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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穿过幽暗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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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大声叫喊,可是我找不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眼前是一片灰茫茫的世界,我自己站在一个很小很小的类似于礁石之类的地方。这是海上吗?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是谁在喊?
“你清醒一点,栾婷婷!”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这个灰茫茫的世界不只我一个人,太好了。
睁开眼,眼前是飞姐。我费力地环顾四周,看到一片陌生景象。我忍住没问出“这是哪”,也没敢提“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知道我又替代曾纯,从一片虚空中醒来了。
飞姐似乎很不开心,她告诉我什么都不要管,她自有分寸。我一头雾水,只能默默点头。
飞姐走了,我猜这是曾纯的新家,房子是新的,家具却眼熟。关于如何适应新生活,我已经驾轻就熟。
打开手机,读微信,搜索曾纯的新闻,看她最近的行程安排。
曾纯的微信总是很干净,我怀疑她会定期清理对话。OK,新闻显示,她录制的选秀节目效果很好,出演了李铭婉的新片,演得不错;哟,还闹了个酒店夜会的绯闻。
曾纯啊曾纯,我费尽力气做歌手,就是让你整天上综艺、拍戏、搞绯闻的吗?我的音乐梦啊……也许你不曾有过吧?
明天下午是选秀节目的决赛录制,还有周六上午有个标题叫“冯”的预约。但对我来说,最紧迫的任务是找个靠谱的医生,帮我看看这个两个人来回折腾的怪病怎么破。
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标注为“许意”,吓得我差点扔掉手机,这俩人闹了绯闻之后敢情一直有联系呢?接通之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嘴上敷衍着:“聊什么?别聊太走心的啊。”我可不想撞破什么秘密。万一被我发现“我”在失忆期间做了什么跟许意见不得人的事,非自杀不可。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是曾纯吗?”
“我……是啊。”差点说漏嘴。
对方沉默了一会,问道:“你上次见冯之林是什么时候?”
“什么?”对不起,听都没听懂,这个回答我真的编不出来。
“你、你、你是不是栾婷婷?”
“……”他怎么知道的?曾纯说的?我大脑一时短路,说不出话。
“你等一下,等一下啊,先挂断。”真是长见识了,电视里那个高冷的男神许意,居然也有磕磕巴巴词不达意的时候。让我等一下,又让我挂断,到底要怎样?
我挂断电话,等了5分钟,也没有等来他的任何消息。正想着就这么糊弄过去,却收到另一个人发来的视频,是个英文名字,我不认识。
打开视频,我吓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对着我说:“栾婷婷,你好,我是曾纯。我想你已经察觉了,我们其实是一个人,可能得了一种叫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病,也就是常说的‘人格分裂’。我现在正在冯医生这里看病,希望可以治愈我们俩。但没有你的参与不行。所以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请相信冯医生,来找他聊聊,好吗?”
天呐。我觉得头皮发紧,心脏跳得厉害,撑得心口有点疼。
这么说,确实是人格分裂?曾纯已经先我一步,找到医生了?发微信的人是谁,我正研究他的名字,他就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是冯之林,你是栾婷婷,对吗?”这人我见过!就是那个,那个脾气不好的313的白大褂!
“呃,我是,你好。”
“曾纯已经开始治疗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出现,你尽快来找我一趟,好吗?我怕你随时就要消失……”他的表情很焦急,跟那天的冷漠形成鲜明对比。
“我……明天下午要录节目,总不能不去。”
“上午来,我去接你,我去你家见你也行。”
“行……还是我去找你吧,我也不知道我住的是哪。”
我坐在冯医生的对面,一阵莫名的恐惧从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钻出来,划过全身。我跺了跺脚,又甩甩头发,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可能动作幅度有点大,冯医生看了我好几眼。“栾婷婷,很高兴认识你。”他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来。
不提那天我在医院走错房间的事就好……我也伸出右手,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声音低得我自己都听不见。
“OK。那我们开始。先谈谈你这两次醒来的感受吧。”冯之林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
“我……有点担心。”不知道这个冯之林是好人坏人,我得字斟句酌。
“为什么?”
