!神奇!我一直以为,你公安局长□□国,不就是带头犯法的人吗?”
      黄局长恨恨的瞪着霍三又。霍三又转头吩咐江鸣:“鸣娃儿,去厨房,把汤圆都煮了,给我们端上来。”他说完便一屁股在大卧房的床边藤椅上坐下了,抓着卫老师反绑的双手,让她半蹲在了一边。
      江鸣拿起那个礼盒袋子,从里面掏出一袋汤圆来,下了楼来。他穿过客厅之时,实在是忍不住多瞥了几眼,二层高的客厅中央,挂着半层楼高的巨型水晶吊灯;斑斓的大理石地砖,红色的真皮仿古欧式沙发和摆着满满零食盒的茶几,漂亮的大彩电、功放音响和DVD机;还有餐厅里全套的大理石雕花描金餐椅。江鸣一时看得呆了,连忙找到了厨房,又见这厨房也很大,令人眼花缭乱的柜子,各色锅碗瓢盆胡乱堆在一起;打开冰箱,冰箱里满满当当塞着吃不完的鸡鸭鱼肉,还有各种各样的虫草海参。刹那间,江鸣脑海中一闪而过自家小卖部,那些廉价的小商品、憋屈狭窄的阁楼和床铺,心中不免有些泛酸。
      但他不敢多想,三下五除二便找出一个锅子接满水,烧了起来。水一开,将一袋子汤圆扔下了锅,开始翻找碗勺。一切准备就绪,江鸣这才想起自己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干脆打开冰箱,左右一圈寻视,也不敢随便乱动,就拿起放在最外面的一袋已经开口的“琥珀核桃”吃起来。正吃得津津有味,后脑勺突然遭到重重一击,他疼的靠墙弯下腰抱住脑袋,听见身后一个少年大声吼道:“不准动!”
      江鸣暗叫不好,忍住头痛站起来,这才看清打中自己的是一个铁盒子。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少年,白白净净戴着眼镜,眉眼长得俊朗阳光,这会儿正紧张的举着一把枪,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江鸣!
      原来这人是黄局长的儿子黄千龙,他清晨起来上厕所,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慌张,不敢从厕所出来,直等到江鸣一个人进了厨房,才看到卫生间的洗衣机上面竟然扔着爸爸的裤子,裤子上别着一把配枪,于是他偷偷取下枪、准备先制住这个小混混。
      江鸣看他手抖得厉害,心想他们家是警察局的,那肯定是真枪了。江鸣一时也有点慌了神,赶紧招手:“你也别动,不准开……不准开枪!”说到后面,自己声音也有点抖了。两个少年对峙僵持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黄千龙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拉开了枪的保险。江鸣看他拉保险,以为是要打自己,猛地一下窜出去,扑在了黄千龙身上,吼道:“喂!你莫激动啊!不准乱来!”两个少年瞬间缠在一起,在地板上翻滚扭打起来。
      二楼上主卧中,黄局长夫妇和霍三又也听到了楼下的动静,卫老师瞬间脸色惨白,低声惊呼:“千龙!”站起来想要扑出去,“千龙!”但霍三又伸脚就绊倒了她,冷冷喝道:“谁也不准动。”
      霍三又大声吼道:“鸣娃儿,有问题没?”
      从楼下传来一个喘着气的吃力的声音:“没、没问题。”
      然后“砰”的一声,枪响了。
      一阵可怕的静默。卫老师惊愕着,黄局长攥紧了拳头。就连霍三又也脸色微微一变,再次大吼:“鸣娃儿!”
      江鸣喘着气的声音赶紧回答:“在……”
      卫老师也大喊道:“千龙!”
      黄千龙声音也十分正常:“妈妈……”
      黄局长夫妇都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只见黄千龙在前、江鸣在后,两个男孩儿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上了楼来。黄千龙双手被鞋带反绑着,江鸣手里拿着枪。黄千龙一脸忿忿不平,气鼓鼓的,眼镜也歪了。江鸣还是喘着气,把枪递给了霍三又。霍三又接过枪,别在自己腰上,问道:“汤圆呢?”
