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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枪和白塔(下) ...

  •   迷雾还没散去,潮湿冰冷的空气浸润着江鸣的面庞,他从公共汽车脏兮兮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能看见几个在街边丢摔炮的小孩。公共汽车很晃,泛着浓重的劣质汽油味,他不得不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扶着妈妈,从车窗的缝隙里使劲嗅着外面清新的空气。
      李郁的脸在江鸣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暗自思虑着:不能再拖了,回家就找个地方把枪扔掉吧。要扔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这样就算被抓到,也可以咬死说没有……反正我是个小孩子,我说没有就没有,他们还能怎么样?要不然就从鸣江大桥上扔到河里去……不行!桥上车也多、人也多,容易被看到……
      汽车到站了,他小心扶着妈妈下车。不耐烦的司机不停的高声催促:“快点快点!”江鸣只好回答:“马上马上!我妈腿断了,有点爱心嘛!”
      司机从后视镜里瞪着他们,嘲讽道:“想要爱心,那你去坐宝马噻!快滚!”
      当他们一下车,车门便迫不及待哐当关上了,颠簸着绝尘而去。江鸣懒得再回嘴,只默默的取下钥匙去开门。妈妈在身后安慰他道:“人家过年还要开车,也心烦,不要跟别人吵。”
      江鸣很低落,很难过:“我总有一天坐得起宝马,他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妈妈倒是很淡然:“我们是穷人老百姓呀,就是这个命。有口饭吃,有个房子住,就可以得很啦——”
      可江鸣却怔怔的发呆:“那凭什么我们就是穷人老百姓?”
      江妈妈尴尬的笑笑:“你这个尖脑壳,一天还想得真多呢!那你要是有本事,就好好读书,以后给妈妈挣大钱!”
      江鸣茫然的“哦”了一声,打开了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和妈妈都愣住了,整个精彩小卖部犹如遭窃了一般,被人翻箱倒柜的搜罗了一遍。满满一墙的货架被扒拉完扔在地上,另一架展示柜也同样被掏空,门口放零钱和账本的抽屉被倒扣在地上,空空如也。里屋,床板下堆放的被褥包裹、角落里放置杂物的箱子,都被人拖了出来,打开翻了一遍。通向折叠巷的那扇后窗,被人打开了。但从这里望出去,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江妈妈急切的喘着气:“你爸又输钱了!”她惶惶不安,却毫无办法,只是不停重复这同一句话:“你爸肯定又输钱了……你爸肯定输了……”
      可江鸣却走到后窗看了看,心想:爸爸有家里的钥匙,肯定不会跳窗户的。可他和妈妈搜罗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丢了任何东西。
      江妈妈怨气的嘟囔:“本来就没钱,再翻还是没钱。翻什么翻!”
      江鸣心想:肯定不是贼,贼是要偷东西走的。那是谁?是不是来找枪的?
      想到这里,江鸣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拉了拉书包的带子。他想起了那个李副局长的眼睛,恶狠狠的,带着凶光。
      江鸣安顿妈妈躺下,自己一个人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心里还在默默盘算着该怎么跟妈妈撒谎,好出去找个地方扔枪。
      “啊——”一个轻轻的、惊讶的呼喊在身后响起。江鸣转身一看,果然是穿着大红呢子外衣的小金乌。她看起来刚从外边回来,怀里抱着一沓旧书,书脊上都贴着带有图书馆字样的破烂纸签。她好奇的站在精彩小卖部的门边,看着江鸣:“你们家怎么了?”
      江鸣摸摸头:“遭贼了。”
      “啊——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收拾吗。”
      “啊——”金乌更是惊讶,“不报警啊?”
      “警察才不管呢。啥也没丢。”
      “警察管的。”
      “不管的。他们都在忙着抓你爸爸那些人呢!”