“被人发现我有这个毛病怎么办?我们——我怎么继续生活?”
冯之林将身体朝桌子靠近了一些:“你了解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基本知识吗?”他总是一个表情,我有点怀疑他的脸部肌肉是不是压根就不太会动。
我点点头:“网上看过一些资料。为什么我们可以这样隔一段时间交换出现?不能同时出现?”
冯之林:“你指的同时出现应该是交替出现时间很短,或者两个在头脑里实时交流,共享记忆和思维。现在看来,你和曾纯这两个人格还没能到那个程度。”
“那我们会是多重人格吗?除了我们俩之外还有其他人格?”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不是没有可能。”他把笔放下,“还有问题吗?”
“有。如果,如果真的治好了,那是不是只能有一个人格可以存在?那样的话,我就是曾纯了?我的一切——我的脸,我的名声,我的身份证都已经是曾纯的了。栾婷婷……还会存在吗?”我终于把我最担心的事情说出来了。
冯之林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上次是遇到了跟踪狂粉丝,受到惊吓之后你就‘沉睡’了,曾纯替代你醒过来,对吗?”
“嗯,我很怕有人靠近我,男人。”
“曾纯说之前她在医院醒过来,似乎是你在医院门口晕倒了?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有人抢走了我的包,我又气又急又害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没说当时我抓住了那个抢劫犯的胳膊,转身却和他阴翳的眼神对视,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恐惧,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可以跟我讲讲你小时候吗?”他抬起眼睛问我,他的眼睛细长的,眼珠很黑,一眼看不到底。
“曾纯没跟你讲过吗?她不是已经找你聊过很多次了吗?”
“她讲的是她的记忆,或者说是她以为的,那不是你的记忆。现在我想听你讲讲。”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也没有找我聊很多次。”
噢,那好吧。那我就开始讲了。
我应该是一岁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了,这是孤儿院的院长告诉我的。她姓栾,我们都叫她栾妈妈。所以我也姓栾,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爸妈姓甚名谁。我们孤儿院的孩子多数都跟着院长姓。
栾妈妈对我们挺好的,属于“严母”那种类型。不过她有点偏心,更喜欢长得好看又会来事的孩子。我长得丑,脾气也不好,小时候老哭,一哭就一个钟头起步,都不带停的。
是她教会了我弹钢琴,我们孤儿院有一架别人捐赠的钢琴。我是院里唯一一个弹得好的孩子,但这并不能让我得到更多的关爱。孤儿院里没有人喜欢我,我跟谁走得都不近。
反正我就这么长大了。在孤儿院也没有什么不好,一样吃,一样睡,青春期一样叛逆,上学考试一样都逃不掉。
我长得不好看,脑子也不是特别灵,学习成绩一般般。最后只考上本市一个三本大学。我的学费是国家贫困生补助,加上我做家教,还有帮人录专辑小样攒出来的。
毕业之后我也没找正式工作,不过我从小就喜欢唱歌,孤儿院的演出回回都有我,每次都是站在大合唱的最边上,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我也就唱歌这么一个本事了,勉强混饭吃。
好多人都去做网络直播,我不想做直播唱歌,就录音频歌放在网上,点击的人多了能拿点分成。哦不对,我直播过一次。你看过有个印度电影叫什么明星,就是把脸挡起来唱歌的那个。我也学她的样子,戴上墨镜、鸭舌帽,只留一个嘴巴。抹上廉价的口红,我的嘴巴还不难看。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呗,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秦丰,他说我有做歌手的潜质。
“对不起我打断一下,”冯之林听我叙述的时候像个雕塑,这时忽然开了口,“我们可不可以往回倒一下,我想听听你多讲一些孤儿院的事情。”
孤儿院?没什么好讲的。我就是特别平凡特别不起眼的一个孩子,就那么长大了。
“栾小姐,一般双重人格的产生通常是因为——特别是年幼的时候——受到了一些外部的刺激,比方说来自身边人的伤害,使得这个人觉得无法承受,从而分裂出其他人格来共同承担。更有甚者,将痛苦的记忆转移给分裂出来的次人格,从而……我这么讲你听得懂吗?”冯之林问我听懂没有的样子有点讨厌。
我回答:“我知道,网上都有写。你的意思就是,我肯定小时候受到什么刺激了呗?然后这刺激就转移给曾纯了?”
