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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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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捉妖日,若是在往年,一些妖术低卑的草芥小妖,早就慌里慌张,躲到大山里去了。但是今年,情况有了很大的不同。上一次,那一只妖竟然敢壮着胆子,跟踪到小镜湖,趁机窥探梁丘松。这在往常,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这从侧面表明,捉妖人是妖的消息,已经在妖族中传开了。
因不清楚阿父、阿娘和阿姐,今年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小狐狸想,一动不如一静,便打算带着少爷一同,回去年他们一家子住的狐狸洞。到时候,再想旁的法子联系上阿父他们几个。只是去年小狐狸是被贴上了瞌睡符一路沉沉睡到京中的。她也不认得回去的路了。所以,认路的事,就落到了梁丘松的身上。
忽忽走了半个月,到了十月下旬。下过一场飞飞扬扬的大雪之后,就一天冷似一天了。这一日,自早上起就彤云密布,低低压着大地。眼看着第二场大雪,就要来了。巳时初,鹅毛般的雪花,终于飘下来了。当地上铺上一层白的时候,小狐狸在漫天雪花中,认出了周遭的景象。她和阿姐漫步过的枯树林,那条蜿蜒林中的溪流,还有那棵高高的柿子树!
小狐狸兴奋地指着前方,欢声道:“少爷、少爷!我家到了,就在那座山上!”连北风卷着雪花,灌到她嘴里去,也顾不得了!她话音方落,就迫不及待地抽动缰绳,马儿吃痛,撒着欢儿地往前边飞奔。梁丘松受到了小狐狸的感染,也有些兴兴头的。
出枯林、爬山坡。
转过一道弯儿,久违的山洞,终于出现了!小狐狸将马车,赶到洞前一棵白雪覆顶的苍翠老松下。她猛一勒紧缰绳,马儿嘶鸣止步,蹄子直打转,把平整白洁的积雪,踏得污乱。马车还没停稳当呢,小狐狸就急急跳了下去,一边轻快道:“少爷,到了!”一边往洞口跑去。
梁丘松轻轻笑着摇头,伸长脖子叮嘱道:“慢点!没人跟你抢!”
随后,他也下了马车,站在老松下,朝四周打量了起来。这是一个很幽僻的地方。山洞遮掩在峭壁、松柏和皑皑白雪之间,不易被发觉。
小狐狸将将跑了一半,山洞里突然走出几个人来。他们显然是听到洞外的动静,出来探究一二的。待看到小狐狸,都既意外又高兴。小狐狸也愣了一下,两只眸子晶晶发亮,又惊又喜道:“阿父!阿娘!阿姐!你们在家啊!”
梁丘松闻声转头,看见洞口除了小狐狸,另站着三个化成人形的野狐。修成的人形,虽不十分出众,但男狐周正,女狐清秀。从世俗眼光来看,小狐狸修得的人形,确实比不上他们三个。但梁丘松自有主张,从来都不是个流俗之人。
小狐狸三两步奔到了家人身边。乍然重逢,一家人顾不得风,也顾不得雪了。几步之遥,谁都没想到先进了洞再说。幸好山洞前面,有苍松老柏遮蔽,能挡一挡风雪。阿娘眼中水光闪动,一把拉住小狐狸的手就不放了,不住激动地摩挲着。
小狐狸心里感动不已,笑道:“阿娘,我想你了。”阿父既高兴,又酸溜溜地说道:“怎么?只想阿娘,不想阿父?”
小狐狸忙斩钉截铁、刚毅果决、干脆利落地表明态度道:“想!想阿父!还想阿姐!”阿父继续酸溜溜的:“我不问,你就不想了是吧?”说得一家子都笑了。
阿姐笑对阿娘:“ 我说山洞外有动静吧?阿娘还不信,非说是风声。”
小狐狸笑眯眯地挑拨道:“阿娘,阿姐说你老了,耳朵不好使了。”阿姐好气又好笑,文气地说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小狐狸又笑道:“阿娘,阿姐说你糊涂,听不懂弦外之音、言外之意。”阿姐笑斥:“讨打!”却只是说说而已,连个虚张声势的手势都没有。
小狐狸眉开眼笑,一脸享受地叹道:“好久没欺负阿姐了,当真是怀念呀!——唉、唉!阿姐你还真打啊!仔细手疼!”阿姐笑得怒目切齿,终于抬起手,轻轻给了她一个爆栗。
阿娘抚了一把小女儿耳侧的头发,抬臂用手背拭拭湿润的眼,道:“你呀,还是这么调皮!”