      金乌不高兴了,蹙眉嘟嘴:“你乱说!我爸爸没干坏事,都是他们诬赖的。”
      江鸣也懒得争辩:“哦,那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吧。那就是诬赖的。”
      可江鸣懒散的口吻还是惹恼了金乌,她脸蛋涨的通红:“你才干了坏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鸣心里咯噔一下,再次下意识的盯向自己的书包。金乌却抢先一步冲了过去,把放在角落里的书包一把抓了起来,抱在怀里,得意洋洋。
      “我猜你书包里面有好东西。你藏了秘密。”金乌乖巧的眼睛里泛起邪恶的笑意。江鸣只觉得背上渗出了冷汗。
      “喂,喂……还给我。”
      江鸣着急得模样更惹得金乌兴奋起来,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就不给。除非你给我说是什么?”
      江鸣偷偷往屋里瞅了几眼,看见妈妈已经躺在里屋的床上翻过去睡着了,一动不动。江鸣拉着金乌轻轻走到小卖部门外,笑眯眯的哄她:“你别乱猜了,我哪有啥好东西嘛。书包——还给我吧。”他那股子装天真无辜的少年模样,直叫金乌笑弯了腰:“没有更好呀,那我就借你的书包用一下——正好用来装书。明天再还给你。”
      金乌佯装要抱着书包离开,江鸣脸上发愁,只好眼巴巴拉着金乌:“喂,真的……我真的……我不骗你!我书包里就是有个文具盒,铁的!”
      “你以为我是傻子呀,江鸣!”小金乌显然觉得被侮辱了智商,十分愤怒,“你那天那个样子,明明就是书包里头藏了东西!那个警察一出来,你就吓得跑,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骗哈罗罗还可以,你还想骗我……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你妈了!”
      一听到要告诉妈妈,江鸣没辙了。他眼珠子一转,正打算硬抢,突然看见街角斜对面的鞋匠铺子门口,一直坐着一个抽着烟的年轻男子——这个人从他回家时就坐在那里了,现在还坐在那里,地上的烟头丢了好几个,而鞋匠却不在。这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夹克,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崭新羽绒服,他面相普通,属于那种一眼看过就会忘记的。江鸣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腰上别着一个小皮套,套子里装了一个摩托罗拉手机,跟李郁腰上那个一模一样,他掏出手机来打电话的模样神气十足。在贫家小子江鸣眼里看来,这玩意就跟黄局长家的贵族宫廷式水晶大吊灯一样,令人过目难忘。
      江鸣将视线从街对面收回来,惊魂未定的看了看金乌,松开了准备抢书包的手。金乌发现了他不安的眼神,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试图在这场景中解读出江鸣眼神中的意味。那男子也看了看他们,赤裸裸的打量,毫不避讳。
      “那是谁啊?”金乌小声的问江鸣。
      江鸣心虚不敢答话,拍拍手上的灰,又蹲下继续埋头捡地上的烟盒。金乌更加疑惑了,蹲下靠近了江鸣,在他耳边问:“你在怕什么啊?”
      金乌的发梢垂下来,轻轻飘在江鸣额头边。江鸣低沉着声音说:“你先不说话,你把书包背上,往河边桥底下走,我去找你。”
      他认真的语气有点震住了小金乌,金乌半信半疑的点点头,眼睛里又不自禁的透露出兴奋的光:“那你快点来,我们把那个人甩开!”