“呃,这只是一种可能。治疗的前提是我们共同探索过去,看看能否找到这个,刺激你发病的根源。”冯之林居然被我说得有点局促了。
我盯着他:“我不知道曾纯跟你说了什么,不如你跟我讲讲?”不能让他总盘问我,我也盘问一下他。
“好。”冯之林把椅子从书桌后拉出来,坐得离我近了些。我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在说之前,我想提醒你,这可能会唤起你的一些回忆,让你非常不舒服。”
“好。”我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整个人都靠在沙发里。我很轻松,我什么都不怕。
“在你小的时候,在孤儿院被管理人员和其他的小伙伴孤立。其中有个人姓曹,你们叫他‘曹爸爸’,他很有可能极度漠视你的存在,同时喜欢其他的小朋友。在你——具体几岁我不清楚,因为曾纯的记忆也是碎片化的——有一个同在孤儿院住的男性,很可能性侵犯或者性骚扰了你。”
冯之林的声音好像北方冬天的大风,从我耳边呼呼刮过。我抬起眼,看向窗外。外面明明是春天啊,怎么觉得这么冷。
“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事。”我对着冯之林摇头,“我发誓,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发生,我们那时候男女分开住,管得很严的”。
冯之林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我使劲在脑瓜里搜寻,想用语言填满这个安静的空间。
“我记得曹爸爸。他对女孩子们很好,听说还有一些被他‘那个’过”。
“哪个?”冯之林没放过这个词。
“就是......很大的女孩子还被他叫过去坐在腿上……”我想做出一个轻松的假装作呕的表情,没做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曾纯变了脸之后这个表情变得不好操纵了,估计就是整容后遗症。
“你记忆中对这个是什么感受?”冯之林问我,他盯着我,眼神并不凌厉。我觉得他的这副金属框眼镜不适合他,确切地说眼镜这个东西就不适合他,真想拿起桌上的笔给他挑掉。
他见我不说话,就说:“曾纯对这个曹爸爸的感受,你要不要听一下?”
我觉得今天穿错衣服了,曾纯这条运动裤不知道他妈什么材质,搞得我特别刺痒,我简直坐不住了。刚才冷,现在又热得受不了。
“这屋挺热的,我有点不舒服。”我说。
冯之林看了看我,站起身大步走向窗户,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有一种沉重的质感。“唰”地一声,他忽然打开本来拉得严严实实的纱帘,窗外的春光一下子就全部透了进来。
窗子被他轻轻推开,一只鸟恰巧从窗前掠过,发出“嘎”的一声粗叫。冯之林转过身,对我说:“咱们搬椅子来窗前坐,好不好?这里就不闷热了。”
我进门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用温柔的语气和我说话,可能把我当成曾纯了。
我还没站起来,冯之林就抢着把两把椅子搬到了窗户前。我看见他背过身,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然后我俩就对着窗外的一棵矮树,并肩坐了下来。
我假装观察矮树旁边的花圃,紧张地等待着冯之林开口。我不知道曾纯记忆中的曹爸爸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从曾纯的嘴里说了出来。我好像在等着听命运的审判,尽管谁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我当年计划学医的时候,本来想学眼科。”他开了口,却讲他自己的事。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很瘦,鼻子高挺,薄薄的嘴唇在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抿成一条线。总体来说,有点帅,但眼镜真是败笔。
“因为我觉得看不见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人就太可怜了。”
“嗯。”我回应道。
“后来我发现,有的人视力没问题,可是看到的世界却不能在头脑里产生适当的反映。”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看向他的眼神。他有点发窘,却还是坚持说下去,“我觉得也许治头脑和心里的病,更重要一些。”
“噢,”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谈话还得继续,“你们学医的都可以随便选呀?我小时候也想当医生来着,我想就选心内科。”
“为什么?”
“因为我有先心病呀,后来做手术才好了的。”
“什么?”冯之林将身子转了九十度,正对着我,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