      江鸣一拍脑袋:“哎呀,都煮烂了!”赶紧跑下楼去,又端上几碗汤圆来。
      霍三又将一碗汤圆递给了黄局长,道:“初一早上,先请你吃一碗汤圆,谢谢你看在我老丈人面子上、放过我老婆闺女。”
      黄局长死死盯着他,见霍三又云淡风轻一般,慢悠悠把汤圆递给他。黄局长接过去,却风卷云缠般将一大碗汤圆几口就囫囵吃光了。霍三又却不紧不慢,把一碗汤圆细细一个一个品尝。
      霍三又:“我小的时候,莫说一碗汤圆了,就是吃一碗白米饭,都觉得像过年。”
      黄局长故作轻松:“那个时候嘛,都穷,没办法。”
      霍三又细细的嚼着最后一颗大汤圆:“记得有一次,我们村大队弄了一个小糖厂。大人在里面熬蔗糖,我们就去偷。偷啥?只能偷到一点点渣渣。黄局长,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糖渣子的味道,太甜了!”霍三又砸吧了一下嘴,抿着那汤圆的甜腻的黑芝麻馅,“太甜了……我那个时候就在想,我这辈子啥时候才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就是让我拼了命,我也愿意去换!”
      黄局长一脸严肃:“用你的话说,哪个人不是拼了命才走到今天的。”
      另一边,江鸣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咧咧坐在了床边吃起来。卫老师见他一身邋遢,不由着急了:“不要坐我的床。”霍三又瞪了她一眼,斥道:“咋了?看不起穷人娃儿?跟你说,老子当年比这个小娃儿还穷,饿得啃树皮,照样混到今天!”
      江鸣见霍三又气势凌然,也瞪了卫老师一眼。但他还是不好意思,就坐在了一边的藤椅上。
      另一边,黄局长暗暗给妻子和儿子打手势,暗示他们从门口跑出去。这一切都被霍三又看在眼里。他不以为然,看了一眼窗外,天际边已经出现了红彤彤的太阳。
      “天亮啦,黄局长,我们的事情也该了结一下了。你把我的十几年心血都打水漂了,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怎么说啊?”
      黄局长:“霍老弟,话不能这么说。你兄弟手下的公司,不是还都开得好好的吗?”
      霍三又冷冷的笑了一下,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只要一抓到我,我倒了,还不是全部灰飞烟灭!”霍三又站起来,走到黄局长面前,“好一个窃取国家机密罪!哈哈哈,你们太有创意了。我钻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个罪名!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经济犯罪?你们害怕犯包庇罪吗?”霍三又突然凑近了黄局长的脸,黄局长不由吓得后退,“实话跟你黄老哥说,我霍三又都已经跑到了日朗市了,又悄悄回来了。为什么?不服气!不甘心!”
      霍三又一脸傲气:“易威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他恨我抢了他的地,你呢?”
      黄局长耿直的说道:“我是警察,警察抓□□,天经地义。”
      霍三又站起来轻轻拍拍局长的肩膀,语气变得柔和:“你说笑了!良城哪有啥□□嘛。我是个做生意的,他易威也是做生意的。大家没什么分别。他可以给你的,我可以给的更多啊!”
      霍三又看着黄局长笑眯眯的,意味深长。黄局长疑惑的看着他。霍三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孩子和黄妻,悄声道:“阳台上说。”
      两个人走到了阳台上,低声交谈起来。江鸣只听得见他们嘀嘀咕咕的,黄局长不住点头,若有所思。末了,是长久的凝视和沉重的叹息。
      江鸣坐在床边的一张太师椅上面,看着被绑上的卫老师和黄千龙。那黄千龙眼镜也掉了,可还是恨恨的盯着江鸣。卫老师担心儿子,悄悄挪过去低声关切:“打到哪了?痛不痛?”黄千龙不作声,就是盯着江鸣,眼神里满是不忿。江鸣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只好躺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从阳台上刺透进来。江鸣觉得光线有些晃眼,偏过了头去,却突然发现光线中出现了一枚黑点。那小黑点刹那间就横飞过他的眼帘,刺进了黄局长的身体中。
      那是一声沉闷的子弹尖啸,随后就是黄局长摇晃着的身体伏在了阳台栏杆上。霍三又迅速的伏地趴下,紧随而来的又是一枚子弹,毫不客气的穿进了卧室,打在了江鸣身后的立柜上。木屑飞溅,江鸣也赶紧学霍三又趴下了。卫老师大喊了一声“老黄”,便冲向了阳台。第三颗子弹划过了她的胳膊,可她却不在意,拼了命的用自己的身体把黄局长的身体从栏杆上挤下来。谁知黄局长直接重重往地上一摔,躺下了。
      “爸爸!”一旁的黄千龙也惊慌失措,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扑上去却又不敢,只呆呆站着。密密麻麻的子弹从外面射进来,像是噼里啪啦的火炮。卫老师见丈夫心脏中弹,已然瞳孔无光,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回过头看见儿子黄千龙还呆呆站着,赶紧大喊:“蹲下!蹲下”
      黄千龙傻看着她,又看看爸爸的尸体,再看看外面光点密集的枪花,胸口起伏,拼命喘气,却就是挪不开脚。一边的江鸣见他吓傻了,皱了皱眉头,只好跳起来,一把搂住了黄千龙的脖子,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枪声持续了一两分钟,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子弹在空气中擦出优美的弧线,四处飞溅着火花。江鸣趴在床上,看见黄千龙也怔怔茫然的看着自己,可江鸣却着了迷似的看着那些子弹打出的弹孔。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这场景很美,美得令人心悸。但心中更多的还是紧张和恐惧,他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已经停止了,几近窒息。
      霍三又伏着身子穿过卧室,吼了一声:“快点走!”江鸣便跟在他身后,从楼梯上躲着下去。一楼的玻璃也有许多被打碎了,满目疮痍。江鸣径直跑向大门,被霍三又喝住了:“回来!大门外面就是枪口对着你!走这边!”
