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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离别 ...

  •   如今,梁丘松在凡人和妖两方面,处境皆是尴尬。就如那次,凡人堵在石家门口闹事,胁迫他辞去捉妖人一样,妖也跟踪到小镜湖了。尽管尚未闹出大乱子,但那也是妖,忌惮梁丘松往日的威名,不表示今后,都会相安无事。

      接下来的日子,被妖跟踪、打探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甚至于大动干戈,亦是极为可能的。为了避免,将石家拖进锅端,梁丘松从小镜湖回去的当天就宣布,三日后,就和小狐狸离开石家。—— 在回京的马车上,梁丘松特地先和小狐狸说了此事。他没再如从前一般,总是独断独行,事到临头才通知她了。小狐狸心中暗喜。

      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目今只余下石亭秋,还挂在梁丘松的心怀,此次怕是要留下遗憾,不能与她当面话别了。

      石家众人反应强烈。滚刀肉俞夫人,可谓最心绪低沉。她犹不死心,一边唉唉叹叹着 “ 我家的亭寿、亭碌、亭秋,以后可怎么办啊 ”,一边厚着脸皮,使出看家本领,苦苦求外甥改主意,在屡次劝说无果后,俞夫人想起,二老爷接过家主之位后,观其行事,虽仍是一味图清省、怕麻烦,但尚算拿得住,对他们大房也多有看顾(这一点,从上回二老爷劝大老爷,不要作天作地,好生当家主就可以看出),她捧在手心儿上的那几个废物,也勉强能有个依仗了。俞夫人只好深深一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当时的样子,直比梁丘松还要绝望。临去前,还不忘再叨叨一句:“ 松儿,大舅母低声下气,好言相求,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硬啊!”

      梁丘松原还敬她是长辈,好言好语,这句话一下就把他的耐性,消磨殆尽了,他当即就冷了脸,懒得再应付了。基于此,当俞夫人顶着一双熬红的老眼,送来一件她加班加点,赶做出来的厚厚御寒棉氅的时候,梁丘松愣怔了好半晌,才接过来,他心中微动,正要说话,俞夫人无意听他道谢,她无力地挥了挥袖子,凄惶地笑了笑,先开口道:“ 松儿,说来可笑,大舅母活了一把年纪,这辈子能靠得上的人,唯有你这个小辈。唉!” 她口气当中,蕴着微不可查的歉然,无可奈何的自辩,和难以挣脱的颓丧。说完,不等外甥反应,俞夫人就径直离开了。徒留梁丘松向她丧气而刚倔的背影,投过去一道不知是同情、是憎恶,还是佩服的目光。

      小狐狸也是感慨万千,果然人无完人。俞夫人虽然招人厌,但也有真诚、实在的一面。虽然并不很多。她斥责少爷“心硬”的时候,一点儿口风都没透,可一出手,就是最实际、最有用的,从不屑于装虚弄假,搭花花架子图俗世之贤名。天气日渐转凉,这棉氅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大老爷从前只觉得,外甥可恨又可惧。一看见外甥那张脸,他心里就发怵。可饶是如此,一旦真遇上什么事了,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外甥。他多少次在背地里,阴戳戳地和外甥对着干。他总觉得,可以和松儿杠上一辈子。如今松儿去期既定,大老爷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一旦离去,松儿就既疏离了凡人,又无法彻底融入妖,两边都不靠,两边都不能让他安稳、自在。从此以后,松儿将一无所有,就像他石旭渊一样,到哪里都不招人待见。

      大老爷心血来潮,他有心好生去找大外甥交交心、道道别。顺便将两人的前尘旧怨,一笔勾销。但是他翻过来、覆过去,再翻过来地思忖良久,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一忽儿恨,一忽儿怜,这般优柔寡断,没有定见,岂是说一不二、刚性不屈的丈夫所为!

      石亭寿、文氏夫妻两个,则是备足了面饼、肉干、干果等,便于携带、易于久藏之物,足足有鼓鼓囊囊的三大包,喊上石亭禄一道儿,给梁丘松送了来。梁丘松原想轻装出行,能不带的就不带,很是推拒了一番,石亭寿两兄弟硬塞到了他手里。梁丘松虽然面色若常,实则心里,早就热烘烘的了。

      石家大房分成了三波,各有各的道别形式。比较起来,二房就要团结得多了。一家三口一起上门,邀梁丘松去他们院儿里,吃了好几顿践行宴。二舅父、二舅母一遍遍劝菜、夹菜。石亭灿自打出生以来,更是破天荒第一遭亲自下厨,做了三道菜。那滋味虽然惊奇、惊悚又惊心,但小狐狸观少爷之神情,好似也是生平第一次,吃到精才绝艳、口齿留香的佳肴一般。