阿父看着两个女儿嬉闹,那表情,和将才小狐狸说“怀念欺负阿姐”时一模一样。
阿娘摸,阿娘摸完阿姐摸。
阿姐拉过小狐狸,道:“快让阿姐瞧瞧!”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儿,还带着笑的眼眶,瞬时就发红了,“瘦了,也憔悴了。我们刚进大山没几天,阿父阿娘就懊悔得什么似的,说不该把你一个孤零零地留下。吃糠咽菜也好,被其他妖欺凌也罢,一家人总该在一处的。”
阿娘如今想来,犹自后悔:“东一个西一个还叫什么一家人?况且你还是家里最小的。”
上一世,叶妈病病殃殃,不是在咳嗽,就是马上就要咳嗽了。姥姥行动不便,干什么都需要别人搭把手。至于叶爸,和叶妈离婚后,日渐消沉、潦倒。更兼叶潇姗见到他的时间十分有限,他早早就成了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摆设。三个大人,三个家长,他们的日常,已被各自的烦难填得满满的,无一人有闲暇、有精力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应该是由他们,来照顾女儿、外孙女儿,而不是反过来。
这一世,小狐狸的思维基本没变。她仍想靠一己之力,照顾好阿父、阿娘和阿姐。只是这一次,狐狸一家子意识到不妥了。
小狐狸心中温热,眸子湿润了。上一世千般奢侈、万般难求的东西,这辈子得到了。她有意安慰安慰一家子,便笑道:“阿娘这样说,阿姐就该想了,‘难道小的就该当耽于安乐、只顾自己?长女就天生合该多担责任?阿娘就是偏心!’是吧,阿姐?”
阿姐又要气又要笑,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做哪一样儿了。情急之间,做了第三样儿,她怒而抬右手,又一个重重的爆栗子,朝着小狐狸压顶而来:“好啊!你又来编派我!我何曾这么想过!看我饶不饶你!”
小狐狸机敏地一转身,躲到了阿父身后。阿姐不再执着于爆栗,矮身化出原形,立时去追扑小妹。小狐狸也化成狐身,和阿姐绕着阿父阿娘,在雪地里你追我赶,滚成一团。阿父阿娘看着这一幕,满目慈爱。
梁丘松怔怔地出神,暗想:“原来回了家,是这个样子。”他心头怅然,又隐隐羡慕,不由自主就朝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走了过去。
近一年未团圆的一家子,在重温了一番天伦乐之后,终于能看到旁人了。
小狐狸的阿父,头一个留意到梁丘松。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暗悔方才不该高兴过头,失了防备。跟着,他朝前走了几步,恰巧把家人挡在身后。
梁丘松心里一沉,止了步。
狐父端详着梁丘松,问道:“请问,您是?”口气里,客气当中夹杂着警惕。即便他没面对面见过梁丘松的形貌,但捉妖人声名在外,今日又和小女儿一同回来。他当然已经猜到,眼前之人是谁了,却还是有此一问。
小狐狸的阿娘、阿姐,听狐父声气有异,也都猜到梁丘松的身份了。两人都紧张起来了。小狐狸和阿姐旋即停了嬉闹,化成人形。
小狐狸忙走到阿父身旁,伸右臂挽着他,打圆场道:“阿父,这是梁丘少爷。女儿这一年在石府,亏得有少爷照料。”
阿父瞪了小狐狸一眼。小没良心的,将才不挽着我,现在为了个外人,想起来亲近我了?他心里有气,也觑着分寸,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爆栗,笑骂道:“阿父又没问你!”
梁丘松闻言,正要正式见礼时,小狐狸抬左手捂住额头,道:“哎呀,我家少爷的事我都知道,阿父问我就是了。——我这个额头,也不知今日走的什么霉运。回头得看看黄历了。”
梁丘松听小狐狸唤他“我家少爷”,嘴角一弯。
小狐狸的阿姐凑道阿娘身旁,低声道:“捉妖人心黑面冷,我当他不会笑呢。”
狐父没被小狐狸的打岔搅糊涂,他迅速抓住了重点,说道:“什么'我家你家'的,瞎说!”说着,他愈加防备地盯了梁丘松一眼。小女儿如此不害臊的护着捉妖人,他倒真不好继续盘问了。
小狐狸挽着阿父转过身,往山洞里走,一边问道:“阿父,你们怎么没到大山里去?虽说今年情形有变,但到底该搬走的,稳妥着总是好的。”情形有变说的自是捉妖人易主一事,但她顾着少爷,没有明说,“去年年末,你们到了大山里,有没有被其他妖欺负?那些妖都很难缠吧?”走近阿娘、阿姐旁边时,小狐狸见缝插针道,“阿娘、阿姐,帮我招呼梁丘少爷进去。”尔后,又继续道,“……如果真遇上的话,你们又是怎么应付的?阿父,快讲给我听听!”
狐父酸气大盛,你个小白眼儿狼,啊不,小白眼儿狐狸。真是为父的乖女儿!你不用一句接一句,生怕为父闲下来了。为父已经打算,暂时先不盘问“你家少爷”了。——不当着你的面儿。
小狐狸的阿娘看了丈夫一眼,瞧见他微微一颔首,两人心照不宣,明白了彼此心意。前捉妖人,也是捉妖人。暂且放他进去,他若行有不轨,他们也是有后招的!她清凌凌的目光,盯向前捉妖人,冷淡道:“……你,进来吧。”
明明是迎客,却是一股拒之门外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