      金乌转身就背上了江鸣的书包,像模像样的、一本正经的向街尾的河岸边走去。她脚步轻快,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歌谣。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犹豫,有点拿不定注意该跟她走,还是该留。
      江鸣还是勤快的收拾着小卖部,将乱糟糟的货架整理干净,将妈妈在医院穿过的衣物扔进了水池、倒了一点洗衣粉,将冰箱里冷藏的饭菜和肉拿出来,将小火炉的煤炭烧得通红……待他麻利的做完这一切,偷偷从镜子里一看,那人还在对面的鞋匠铺子百无聊赖。江鸣走到妈妈床前,轻轻说道:“妈妈,我去张小川家里耍一会儿……”妈妈睡得正香,裹在厚厚的被子里连头都不想钻出来,只迷糊着嘱咐道:“早点回来。”
      江鸣应允着,关上卷帘门,向街尾江岸的反方向——邮局和大榕树的那个街头走去。果然,鞋匠铺子的便衣站了起来,也跟了上来。
      江鸣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咚咚蹦跶,他只好两手抱在胸前,努力使自己平静平静。身后的人紧追不舍,江鸣刻意放慢了脚步,假装悠闲溜达着,转进了旁边一条小街,这条小街上全是卖糖果干果和各色杂货的,过年间卖的最多的,则是礼花鞭炮。好些个小孩子就聚集在路边,手持着那种细细长长的小烟花,一点燃就会滋滋滋冒着五颜六色的火花,在空中一挥,就是一个漂亮的彩色弧线。江鸣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毛钱,也买了一小捆。
      付钱的时候,他四下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那便衣就停在不远处等待着,而这条街人来人往、十分嘈杂,别说跑,就是想走出去也极为困难。但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新开的“星际”网吧,江鸣有时和小伙伴们会偷偷去光顾,他知道,星际网吧有一个后门通往一条隐蔽的小巷,顺着那条小巷就可以去到江边。
      江鸣大大咧咧走进了网吧,果然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小伙伴们纷纷跟他打着招呼,他也一一应付。网吧里都是小孩子居多,不是在打星际争霸、红色警戒、CS、帝国时代就是在聊□□,没钱的就站在别人身后围观,有的人身后甚至站了三四个人,不停有人叫嚷着:“上上上!快跑快跑!”整个网吧里面灯光昏暗、乌烟瘴气,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那便衣踟蹰了一下,停在了门外。
      江鸣在网吧里四处转了一圈,假装上厕所,向后门走去。推开后门,外面安安静静一派祥和,和里面的热火朝天宛如两个世界。几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儿在墙角抽着烟,按着女孩在墙上撩骚。江鸣掠过他们,开始不顾一切的奔跑开来。
      南方的天,春节一过,就暖和了起来。江鸣跑了一路,到了江边已是汗水涔涔。金乌背着他的书包,正坐在桥下捧着一本书看呢。见到他跑过来,金乌收起书站起来,笑眯眯。
      “我看了你的书包了!”金乌喊着。江鸣心中竟莫名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事大概是瞒不过这聪明又胆大的女孩儿的。“我不给别人说。但是……”金乌话还没说完,脸色就是一变。江鸣顺着她的眼光看到自己的背后,瞬间就猜到是什么了:那位便衣又出现在了街角。但好在他还在四下搜索江鸣的踪影,并没有把目光投向这边。
      江鸣不确定的看了看金乌:“跑?”
      金乌嘻嘻笑起来,一副“当然”的表情:“快跑啊!”
      两个人顺着江岸,沿着人行道疯狂的奔跑起来。鸣江的滨江大道人不多,只有一辆又一辆的大货车轰隆轰隆响过。金乌一边跑一边脱下了书包,塞到了江鸣怀里。江鸣本来就已经跑了一路,这会儿又驮上一个装了书的书包,更加气喘吁吁,不免遭到了金乌的嘲笑:“还没我跑得快!”
      江鸣不服气,足下发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终于超过了金乌,方才得意的回头笑:“到底谁跑得快呀?”金乌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江鸣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不以为然。
      道路到了尽头,鸣江却还在流。金乌指挥道:“去山上!”
      良城三面环水,唯一连接陆地的一面就是钟门山。钟门山四季常青、郁郁苍苍,半山上有一钟门公园,年久失修,摆着满院子生了锈的游乐场设施,但还是良城青年们常去踏青玩耍的地方。
      江鸣看看身后,早已经没了那人的踪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缓缓喘着气。金乌也停下来,一边叉着腰深呼吸,一边迫不及待的问道:“你的枪从哪来的?”
