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有间卖妖铺》折花客

73、第73章 清朗若松，

　　离京的黄土路时直时弯，一眼望不到头儿。和石亭秋分别之后，小狐狸已驾着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了。梁丘松坐在小狐狸旁，靠在马车门上。微微皱着眉，茫然又沉闷。

　　小狐狸记起，自己将将穿过来，陡然间发觉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神色。她心想，这情形，我有经验呀！

　　小狐狸有意转转少爷的注意力，开口道：“少爷，您方才已经看出来了吧？”

　　梁丘松愣了一瞬，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亭秋和邹平？”他的眉宇之间，稍稍有了些许松动。小狐狸意有所指，笑道：“三小姐看了邹平好几眼！邹平对三小姐也甚是温柔。怪不得邹平频频自请出府去别院，原来是想去文家茶园看三小姐，今日对上坎儿了。”

　　梁丘松略略想了一想，就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那回，派邹平去别院的时候，我特意吩咐他，抽空代我去文家一趟，看看亭秋。邹平是个有成算的。想必那之后，只要他人在别院，就常常 '代' 我跑到人家家里去！”

　　自从石府别院，发生周远安养父子之事后，为免重蹈覆辙，梁丘松对别院的管束，就严格了不少。几个心腹小厮，需轮流去别院，襄助何婆子一道儿经管日常事务。石亭秋去文氏娘家舒怀散心后，梁丘松心里愧疚，又不便亲自前去，就命机灵的邹平代走一趟。文家比石府别院，离京城更远，但俱在其西南方位上。

　　小狐狸笑接道：“若少爷所料不差，邹平倒真是个聪明人。他后几次，去探望三小姐，虽有假托少爷您的名义，行私心之嫌，但您就算知道了，也肯定不会责怨他！甚至，还会暗暗嘉许他为您分忧。而三小姐呢，她的心思再简单不过了。她每一次听邹平说的，都是您命他去的。三小姐以为邹平真是奉命行事，自是不会多想而心生不虞、排斥。无意间，又促成了和邹平的相处。只是，”小狐狸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这个'无意间'，开始定然是真的，就是不知是什么时候，由真变假的。”

　　梁丘松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舒畅道：“看亭秋的样子，对邹平已是又信任、又依赖，且说话行事，少了些瑟缩、迟疑，想来也是邹平之功。他们如修成正果，真是美事一桩。”

　　小狐狸原本笑得很是畅意，神色忽然之间就黯了黯，语气当中多了几分惋惜：“要修成正果怕也没那么容易。下人和主子小姐，相隔的鸿沟，岂是轻易就能抹平的。”

　　梁丘松忽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小狐狸一眼。尔后，说道：“你这话固然不假，但世事无绝对。大夫人最务实不过。若是她知道亭秋寻到了一个，心有成算的机灵人作依靠，就是有天大的鸿沟，她都能架起一座桥来。大夫人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她想做的事，几乎无有不成的。”

　　所谓的世俗之见，所谓的脸面，对于俞夫人而言，简直就是个笑话。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是绝对绝对不会做的。

　　小狐狸知道少爷所言有理，却又说道：“三小姐也是大老爷的女儿，大老爷能容许府里的小厮，成为自家的姑爷，和自己平起平坐地一桌吃、一壶饮？”这事想都不用想，“怕是会千方百计地加以阻挠。”

　　梁丘松一脸你大可放心的神情，想也没想，便一派正经地言道：“大老爷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他想做的事，就无一件能成事。”

　　小狐狸既要笑，又要叹。大老爷这悲催的人生啊。她正自唏嘘，忽听少爷说了一句：“从今日起，别再叫我少爷了，直接叫梁丘。”

　　小狐狸没反应过来。她一手执缰，微微回头呆愣愣盯着靠在车门上的少爷。不是在说三小姐和邹平呢嘛？怎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个脑回路有点大呀！

　　梁丘松静静地盯着小狐狸，又详细道：“既离了石家，往事已矣，万事都要从头开始了。我再不是主子少爷，你也不再是下人了。”

　　小狐狸循着方才闲谈的逻辑，默默地在心里天人交战，咂摸着少爷的意思——

　　所以，少爷是说，他和我之间，不存在什么鸿沟？！可是，三小姐和邹平，人家两人是要两心如一双向奔赴，修成姻缘的，才有身份悬殊鸿不鸿沟这么一说！少爷和我又不是这样？等等！难道少爷他、他……