      霍三又带着他向没有子弹打进来的那一面跑去,打开窗户,跳了出去。窗外是一小片圈起来的小花园,花园栅栏后面就是小区的隔离墙,隔离墙上插着满满的碎玻璃尖片。霍三又踩着一个木架子就往上爬,徒手硬掰掉几片玻璃,抓起一块抹布垫在半截玻璃茬子上面。在他刚刚攀爬上墙头的时候,从屋子内传来了剧烈的枪响,几乎近在咫尺。江鸣颤抖着说道:“有人进来了……”霍三又马上喝道:“莫乱说!不可能!”但他还是惊疑不定的往那边看了看,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皱着眉头吆喝江鸣,“快点上来!”江鸣看着他伸出的一只大手,仰着头四目相对,一瞬间只觉那眼神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江鸣不敢多想,马上抓住他的手,飞快的攀登了上去。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小道,对面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平房,与这边光鲜亮丽的别墅区形成鲜明的对比。霍三又先跳下了墙,江鸣便也毫不犹豫跳了下来。着陆的瞬间,啪!霍三又腰上别着的枪掉了下去,他正要去捡,突然听见了道路尽头传来的一群凌乱脚步声。霍三又转身便钻进对面矮房的夹道中,江鸣手脚灵活,还是趁乱赶紧捡起枪,追了上去。
      两人喘着气,躲在夹道的一堆垃圾背后,江鸣四下一看,这夹道尽头还有几条岔道,出路不知通向哪里。霍三又低声问道:“还记得回家的路吧?”江鸣点点头:“晓得。”
      霍三又指了指尽头的路:“往那边跑,顺着河边就回去了。”他同时飞快的解开了外套,把那一圈所谓“炸弹”除下来扔掉。江鸣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圈烟花的纸炮筒,并列捆在一起,涂上了黑色的油漆。霍三又发现他惊愕的眼神,嘴角浅笑,一边用力撕碎了那些纸炮筒,扔进了垃圾堆。
      “老虎就算装个假牙,别人都会相信你要吃人的。”
      江鸣再点点头,开始往那边小心翼翼的移动,路上的垃圾杂物太多,需得尽量避免发出声响。江鸣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给霍三又指指自己怀里:“枪!”
      霍三又轻轻摇头,冲他摆摆手:“我不能要,你拿走。”
      江鸣为难的小声提醒:“我爸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霍三又皱皱眉头:“那你就扔到河里面。快走!快走!”
      江鸣只好揣着枪,拐出了小道。果然小道外面便是一条小河水,天色已经大亮,太阳高照,但街道上寂静无声,也听不到远处别墅区的动响。江鸣一个人静静的沿河走着,这才觉得胸口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怀里的枪烧的身上滚烫,大冬天竟然出了满身的汗。几辆警车呜呜呜的从身边呼啸而过,江鸣也毫无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别墅区。
      但他不敢回头。从未觉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长,也从未觉得冬天如此燥热。江鸣站在来信街面向鸣江码头的这一头,让冷沁沁的河风吹凉了自己,这才走向家里。
      轻轻推开精彩小卖部的小门,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但那是熟悉的气味,也是令人厌恶的气味,令人无法摆脱的气味。江鸣关上门,终于长长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平静。
      但这平静中,却又生了一丝诡异。江鸣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点了,但妈妈还没有起床!江鸣快速跑进里屋,才发现妈妈倒在地上,小腿蜷缩着,头在了炉子上磕出了血,整个人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的呻吟着:“哎哟……哎哟……”
      “妈妈——”江鸣惊惶的大叫一声,把枪偷偷扔进了自己的书包,抱起了妈妈的头,“怎么了?”
      “你爸回来拿钱,我拉他,我不准他去赌,他就推我……”妈妈有气无力的指指阁楼的梯子。
      江鸣沉默了,扶着妈妈坐起来,然后打了一个电话,便坐在门边等人来帮忙送妈妈去医院。四周是那么安静,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鸣笛声,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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