      这是个好问题——枪从哪里来的?简直可以跟回答“你从哪里来的?”一样困难。这几天夜不能寐的时候,江鸣已经在心里无数次演练过这个问答,但大多数时候想的都是怎么骗过警察,或者怎么骗过父母,最次最次也只是想过一点点怎么跟张小川和傻罗儿坦白。可金乌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江鸣支支吾吾难以启齿。金乌更加怀疑了:“你偷的警察的枪!?”
      “屁!鬼才是偷……”江鸣脱口而出就否认了,可仔细一想想,跟偷拿也差不多,顿时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金乌这下坐实了疑心,不免联想到了自己爸爸泛着红的疲惫的双眼,还有会面室里一晃一晃的白日灯光,冷清清的。她心里一阵酸,作势又要拿过来江鸣的书包。江鸣还不明白她的心意,愣愣的看着她取过书包去。
      金乌低声地说:“偷拿警察的枪是犯法的……你要遭他们抓起来的!我爸爸还被抓着呢,那些警察叔叔都在找枪……要是找到了,就不会冤枉我爸爸了……你去承认错误吧。”
      江鸣开始还一愣一愣的听她忽悠,听到最后才反应过来她是要自己去认错,连忙又一把抢回书包:“开玩笑——那我就死定了!……我爸就直接把我打死了。”他脸上有恐惧也有愤怒,但愤怒明显多过了恐惧。
      金乌撅着嘴,不满道:“那你还敢去……”
      “去什么……”江鸣又吞吞吐吐了。
      金乌一瞪眼:“跟我爸爸去啊!别以为我没看见,那天晚上,他偷偷跟你说话呢。肯定是他喊你去干什么,你就去把人家的枪偷了!这下害得我爸爸要坐牢!”
      江鸣这才明白金乌在担心什么,连忙澄清:“喂喂喂,喂喂喂,你别乱猜!根本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金乌很生气,“你们干什么都偷偷摸摸,不告诉我!”她气的大概不单是江鸣,还有爸爸。爸爸宁肯叫江鸣去做事,也不叫自己,这一点她心中委屈,却还并不自知。有时只觉莫名不满和受伤,她还只道是自己太想念爸爸才导致的,反而心中对妈妈多有怨怼。
      “哎……”江鸣摸着脑袋叹气,“哎……”
      “你哎什么哎?有话快说!不然我就回去告诉大人了。”
      江鸣再叹得一声“哎……”,见金乌都举起手要打人了,赶紧缩起脖子、原原本本把事情始末讲了出来。他如何听了霍三又的话,骗了黄局长一家开门,霍三又如何绑了黄局长老婆、他如何跟黄千龙打了一架、最后得到了这把枪,黄局长如何在阳台上跟霍三又谈判,却突然遭到枪击,他和霍三又如何躲过枪击、从后院翻了出去……
      金乌听得惊心动魄、一片神往,见江鸣说完了,不禁呆呆问道:“子弹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江鸣撸起自己左胳膊的袖子,神秘兮兮的说:“你自己看……”
      金乌认真的看了看,只看到白花花一条臂膀,什么也没有,于是老实回答:“什么也没有啊。”江鸣指了指某处淤青:“你摸一下。”金乌听话的摸了摸,不过还是一块热乎乎的肉而已,失望道:“什么嘛?”
      江鸣嘴角一翘,笑道:“子弹都打穿了我的骨头,然后我自己又长好啦。”
      金乌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他竟然是在开玩笑。江鸣却回想起那黄局长夫妻俩倒下的画面,心中仍是一片骇然,不得不拼命讲笑话来冲淡这恐怖的回忆。
      可金乌却又想起另一个疑问来:“你说的这些,真的是我爸爸吗?”
      江鸣点点头,对她这个问题有点难以理解:“你爸爸可是良城的‘霍老大’哦!”
