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赋新词强说愁》Ynn

4、月随情生，情随月长 浅析张爱玲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有着阴晴圆缺的月亮总是含着一丝苍凉的美感。月亮作为中国的古典意象，从古至今点缀了无数知名的文学作品。而现代小说中将月亮这一意象运用的登峰造极的作家张爱玲自有一席。中国作家张爱玲的作品《金锁记》及《倾城之恋》中通过对“月亮”这一意象的创作，表达出了人物的悲剧性意蕴和心理状态。在清冷，忧郁的“月亮”意象下，交织着西西弗斯式的命运，女性形象扭曲的性格和对情感及未来的期望。

　　在《金锁记》中，“月亮”这一意象的出现近乎是模糊的，阴冷的，都缺乏着月光意象普遍理解的浪漫与团圆。这一方面或是因于张爱玲用月光来隐喻人性极端的的控制欲与悲剧的传承。在《金锁记》开篇与结尾，对于月亮的首尾呼应，展现了作品中人物悲剧周而复始的命运：“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模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前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以曹七巧的角度出发，三十年前的月亮好似她的青春：有着滚圆的胳膊和喜爱她的男生。回首过往，再好的过去也永远停留成了一种“可能”。“三十年”作为一个流动的时间概念，与永恒的“月亮”相对立。变与不变的两种意象，产生了时过境迁之感，凄凉的情感基调应运而生。而在故事结尾，三十年前的故事被月亮拉回现实：“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尽管曹七巧的生命随着故事的结尾谢幕退场，然而曹七巧带来的负面作用仍然影响着下一代人的人生。月亮依然明亮，故事的悲剧也不会因为月亮的下沉而消逝，加重了作品因命运无常，时代更迭产生的悲剧意味。在《金锁记》开篇以及结尾的月亮描写，深化了时空流转的沧桑感，为小说增加了悲戚的底色。

　　不仅如此，《金锁记》中对月亮的描写，反映出七巧扭曲的心理，展现了“婆婆不是婆婆，丈夫不是丈夫”的畸形关系。当七巧要求长白为她烧烟时，张爱玲写道：“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 一搭黑一搭白的阴冷的月亮，正是七巧极端控制欲的象征，七巧内心的疯狂，导致了月亮的狰狞。狰狞的脸谱一样的月亮，道出了七巧被情欲所束缚的人性，和她理智而又癫狂的内心世界。芝寿嫁入姜家后受尽了曹七巧的折磨，“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逗号，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圆满的月亮反衬着芝寿在姜家的悲剧。在经历了病重、绝望的芝寿临死前晚上，月亮宛如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月亮光如太阳明亮，使夜晚有种暴露无遗之感：隐私被剥夺，芝寿内心的恐惧和七巧内心的邪恶在月光的照耀下毕露无疑。强烈灼灼的太阳并非有着美好的语义，而是有着变形的，喧宾夺主的韵味。月亮不是月亮，时间的概念就此模糊，仿佛暗示着芝寿的悲剧，白昼黑夜皆如此，一直延续。诡异的日光就如七巧的掌控欲，笼罩住了芝寿。此段对于月光的描写，侧面反映出七巧扭曲变态的心理，揭露了芝寿永恒的无期的悲惨命运。

　　然而，在《倾城之恋》中，对“月亮”意象的描写与《金锁记》有所区分，展现的是女性因对未来感到渺茫而产生的孤寂之感。当流苏意识到范柳原未想过和她结婚时，流苏在深夜里哽咽“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月亮的意象在此处传达了白流苏漂泊无助的孤独感。“大而模糊”，就如白流苏对于婚姻的态度：心底里生出的希望是如此遥遥无望。银色的月及绿色的光棱，两个冷色调颜色意象的使用更使读者感受到白流苏所处的凄凉，增加了作品的苍凉感。而在白流苏第二次来到香港时，“十一月尾的纤月，仅仅是一钩白色，像玻璃窗上的窗花。然而海上毕竟有点月意，映到窗子里来，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镜子。”此时的月亮仍旧是寒冷的，恰如其分的映衬了白流苏内心屈辱压抑的心情，但却不得不做范柳原情人。然而不管如何，与范柳原在一起，白流苏的目的究竟是经济上的自由。月光揭示了白流苏维持两人关系的期许，然而，对人生无奈的苦涩仍在白流苏的心底流淌。诚然，在《倾城之恋》中的月亮意象仍脱离不开张爱玲悲剧的情感基调，反映了白流苏对人生婚姻的飘渺和忧伤之感。

　　张爱玲作品中的月亮，“或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或是浓墨重彩精雕细琢”，与作品中人物的命运精神息息相关。永恒的月亮作为一切的见证者，俯瞰着所有人，俯瞰着时间的飞逝。月亮这一意象有效地揭示了悲剧的周而复始，人物的心理扭曲和对未来的期许苦涩。张爱玲在描写月亮的同时，以独特的视角和心理历程给予了月亮新的意义，打动着新世纪的万千读者，在文学的长河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