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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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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和阿父,当先进了山洞。
小狐狸一眼便看见,山洞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七八个黄彤彤的柿子。狐狸一家子都不爱吃这个,小狐狸便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她顿时展颜而笑,喜滋滋地问道:“阿父,你们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狐父颇有几分幽怨,没好气地应道:“我们哪里知道?!这都是你阿娘、你阿姐每日去树上摘新鲜的回来,备在洞里的。就盼着你哪天一回家,就能吃上了。”
早知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女子外向,尽护着“你家少爷”,就不费这劲了!
小狐狸打趣道:“阿父,你没跟阿娘、阿姐一道去?你就不怕阿娘上树摔着啦?”
狐父瞪眼道:“摔了就摔了,自找的!”
随后进山洞的狐母,温文地笑道:“你听你阿父的。那柿子,是你阿父亲自登高上树,亲手挑选的。我和你阿姐,在树下接着。这时节柿子原没剩多少了。你阿父呀,把山上的柿子树都找遍、摘遍了。”
她正说着,忽然看到身旁的大女儿,手在微微地发抖,时不时紧张地瞟两眼,将将跨进洞口的前捉妖人。狐母握了握大女儿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近前,有意无意,隔开了她和捉妖人。
梁丘松的心里又是一沉,进山洞的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他目光一扫,见这山洞不算太大,右侧顶上方有一个缺口,映着皑皑雪色的天光,倾泻下来,照得洞中一片亮堂。梁丘松一眼就瞥见,右面靠山壁的地方,另有一个石凳。与围在洞中间石桌旁的小狐狸一家,隔了七八步远。
梁丘松在洞口止步,面朝狐父、狐母,遥遥执礼简洁道:“多谢两位,多有叨扰。”话毕,就十分知趣地,径直走向右壁那边的石凳。及走到了,又朝狐父点了点头,方才坐下。
小狐狸见阿父、阿娘对少爷所行、所言,始终都神色冷淡。她知道有些事,得慢慢儿来。当下,她该怎样就怎样,既不操切冒进,也不刻意遮遮掩掩。
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对梁丘松言道:“少爷,这座山上的雪景可美啦,等雪停了,我带你去赏雪。”
梁丘松得到安慰,心里不自在的感觉,减轻了几丝,应道:“好。”
狐父闭了闭目,感觉有一股气,直往脑门儿上冲。这死丫头,都没说带阿父、阿娘去赏雪!
小狐狸那边厢方一对少爷说完,这边厢,就在石桌旁坐下,拿起一个柿子来,津津有味地啃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啧啧道:“哎呀呀,真好吃!”抬起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父,谢谢你想着我!”
这一脸笑容,一句阿父,瞬间就让狐父,把心里的那股子酸气,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立时笑呵呵地坐到小女儿旁边,一个个挑拣着桌上的柿子:“来!吃这个,这个好吃!”忙碌的同时还不忘乜一眼前捉妖人:这么好吃的果子,女儿都没说招呼你一个,你在她心里的份量,也不怎么样!
小狐狸又吃了一口柿子,咽下之后,又担忧地问道:“阿娘、阿姐,你们两个呢?有没有被其他的妖物抓到过?那飞猴妖最可恶,难缠又狡猾。——阿父!”小狐狸忽然惊呼一声,“你你小臂上受伤了?是什么妖伤到的?”狐父挑柿子的时候,右手腕上的伤痕露出来了,小狐狸马上放下果子,拉住阿父的右腕,就撸下衣袖,目光触及,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长一条口子!疼不疼?”叶潇姗和狐狸一家子,真正相处的时日,虽然很短。但她感觉得到,他们给予她的爱护和温暖,纯然发自肺腑。因而她对他们的关爱和忧心,亦是真心实意。
狐父听小女儿巨细靡遗,句句都是对他们的担心,心里头愈加舒坦了。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傻丫头,你瞧,伤痕这么淡了。已经过了很久了,还疼什么?真是个傻丫头。——快吃吧。”
山洞外大雪纷飞。
小狐狸的心里,却是暖意融融的。
梁丘松听小狐狸的阿父、阿娘和阿姐,对小狐狸的问话,十句里答不了一句。即便答了,也总是避重就轻、语焉不详。且看样子,他们似乎很想问一问这一年,小狐狸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但是每每都忍住了。梁丘松清楚,他们在防备他。他是敌人。最让他感到沮丧和无力的是,若是易地而处,他也会如他们一般。
外面的雪,什么时候停呢?