      金乌沉默的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爸爸不会是多么好的大善人,但在她心中,爸爸至少也是个极其厉害的“做生意的人”,只是有时遇到坏人闹事、不得不叫兄弟帮忙硬拼而已。而今天江鸣告诉她的这一切,她很难把这个心狠果断的人跟自己和颜悦色的爸爸联系在一起。她隐隐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迷雾中变得轮廓清晰,却因为年纪幼小,还想不出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已经走到了公园山顶的白塔下。这白塔在此矗立了至少几百年了,两个少男少女也不知它到底是何来历。平常天气好的时候,从城里抬头一望,就能看见这白塔的塔尖。但这样走近到塔底下,两人都还是第一次。只见周边杂草丛生,方圆几十米内都毫无人行足迹。塔门只是一块腐朽的木门,无人看守。附近不远处有一小屋,屋门口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白塔管理处”,门上的铁锁都已经生锈。
      眼看四下无人,白塔寂寂,金乌提出了一个建议:“我爸爸不是叫你把枪扔了吗?扔在这里吧,现在。”
      江鸣环顾四周:“怎么扔?万一以后也有人来玩,就发现了。”
      金乌抬头仰望塔尖,脑洞大开:“藏到白塔尖尖上!”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江鸣挑衅的坏笑:“你敢不敢上去哟?”
      金乌的回答干脆果断:“哼,敢!”
      江鸣推开那朽如枯骨的木门,里面泛起呛人的尘灰。塔内并无甚特异之处,角落里无非放了点古董般的坐垫座椅,到处堆积着厚厚的尘灰,看上去就像是几十年都无人打扫了。两人顺着满是尘土的石阶往上爬,见第二层也毫无特点,空空荡荡,唯独空间比第一层更是狭小一些,令人大失所望。继续往上爬,每一层空间便越发促狭,到了倒数第二层,已经几乎只容得下两人空间了。最顶上的塔尖,已经无路可去,没有梯子没有石阶,只剩下几片横梁架在空中,隐约能看到上面正中央放着一只木盒,木盒的模样就像是电视里古代的木匣子,半开着盖子,仿佛放着几卷残留的书页。
      江鸣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点亮,举在头顶上。火光摇曳,他们看清头顶的木梁上,确实没有别的空间了。
      金乌非常失望:“上不去了。上去了也没地方藏东西。”
      江鸣感觉打火机烧的滚烫,收起,突然想起裤兜里还有一把手持烟花。他掏出来,问金乌:“你要点不?”
      金乌惊喜,眼睛闪着光,兴奋的拆开来,伸出一只让江鸣点上。小烟花棒滋滋的燃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散发着微弱的火花,脆弱又美丽。两人看到那火花肆意闪耀着,闪耀在金乌的眼睛里,闪耀在江鸣的眼睛里,闪耀在这与世隔绝的几百年前的空气里。金乌又接连拿出剩下的几支,一一点亮,挥舞,把它们燃成一堆灰烬,最后只剩下地上五六个烟花棒的头。
      烟花熄灭,周围又黯淡下来。江鸣趴在石窗上往下看,惊呆了,情不自禁轻轻叹了一声。从这里,刚好能俯瞰整个良城。良城相传是风水宝地,古时候按太极八卦阵型所建,圆形的城区刚好被钟门山上流下的西子河分成阴阳两半,外围则被鸣江水包围。从塔尖上看下去,难得能看出这圆形的古城区模样,只可惜那些古建筑已几乎不见,掩藏在了各种改造的平房民居中。
      金乌也认真的看了一下,叹道:“好高啊。”
      “是啊……我们还是下去吧。”
      两个人又默默的下了楼梯来,来到第一层时,金乌又想起来:“我们可以把枪埋在这里哎!”
      江鸣也恍然大悟:“对啊!这里肯定没人来。”
      金乌狡黠的微笑道:“重点不是没人来,是肯定不会有人挖开这里呀!白塔又不会倒!”