      ……

      心有留恋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三天展眼就过去了。这日,荏弱的太阳将将升起,夜霜未尽。空气中凉意浓浓。

      石府大门口,停着备好的马车。以新任家主二老爷为首,府里的一众主子、仆从,以及一大早儿,就赶来的杜闲雨,都站在马车边,送别梁丘松主仆两个。

      二老爷握住大外甥肩头,言语殷殷叮嘱他 “ 凡是看轻看开些,莫要沤在心里自苦 ”。梁丘松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大老爷看新旧两代家主之间,自有一股默契,顿时既感懊悔,又酸溜溜的。之前真不该想东想西,该直接去找松儿交交心的!一举收服了松儿,哪里还轮得到他石旭岳出风头!

      大老爷不满地盯了一眼俞夫人。都怪这贱妇终日唉长叹短,嚎丧招晦,害得他诸事不遂。

      俞夫人的眼角当然已经扫到,大老爷面色不善了。但很多年以前,她就已然在心里,单方面认定,自己是孀居之人了。她心如止水,鸟都没鸟大老爷,只顾着嘱咐外甥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居然还十分幽默地加了一句 “从此能远离大舅母了,你心里大约高兴得很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乐了。

      小狐狸难以置信地,看了俞夫人一眼,祥林嫂转性子了?殚心竭虑、宵衣旰食经营出来的人设,说不要就不要了?您比四小姐还任性!

      文氏暗叹,想来婆母年轻时,也是个响快、明媚的女子。唉!—— 呃,等等,我在,唉声叹气!呸、呸、呸,坏的不引以为戒,反还学上了!引以为戒、引以为戒、引以为戒,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孟夫人笑怨 :“大嫂,你有惠心妙舌,怎么不早些开口?我对着松儿这张不怒自威的脸,连话都不敢说,”假意松了一口气,“唉哟,这下好了,松儿笑了。”

      众人愈加大乐。

      梁丘松想了想,道 :“大舅母,幼鹰被老鹰护在窝巢里待长了,会以为自己飞不了。可实际上,它们从未被允许,独自试着飞过。岂不是太可惜了?” 俞夫人一怔,似有触动,略一咀嚼,感动地看了外甥一眼,缓缓道 :“大舅母明白你的意思。” 这下子,大老爷不止是酸溜溜的了,直接就抑郁了。他很想痛心疾首问大外甥一句,你不是很厌烦这贱妇的么?!

      石亭灿和杜闲雨再一次提醒梁丘松主仆,让他们别忘了,各自在小镜湖答应的事。梁丘松小狐狸郑重承诺不会,两人才肯罢休。

      小狐狸颇有几分不舍。再见了,石榴树、美人蕉!再见了,石家里的每一寸人间烟火!再见了,在这里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小狐狸不觉间暗暗心想 :“ 我来石家,仅仅才将近一年,就已然这样了,那少爷他——”她不由自主地略略偏头、抬眸,目光投向了身边挺拔、冷俊的男子,他面沉眉蹙,深邃的眸子里,隐隐地交缠着落寞、厌弃与留恋。

      这个少爷生活了二十载的地方,这个一夜之间乾坤倒悬,日月无光的地方,既是少爷嘴里最甜的一口蜜,也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从此以后,少爷就要离开这里。

      看少爷神情郁郁,小狐狸心里亦甚为沉重,她暗忖 :“放心吧少爷,以后我会替你分忧,照顾好你的日常,同你喜、同你乐,你不会是孤单单的一个人的。” 就如前次,四小姐生少爷的气,小狐狸认为,自己也有责任一样。此次少爷遭受离乡之苦,除却不可抗因之外,还因为允了她之所求,要和她一同离去,护佑她的家人。唯有为他悉心做些什么,在有必要少爷庇护时,她才能坦然接受。虽然,她很清楚少爷在意她,很是把她放在心上,她却不能视作理所应当。

      说不尽几番叮咛、几番道别。

      小狐狸和梁丘松上了车。梁丘松没进车厢,坐在了小狐狸旁边。小狐狸一扬鞭子,马车沿府外的青石街,滚滚远去。石亭灿、杜闲雨,及石亭寿兄弟俩,更是追着马车相送。石亭灿心里难受,不知不觉就滚下泪来。梁丘松频频回头,要他们莫再送了。马车穿过一条巷子,拐到天水大街上,看不到亭灿他们的身影了。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并不算多。梁丘松让小狐狸走走停停,他们先后在一家茶铺、两家酒楼旁,各停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街上行人越来越多,看见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