停了,他就可以避出去“赏雪”了。
为防风雪天气,狐父早猎回一些野鸡,备在了洞中。将近晌午,狐母拿了几只出来,在石桌旁边生火烤了起来。小狐狸默默一数,正好五只。狐父扫了一眼五只野鸡之后,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但也没说什么。小狐狸心想,阿父阿娘虽对少爷不假辞色,但看在她的份儿上,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顾及了的,不至于不准备他的吃食。
野鸡烤好了,狐母给家人各分了一只。
然后,她迟疑了一下,对七八步开外的梁丘松说道:“你也来吃吧。”语气淡漠,无可无不可的。
梁丘松肃声道:“多谢了。”正要起身过去,小狐狸的阿姐,忽然心口一慌,紧张地瞟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往狐父的身后躲了躲。梁丘松顿时一僵,又坐下了,讪讪道,“……,那个,你们先吃、先吃,我不急、不——”
他第二个“不急”都还没有说完整,肚里好巧不巧,响起一阵咕咕的轰鸣。
梁丘松尴尬之极,脸色绿中带紫,那叫一个酸爽。
小狐狸的阿姐正啃着野鸡,闻声噗嗤一下,忙又一下忍住。狐母的面庞,也板得没有那么紧了。狐父则心想,往年你叫我们坐立不安,天道好轮回,今日也轮到你了。
小狐狸拿起最后一只,用树枝串着的烤野鸡走到少爷跟前递给了他,笑道:“吃这只。我阿娘的手艺很是不错。到了我们家,不尝尝她亲手烤的野鸡,那就是白来一趟。”笑容可鞠地望向阿父,“阿父,是不是呀?”
狐父瞧小女儿周周到到地招呼捉妖人,正感到不悦,忽听见她所问,不禁自得地看了妻子一眼,简直就像是夸他自己一般:“那还用说!”
狐母抚额。
他原本要顺着小狐狸,再夸妻子几句,倏忽也反应过来了,狠狠瞪了自家小女儿一眼。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怎么就被这死丫头绕进去了!
小狐狸摸摸鼻子,低头啃自己的烤野鸡。
晌饭罢,小狐狸一家子原要更深入地叙旧、唠嗑,交流感情了。奈何梁丘松在那儿,一时谁也没说话,洞里的气氛有些僵冷。
梁丘松右手搭膝,坐在那石凳上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一忽儿清清嗓子,一忽儿挪动一下两脚,一忽儿又望望洞外。雪虽然小了些,但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公不知人意啊。
小狐狸正要借口,和少爷一道去看看马车、行李,解了他的“刑罚”,梁丘松忽站了起来,对狐父有礼道:“小可内急,出去一趟。”说着就逃也似的走出了石洞。
小狐狸干干地歪了歪嘴角,这个托词也……还行吧。再回头看阿父、阿娘和阿姐,他们见捉妖人一派正经,又彬彬有礼,以为他要说什么大事、要事,待他一开口,各个都既愣怔,又好笑,更因捉妖人遭罪感到解气。
小狐狸感觉到,山洞里的气氛,为之一松。
阿姐拉住小狐狸的手,问道:“小妹,你过得好么?那捉妖人有没有为难你?还有,”她心里不大舒服,“方才你怎么叫他'少爷'?”
阿娘蹙眉,心疼得目中含泪,道:“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到了那厮跟前,就成了低声下气的奴婢了?”她向来文气,说话难得这么粗野。
小狐狸返握阿姐的手,笑吟吟道:“阿娘、阿姐,你俩儿也忒一叶障目了!我做了捉妖人的婢女,近水楼台,不就愈加容易取得他信重了么?我这是有谋有略!阿娘,快夸夸我。”
阿娘气笑了,轻捶了她一下。阿娘知道,小女儿这是举重若轻,有心安慰他们呢。那捉妖人能是好相与的么?
阿父的面色忽阴晴不定,忍了又忍,终于一拍石桌,痛声骂道:“你有父有母有姊,何须你独自一人,做小伏低,冒险去求一个劳什子外人?起初,我当你是长大了,懂得为家人分忧了。也是当时急着到大山里去,我没多想。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你这是嫌阿父无能呢,还是就没信任过阿父?你们哪个真出了事,阿父不会豁出命去护佑?哪家的子女有事,不是去找爹找娘?!”他越说越来气,怨念颇深,“难道你阿父,还没有一个外人在乎你们的生死安危?阿父这心啊,真是被你伤得透透的!”
小狐狸如遭雷击。
她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的家长,不再是消沉的叶爸、病歪歪的叶妈,和青光眼姥姥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若是她自己想办法成功地解决了某一件事情,他们的反应,一定是这样的:先是为自己帮不上忙,拖了她的后腿,而感到羞赧,继而夸她聪明、懂事。他们的这种反应,反过来又助长、鼓励着她“更聪明、更懂事”。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但现在,她不是在上一世了!
小狐狸热泪盈眶,喃喃歉然道:“阿父。”
上一世,她从未当着家人的面哭过。
阿娘柔声道:“不管是危是安,一家人总该在一处。是以,你阿父和我商议后,今年我们没搬进大山去。安心等你回来。”
一家人总该在一处。
这是小狐狸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阿姐的声音和阿娘很像:“小妹以前乖顺,大多事不是听从阿父、阿娘的安排,就是跟在我后面。自从被那只飞猴妖抓过之后,她就开窍了。知道总有落单的时候,凡事自己也得立得起来。但没想到,这一下子又矫枉过正了。小妹,你还得再改改。”
小狐狸心里暖洋洋的,笑叹道:“以前嫌我不懂事,现在又嫌我太过懂事。做人子女,真难啊。”
阿父那张痛心疾首脸,撑不下去了,哈哈笑起来。阿娘、阿姐顿时也笑倒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