      江鸣点点头,不由对金乌的聪慧感到佩服。两人当下立即行动起来,从旁边破烂的座椅上折下了两根木条,在楼梯台阶后面挖起来。刚开始泥土还比较硬实,只能磨出一些小划痕。江鸣又从座椅上抠出几根钉子,一点点撬动土地,过了一会终于撬出几个小小的洞来。再接着往深挖,就容易一些了。
      两个人人小力量大,终于还是挖出了一个足够深的小坑。江鸣从书包里取出枪来,恋恋不舍的摩挲着。枪身上还闪着黝黑油亮的光,金乌抢过去,一本正经的说:“不要摸来摸去,会沾上指纹的。”她用衣角抓起枪,擦了擦枪的表面,然后干脆的一扔——枪进了它自己的坟墓。
      两人接着又把泥土全部填回去,踩实,在屋子里转圈圈的奔跑蹦跳,将地上的灰尘足印全部打乱抹去。最后,把烂椅子的烂胳膊烂腿都扔了出去。
      大功告成,两小孩最后轻轻的关上了朽烂的塔门,穿过半人高的杂草,走出了公园。这时太阳快要倾斜到山下,夕阳的暖光洒下来,还凉凉的。
      金乌有些担心:“快走快走,图书馆都是五点半关门,我最多六点必须到家。”
      两人飞快的穿过那些街道,抄着小路回到了来信街。来信街上还是一切照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金乌没有跟江鸣告别,就冲进了折叠巷。江鸣慢悠悠的打开精彩小卖部的门,听见妈妈懒洋洋的起身:“江一鸣啊?是江一鸣回来了吗?”
      这温热的话语让江鸣踏实下来,他扯着喉咙答道:“妈,你别起来,我去炒菜!”

      李郁推开了门,看见霍三又躺在长椅上,裹着一件军大衣,一只手臂挡在额前,遮蔽着头顶上的光。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微微移动开了手臂,看见是李郁,便坐起来。两个人都面色铁青。
      “李局长。”
      “霍老板。”
      霍三又期待的望着李郁,他发现李郁的声音不再那么冷酷了,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落寞。从前他也跟公安局打过交道,但李郁总是不像其他人那样热情,仅有的几次饭局上,甚至连酒也不喝,被众人取笑“像个婆娘”也坚持不喝。他可以就酒精对健康的坏处分析出好多长篇大论,后来渐渐发现这样会令大家扫兴,他便推脱自己身体不好,酒精过敏。众人习惯后,便也不再强求。
      霍三又敏锐的捕捉到李郁的那一点点失落,试探性的问:“李局长,这几天忙坏了吧?是不是觉也没睡好,饭也吃不好?”
      “霍老板,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
      霍三又“哈哈哈哈”干笑了几声:“说实话,你们的伙食确实有点难吃,饭蒸的太干、菜炒的太烂、肉都没入味。如果是我,就算是当一个小伙夫,也绝对比你们这个大师傅做的好吃。”
      李郁不免感叹:“霍老板,对自己这么有自信?”
      霍三又挥挥手:“哪里哪里,不过就是认真。我一辈子总有个信念,那就是不管做什么,也要做得像个样子,绝不凑合。”
      李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突然回过神,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霍三又盯着李郁看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左右顾盼的看了看看守室四周。
      “你来这里找我,无非就是两种可能。要么弄死我,要么放了我。不过,在听结果之前,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什么?”
      “几年前,有一次我和黄局长在一个饭局上吃饭。他说他还没当局长之前,有一回去学校讲课。很多学生都围着他,问的问题都是说怎么才能进公安局啊、怎么才能得到好待遇啊、或者一些技术问题。唯独有一个学生,问他:假如当了警察,怎样才能不对这个社会感到厌烦?令他印象非常深刻。”
      李郁接过话题:“他当时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回答我。”
      霍三又耸耸肩,微微笑:“他多半也没想到合理的答案。或者想到了,但是不方便说出来。你们当警察的,成天见到的,都是一些犯罪啊丑恶啊肮脏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厌烦?怎么可能不怀疑自己呢?”
      李郁警惕的问道:“怀疑什么?”
      “比如——正义,比如——邪恶。比如——为什么坏人永远抓不完,为什么正义就没有压倒邪恶呢?”
