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才不是整容怪》何待来年

25、我不是她 我很坚强 先天心脏病

　　“怎么了？”我问冯之林。

　　“几岁做的手术？什么情况？”

　　“十岁做的手术。我就是因为有这个先天性心脏病，才被父母遗弃了的，不然我怎么会去了孤儿院。后来孤儿院接到了一笔慈善基金会的捐助，就叫‘先心病儿救助’。我特别幸运，有机会去大医院看病，做了手术就痊愈了。不过就是身体比较弱，心脏没有正常人那么强壮，一辈子都得谨小慎微的。”

　　冯之林显得有点惊讶：“曾纯没有提过心脏病的事情，而且她认为父母是因为车祸去世才导致她不得不在孤儿院长大的。看来你创造这个个体的时候，从出身就做了改变啊……”

　　我？我有那么大的本事，简直是从头到尾创造了一个人物啊？我自己的爹妈不要我了，我还给曾纯编了一个父母双亡的“落难公主”人设？！

　　“她……我……凭什么？所以说她只是我想象中的人物，不是真的人？”我都语无伦次了。

　　“曾纯不是想象，她就是真人，占据你大脑的一部分。你和她共享同一个身体，但你们的性格特点和想法又可能完全不同。”冯之林伸出手，好像要拍拍我的肩安慰我，却又垂下：“这是你无意识创造出来的，因为你太想逃避你的现实了，你的记忆转移给曾纯了。你刚才说你大学毕业了？曾纯认为自己只有19岁。”

　　“……连年龄也可以不一样？等一下，什么叫记忆留给曾纯了？”

　　“就像我说的，你们两个人脑子里都是过去记忆的碎片，有的部分在你这里，有的部分在她那里——她帮你承担一些你不愿意面对的不好的回忆。”冯之林解释专业问题的时候表情格外冷峻。

　　我看着他的脸：“那我总结一下啊，我本人，栾婷婷，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抛弃，被孤儿院的人孤立，还被侵犯，然后我受不了了，我就创造了一个曾纯，我不想面对的事情就都让她对面对，这样我就不用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了，对吗冯医生？”我逼视着他的双眼，等待他的答案。

　　他好像在琢磨措辞，半天没开口。

　　“你回答我，我脑子不好，想不清楚。”我没有挪开眼睛。

　　他迎着我的目光，迟缓地点了点头：“粗略地说，是这样的……”

　　“OK。那你来总结一下曾纯的，我们对对帐。”我把头转开，看向那个花圃。没有什么好看的花，光秃秃的。

　　冯之林沉默一会，开口道：“曾纯认为，父母因车祸死亡后，由于她没有其他亲人，就被送到孤儿院。她认为自己长相漂亮，深得孤儿院的曹爸爸喜欢和呵护。同伴们出于嫉妒都孤立她。以及，她曾被孤儿院的一名男性在其他伙伴在场的情况下性侵……”

　　“呵呵，”我冷笑了一声，“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漂亮？一直不照镜子吗？”

　　“这个问题在其他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患者那里也很常见。漂亮的外表是你的大脑赋予曾纯的特性，她不会怀疑。另外她应该在以前觉醒得很少，对外表不感兴趣，并没有在意过自己的真正形象。所以居然不知道现在的脸是整容后的样子。”

　　“先不说脸。我再问你，为什么这些痛苦的记忆给了她，从内心不想接触男人的人却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问出这个问题。

　　“有的多重人格就是这样的表现，承担痛苦记忆的那个人格对曾经的创伤呈现出较低的敏感性。而本来的人格每次遇到类似创伤的情境就会躲起来，让那个人格来代替自己承受。”

　　“冯医生，我是不是做了一个梦啊？”我叹了一口气，“或者，我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神经病，不是什么人格分裂，我现在在做梦，在梦游？”