      小狐狸猜到了少爷的心思,他要把自己离京的消息传出去,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有人上石家闹事了。

      如此,午时二刻,才将将出城门。这时,出城进城的,正是人多的时候,梁丘松便又让小狐狸,在离城门不远处,停了马车。顺便吃些面饼,饮些水。

      吃饱饮足,两个人正要上路,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喊:“少爷!少爷——”那声音很耳熟。

      小狐狸、梁丘松循声一看,原来是小厮邹平正驾着一辆马车,风尘仆仆地从城外土路上,向城门口驶过来。石亭秋的丫头照雪,从车厢探出头来,也冲梁丘松呼喊、挥手。马车跑得飞快,扬起一阵黄土,生怕梁丘松走了似的。

      梁丘松主仆疑惑地互看一眼,等他们过来。

      马车很快到了跟前,邹平急跳下来,冲车厢里兴奋道 :“三小姐,赶上了、赶上了!少爷还没走,您快出来吧!”

      车厢中一片静默,了无声息。

      邹平柔声又道:“三小姐,出来吧。没事的。”

      车中响起一阵窸窣之声,照雪拨开车帘子,先下了车站在边上,扶着自家小姐也下来了。石亭秋看了看邹平,鼓起勇气,手足无措地向表哥走去。

      梁丘松向前走了两步,关切道:“你还好么?”

      石亭秋又看了邹平一眼,小厮冲她点点头,她得到了鼓励,努力抬起头看着表哥 :“ 我、我没事了。” 话毕,就不吭声了,两手一直局促地揪着衣摆,都快揪成酸菜了。

      梁丘松赶紧搜刮脑汁,拎出来一个话题 :“你黑了,也瘦了,在文家茶园,帮着采了不少茶吧?你自小就勤快,亭寿、亭禄、亭灿,还有我,一个都比不上你。文家的伯父、伯母,都很喜欢你吧?”他几乎要失笑了,“看我问的这傻话,他们肯定都喜欢你!伯父、伯母还康健么?上回见到他们,还是——”

      梁丘松还待说下去,石亭秋忽问:“表哥,你每回对着我,都很心累吧?”

      梁丘松不明何意。

      石亭秋道 :“你得搜肠刮肚,寻些话来说。还得轻声细语,温柔有加。这根本就不是你。”

      梁丘松被识破了,尴尬地嗯嗯啊啊。

      邹平、照雪想笑,努力忍住。

      小狐狸直接就笑出了声,道 :“三小姐,您出门一趟变厉害了呀。把少爷怼得哑口无言。”

      梁丘松沉声道:“没规矩!”

      照雪暗暗咋了咋舌,松少爷对小狐狸,还真是非同一般!他斥责得很吓人,可看起来对小狐狸的口无遮拦,还挺受用似的。

      若是在以前,石亭秋定然会惊慌失措,连连摆手否认,说自己只是实话实说,别无他意。这次,她却只是脸上一烫。

      邹平似乎有意缓解石亭秋的尴尬,这时,插话回禀道 :“周叔到别院去召我的时候,天黑难行,他走得又急,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摔断了腿。他找了家农户包扎后,修养了三天,勉强能走,就赶紧又上路了。等到别院,告诉我京中之事后,我立即猜到,少爷您可能,因不愿连累石家,而远走他乡。说不定以后见您一回都很难了。所以,我又绕远道,到文家去接三小姐。周叔也想回来见您,可他的伤原就没养好,床都下不了。只能把他留在别院了。耽搁了不少时日,紧赶慢赶今日才赶回来。好在总算赶上了。”

      石亭秋抿了抿唇,忧心道 :“表哥,你,还好么?” 迟疑了一下,“我没事了,真的。”她低下了头,“ 我想明白了,面对我时你根本就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照雪说,我明明是个话痨,偏偏一到你跟前,就成哑巴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还是要自在些才好。所以,我真的没事了。你别担心我。”

      梁丘松心中温热 :“表哥也很好,你也别担心我。人世坎坷,我会把它踩在脚下,一步步踏得平平坦坦。你放心吧。在家时,要多出去走走,别老窝在房里。”

      石亭秋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去。她仿佛也受到了表哥的鼓舞和感染,眸子里绽出了光彩和力量。她重重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暖如春风般说道 :“表哥,你好好儿的。”

      梁丘松笑得仿如雪山之巅的阳光一般,言简意赅道:“你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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