      “霍老板,你太夸张了。”
      霍三又挥挥手,继续说:“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夸张。李局长,你肚子里头也明白,我一点都不夸张。我只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才不对这个社会感到厌烦的?”
      李郁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像一个荒原上的鬼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的答案是,找一个比较远大的目标,坚持下去。只要心里面有一个方向,人就不太容易迷路。”
      “那你的目标是……”
      李郁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至少要当一个别人看得起、自己也看得起自己的人。”
      霍三又眼睛里闪闪发亮,充满了钦佩的看着李郁,连连点头,随后就露出了他那副温和的恳切的笑容,一脸欣慰的模样。
      “你看,我就知道我们两个很像……”
      李郁不解的瞪着他,对于“我们两个很像”这几个字显然非常介意。他甚至用那不解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霍三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没有觉得哪个部位“很像”。
      霍三又采取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冰冷的长椅上,就像陷在一个超级豪华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一样。他向李郁回忆起来:“我小时候,家庭成分不好,地主的后代,黑五类。结果,什么好事也轮不到我,上学最后上,下地没工分。最气人的一次,就是村大队买了一台电视机,老师组织全班去看,唯独把我留下了。那天全班同学都背着书包高高兴兴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教室里看书。看着看着我就掉眼泪了,你别笑话我,我真的哭了。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个让别人瞧得起、让自己也瞧得起的人。”
      他很诚恳的看着李郁,李郁点点头:“霍老板,你说的没错,但你做错了。就算你是被冤枉、被诬陷的,你不该去局长家里。”
      霍三又:“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没杀人。我手上从来不沾血。”
      李郁又点点头,表示了解:“我们已经知道了,买凶杀人的是易威。”
      霍三又双眼一亮,熊熊火光闪耀。但他还是竭力遏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抓到他了?”
      李郁的回答模棱两可:“已经查清楚了。”
      霍三又忍不住用手掌在椅子上重重一拍,拍得手掌生疼,但他毫不在意,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李郁见他如此高兴,忍不住提醒道:“你私闯民宅,绑架囚禁,间接导致局长两口子被杀。一样要判刑。”
      霍三又却并没有被他打击到,他眼睛里漾着欢喜,沉思了好一会儿,对李郁笑笑说道:“我相信你们不会冤枉我的,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李郁:“那你就应该老实告诉我们,你的帮手是谁?局长的枪藏到哪去了?”
      霍三又耸耸肩:“李局长,我的回答很老实,还是一样的——我没有帮手,我不知道枪去哪了——还有,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问易威。”
      李郁点点头,转身离去。日光灯下,霍三又诚恳的微笑着,宛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李郁从看守所出来,走向了门口的座驾。司机小石在等着他,见他一脸淡漠,眉宇间浮着一层哀愁,贴心的给他递上了一壶保温杯里的热开水。
      “他们这里冷得很,每次来都觉得阴森森的。这帮龟儿子从来也舍不得开暖风。”
      李郁点点头:“他们这里只能捞点犯人和家属的油水,没啥大的赚头。”
      司机小石开动了车,车子静悄悄的启动起来,缓缓驶出了看守所的地界。李郁忧伤的望着路边臃肿杂乱的街道,突然伤感万分:“我当年第一次来看守所就是跟黄局长来的。”他指了指街角的那家豆花饭店:“局长特别喜欢吃豆花,这家的蘸水最好吃,他每次来都和我去整一碗。”
      车子渐渐转过街角,小石瞥了一眼那家店,果然门庭若市,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李郁继续伤感着,素来严肃坚硬的脸上沉浸着温柔:“我没啥背景,脾气也不好,如果不是黄局长看得起我,一手提拔起来,我也混不到今天……”然后他对着车窗玻璃倒影里的自己,轻轻的、不易觉察的叹了一口气。
      这条路很拥挤,要开出去不太容易。路两边有很多的小摊贩,卖蔬菜卖水果的,纷纷在这个节后的艳阳天涌动而出。小石专注的注意着路况,颇为烦躁:“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条街整治一下,烦死了……老大,我听说他们在局长家里面搜证据,结果搬出来几箱子钱,还有一箱子金戒指金项链玉镯子什么的……是不是真的?”