　　“你需要正视问题。”真是一个冷冰冰的医生，暖和不了三分钟就又冻起来了。

　　“我基于你们的回忆说一下我的假设。”冯之林清了清嗓子，“我想那个曹爸爸在你的童年以及少年时期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他对其他人非常亲昵，唯独对你冷漠，再加上其他伙伴孤立你，你本身又体弱多病，所以那个时候的你总是幻想自己其实是被呵护被重视的。至于那个性侵的事情，彻底击垮了你，让你无法承受，所以需要一个理由来解脱，也就是有一个人替代你被性侵了。我猜那个时候你创造了曾纯这个身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分裂出曾纯这个人格，一部分是因为小时候想被曹爸爸性骚扰？那我还真是贱。”我轻笑了一声。心口有点疼。

　　“你不应该这样说自己。你受到了伤害。”冯之林看向我的眼神，好像是怜悯……看到他居然有这么生动的表情，我有点想笑。可是刚一咧开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冯之林看着我擦掉眼泪：“你在未成年的时候，处于一个非常恶性竞争的环境，你想吸引权威的注意力，是很正常的心态。你很自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样的注意力。可是你又同时遭遇了你非常害怕或者厌恶的人的性侵，所以——你分裂出一个你理想中的人物来承担这个矛盾的痛苦，曾纯外表美丽却又柔弱，她的出现让两种矛盾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和解决办法。美丽的她一定能够已经吸引了院长丈夫的注意力——不侵犯是因为她过于美丽，同时孤儿院的男生侵犯你也有了理由——美丽娇弱的女孩子没有抵抗能力。我这样说，清楚吗？”

　　“你这个解释是矛盾的，怎么会有人这么想？美丽柔弱，就应该也吸引曹爸爸啊，可是并没有。”

　　“这么说吧，你赋予曾纯的任务是双重的——对已经发生了的被侵犯的事情以及没有发生的被侵犯，提供合理解释。”

　　“噢，我知道了。”我歪坐在椅子上，看刚才飞过去的那只鸟又飞回来，“我那时候心里有两个痛苦，一个是为什么曹爸爸不亲我摸我，一个是为什么还有一个男人要□□我，这两个痛苦一个是未来式，一个是过去式。曾纯的出现既有可能在未来让曹爸爸看上我，又能解释在过去那个男的为什么……”

　　毫无征兆地，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说不下去了。真是奇了怪了，有什么可哭的……难道是“□□”这个词太刺耳？

　　冯之林递过一张纸巾：“分裂出来的人格可以替你体验和承受大多数可怕的经历，在你和创伤事件之间构筑了一个防御机制，这是你大脑为了保护你的生存做出的决策。因为你成年后生活比较平静，曾纯出现的次数不多，你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你突然改变了生活轨道，整容、出道，让你压力倍增，另一重人格更容易现身。”

　　我擦干眼泪：“行了，都聊完了，我能走了吗？”

　　“你早已超时了。”冯之林又一脸冷漠。

　　这男人真是不能给一点好脸色。

　　“那什么，怎么付钱？”

　　冯之林冰块一样的脸突然就土崩瓦解，迸发出一个有点淘气的笑容，好像憋了很久一样。“钱让曾纯付。”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还能回来？”我得意地看着他，“说不定她不出来了。”

　　“你们俩非常不一样。”他看着我的脸说，“连声音都不一样。我得提醒你在其他人面前主意一下，以免被人看出来。毕竟你的职业……”

　　我很好奇曾纯平时是什么样的。他磕磕巴巴地：“就是、就是羞涩温柔。”

　　“那我呢？”

　　“你？你、你、比较直接大胆。”冯之林的脸居然有点红。“我觉得你今天回忆起了很多东西，又全都装在心里，没有释放，我担心……”

　　“别担心，我很坚强，我又不是曾纯。”真他妈奇怪，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又要流出来。就好像得到什么指令似的。

　　冯之林看着我，一脸担忧：“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坐下来。我们再谈一会，你平静一下。”

　　“不用了，我下午有事。”我抓起曾纯的包，转身就往门口跑。我才不想继续聊呢，搞不好一会就在他面前嚎啕大哭起来，多丢人。

　　“我会跟曾纯详细讲你说过的经历，或者你希望自己写下来？”他在我身后问。

　　“她会很快出来吗？”

　　“我不知道。”

　　“有时间的话，我给她录个视频吧。”我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