　　将将一念及此，小狐狸陡然之间，似乎才弄明白少爷的意思。她立时浑身一僵，迅速转回火烧一般的脸，直直盯着大路前方。心似擂鼓之下，她急需做些什么，来打破一下这干干的气氛。她“驾——”地一声手抡缰绳猛一用力，谁知，没有掌握好分寸，马儿嘶鸣一声，往前一窜。虚虚靠在车厢门上的梁丘松，差点儿一头栽下去。

　　小狐狸赶紧把心思，都集中在稳住马儿上。

　　不要仅凭主观想象，妄自臆测！也许少爷就是顺嘴一说，他要表达的就是字面意思而已。他现如今，一朝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京城，孤身在外，身边唯一熟稔的，就是一个我。他自然想和我亲近些，以慰离乡之伤情。不会有其他特别的意思！不要浮想联翩！少爷答应了我之所求，我已经很满足了。自古以来，贪得无厌都是要遭报应的。

　　少爷他清朗若松，皎皎如遥遥地挂在天边的明月。他要配这世上最好的物，最好的人。

　　待马儿又渐渐稳定下来，小狐狸的理智也缓慢而艰难地回来了。她微微地一侧头，看着梁丘松，笑道：“少爷，不带你这样的！这还没到我家，没开始供你食宿呢！你就纡尊降贵，故作随和，要和婢子平起平坐。你生怕多占了婢子便宜，急吼吼给我好处，一笔笔算得这么清楚，是打算和婢子疏远了么？”

　　其实，小狐狸原本想说的是：“若是我的样貌能够拿得出手一些，不是现在的这样一副尊容的话，说不得，我还真会纵容自己浮想联翩一下。算了！我大发慈悲，放少爷一马吧！少爷您就偷着乐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用自嘲丑陋的方式，来化解尴尬。而选用了PLAN B。

　　梁丘松听小狐狸仍叫自己少爷，心里不禁失落又失望，但面儿上却未显露出来。且他略略一想，小狐狸虽是玩笑，但所言有几分道理，她有这样的想法，亦属人之常情。此时，的确不是吐露心声的好时机。但他行事稳重，胸中有数，从来不是个轻易言弃的人。他暗想，来日方长。

　　当下，他板脸道：“我平日不够随和么？为何要'故作'？”

　　小狐狸顺如水流般，接口笑道：“您还记不记得，早上道别的时候，小中玉正在寿少爷怀里哭呢，谁知一瞥见你，突然就不哭了。只小嘴儿还委屈地一瘪一扁的。看都不敢看你，直往寿少爷怀里钻。我可能会说谎，但想来，小小赤子是不会骗人的吧。”

　　梁丘松沉声骂道：“唇尖舌利！”

　　但下一瞬，他就撑不住抖肩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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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梁丘松为了防止小狐狸，再度出现先前的想法，就没再贸贸然提出，不再是主子少爷和下人的话。仍像在石家时一样，由小狐狸伺候自己。渴饮饿食、赶路探路、晨起夜宿，小狐狸全都安排得妥妥贴贴的，无一不周。既然她喜欢这样，就暂且先由着她吧。

　　当然啦，梁丘松自己也没闲着。他一定要帮小狐狸，护佑好她的家人。不光是因为他答应了小狐狸，也因为他认同小狐狸，当珍视亲人亲情的想法，愿意为她做这些。

　　观妖鉴、乾坤缨、破魂圈等物器，已交还给石家。出门在外，诸如追影箭、化物符、定身符之类的，又缺材少料，不便制作。但梁丘松深谙《伏妖志》残本，早已滚瓜烂熟，即便它目今不在身边，亦无甚影响。且他有多年的捉妖经验，对各类妖的习性，知之甚清。九尾灵狐一直有狐中王族，乃至妖中王族之称。一则九尾灵狐族比起其他妖，更具灵性，更益习得高深的妖术；二则，九尾灵狐某些特性，处于整个妖族的最顶端。譬如其听觉、嗅觉俱佳；其血灵效无比，能枯木逢春；其啸声，是其他妖族的克星，等等。虽说，在一上任妖尊，即梁丘松生父殒命之后，九尾灵狐族亦荒落了，再无出类拔萃者出现，可谓是没落王族，但其出众的灵气，隐隐领袖群妖的贵气，尚未消弥殆尽。

　　梁丘松非纯纯正正的九尾灵狐，且作为凡人生活了这么多年，积重难返，早已不能化形，修炼九尾灵狐族妖术，亦是困难重重。但其九尾灵狐后裔的独有特性，却至少有泰半，留存了下来。所以，梁丘松修习起了狐啸等技能，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