      李郁严肃喝道:“不要乱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解释道:“有的话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该说的就不要说。”
      小石讪讪的点头,在前车窗的视野里,发现拥挤不堪的街道上驶过来另一辆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大汽车,高头大马,在人群中拼命按着喇叭,一派耀武扬威。
      一个警卫下车来,驱散着人群。
      李郁也看到了,对面的车也看到了他。两车交汇之时,对面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海红军副局长的笑脸。那是一张充满和气和财气的笑脸,让人想起笑眯眯的弥勒佛。
      “李老弟,去哪里呀?”
      “海局长,去看守所?”
      “李老弟,今天下午,市里的会,别忘了。”
      “嗯,我知道。那海局长呢,不去吗?”
      海红军侧身一让,隐隐露出了自己身旁坐着的一个男子——一张戴着墨镜的毫无表情的脸,穿着厚重的毛呢子羊绒黑色大衣,围巾包裹着衣领和下颚。这身装扮在这南方的冬天里毫无必要,除非另有深意。
      海红军用一种略带谨慎的傲意轻轻回答道:“我陪一下领导。”
      李郁点点头,不再多问。那样的一张脸,他明白了。他和海红军静静的对视着,海红军的笑容也渐渐传染到了他的脸上,他也笑了。
      “海局长,辛苦了。”

      霍三又紧张不安的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门外的动静,但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滴答。
      送饭的人见他如此,也颇为意外,不免打趣:“我还以为你一直都稳得很哪。原来也有稳不住的时候。”
      霍三又不以为意,笑笑:“主要是你们的饭太难吃了,我就快要受不了啦。”
      所以,当海红军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意外的平静下来,满脸欢喜。
      “海局长,你好啊,终于等到你来了。”
      海红军也十分客气的寒暄着:“久等了,霍老板。搜集你的作案证据,确实比较麻烦啊。”
      “比起易威的栽赃嫁祸、枪击局长,我的案子不值一提吧。”
      “哪里哪里——你这个事反而是关键。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的。”
      霍三又笑:“那能不能让我先问一个问题呢?”
      “可以可以,只要不违反法律就完全可以。”
      “几年前,我和黄局长在一个饭局上吃饭。他说他以前有一回去警校讲课。很多学生都围着他,问的问题都是说怎么才能进公安局啊、怎么才能得到好待遇啊、或者一些技术问题。唯独有一个学生,问他:假如当了警察,怎样才能不对这个社会感到厌烦?令他印象非常深刻。”
      海红军呵呵一笑,拍了拍桌子:“这个故事他讲了几百遍了。嗯,这是个好故事,但是我认为啊,这不是一个好问题。”
      霍三又十分好奇的凑近了看着海红军。海红军也凑近了靠近他,两人面贴面十分亲近。
      海红军:“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天感到厌烦的。难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当警察就看不见了吗?问这种问题的人,不是无聊就是傻。”
      霍三又心领神会,微笑着继续问:“那再敢问一句,海局长到底厌烦过没有呢?”
      海红军意味深长的看着霍三又,也问道:“那霍老板呢?厌烦过没有?”
      两人久久的对视着,各自的微笑里蕴含着各自的言语。末了,两人同时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都很痛快。
      霍三又笑眯眯的套近乎:“海局长,我们两个很像啊。”
      海红军放肆的来了一句脏话:“哈哈哈,日他妈的……霍老板,既然话说开了,我也就一个问题。就在这个楼外面,我的车上面还坐着一个人。他特地从省城过来的,想让我问你一句话。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也等不到今天。”
      “请说。”
      “易威和黄建国栽赃给你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既然话说开了,海局长,那我就告诉你吧:这个东西确实是真的,但是我也确实吃腻烦了你们这里的牢饭。”
      海红军点点头,表示很理解:“那我们可能需要订一家高级点的酒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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