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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牵牵 卡娜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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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娜醒时躺在柔软的床上,粉色的床幔让她还以为回到了家。就在她要兴奋地起来时,才想起自己的家在战争里已经没有了。
三岁多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但她知道战争是不好的,以暴力为武器的战争让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还失去了母亲。
不过对于卡娜来说,那些记忆零零碎碎,逐渐模糊。
她有些谨慎地起身,这种谨慎是她在逃亡中学会的,她爬下床,隔着粉色的棉袜踩着木质的地方并不冷。
卡娜垫着脚尖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外头是长廊。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好看的公主裙,公主裙对小女孩的吸引力,好比奥特曼对小男孩的吸引。卡娜原先的局促感都消了不少。
她顺着光亮走去,先是谨慎地走,再就是跑,她迈着小脚步跑向亮处。
是一处庭院,和卡娜从前见过的建筑都不一样。庭院里有一棵樱花树,四月是樱花开的季节,满树粉色的樱花在蓝天的衬托下美得要人移不开眼。
地狱的君主实力大减,若是有心人知晓那一定会让如今的局势发生变化。
如米迦勒所说,路西法不应该张扬。可傲慢的君主,享受着人群的关注与推崇。
于是他选择用不多的魔力来召唤了玛门。作为同他一起堕落的天使之一,玛门染上了名叫贪婪的罪。这份罪,在天堂众人眼中不堪,却实打实让玛门成为了地狱最富有的恶魔,地狱十三层,奢靡的建筑无不出自他手。
在玛门细致的安排下,路西法和卡娜入住了这方庭院。
随撒旦堕落的天使唯有撒旦保有天使的模样,玛门在坠落天堂的那刻从俊美的天使成为了拥有双头的鸟怪。
真身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幻化成人形的样子,在人类眼里玛门是个清瘦的中年人,他瘦弱的身上挂满了饰品,每一个都有市无价。
他陪着路西法在新归置的庭院中,一旁魔女化做的侍女为二人打着扇。
在玛门连输好几把牌后,他愤懑起身,用尖锐的声音说道:“不玩了,不玩了。我该回去了。”
路西法把玩着宝石,也不阻止他。
玛门的脚下升起阵法,路西法这才抬头:“别忘了和别西卜说。”
玛门神色一凛,玩归玩,闹归闹,重要的事他自然不会忘记。
他给路西法行了个礼,身形被卷进了黑暗中,只留下了一阵风。
和平条约签署的第两百年,天堂和地狱都有人在蠢蠢欲动。米迦勒将他支走,一方面出于他的私心,一方面想来是有了什么风声。
地狱的恶魔应该早做准备。这回与从前不同了,地狱的君主失去了魔法,不能再替他的臣民孤军奋战。路西法索性将主权交给了其他魔王。
卡娜就是在玛门走后来到了庭院,她一眼就看见了路西法。
在她的记忆中,路西法应该是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可现在不是,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
路西法知晓她的存在,却没有怎么理会。
直到卡娜确定了路西法是她见过的,她这才怯生生地爬下走廊。
路西法没有理会她,反倒是一旁的魔女走到了她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魔女名叫玛丽,就是民间传说中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个血腥玛丽。从前是女公爵的魔女,对年轻的女性憎恨,却病态似的喜欢着幼童。
她用苍白的脸颊蹭了蹭卡娜,由衷道:“您真可爱。”
卡娜被抱得太紧忍不住扑腾,随即盛满泪水的双眼看向路西法,她怯生生道:“父亲。”
玛丽吓得差点将小孩甩了出去,好姑娘,我发誓全世界,上至天堂下至地狱都没有人能像您这么大胆,叫地狱的君主父亲。
路西法甚至没有给女孩一点多余的目光,他的声音略微低沉,即使无意也带着蛊惑:“我不是你父亲。”
卡娜固执地向路西法伸着手:“父亲。”
路西法将手里粉色的摩根石抬起对着日光,余光扫向女孩,君王的威压要玛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卡娜没有一点谨慎的意思,依旧是张着双手要路西法抱。
路西法轻笑,起身越过玛丽和卡娜:“照顾好她。”
虽然路西法将地狱的事务交由其他恶魔处理,但他终归是地狱的王,每天通过法阵送来他这的文书一点不少。
与自诩无所不知的上帝不同,路西法虽然傲慢却坦然接受着自己无知的事实,他会在批阅文书之余阅读书籍,也会出门看这个他很少来的东方国度。
亿万年的特立独行让路西法习惯了孤独,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现在生活里多了个卡娜。
直到一天,他如往常一般深夜才回到庭院,他推开门,一盏灯为他留着。
路西法看到客厅里,卡娜窝在沙发上,玛丽站在她身后有些局促不安地看向路西法。
“王。”
路西法点了点头,看着卡娜问向玛丽:“为什么不去房间睡?”
地狱的众人对路西法天生存在着恐惧,但这不意味着路西法不近人情,他会戏弄恶魔会逗弄下臣,相比于天堂那位对臣民更加包容,玛丽由衷的敬畏她的王,不敢也没必要有一点欺骗:“小姐每天都会等您回来,往日被我劝回去睡觉了,今天怎么也不愿意。”
路西法点了点头,他走到卡娜身边,巨大的身影笼罩着卡娜。
她茫然地睁开眼,看到是路西法茫然尽褪,她高兴地喊着父亲。
她说的是这个国家的语言,有些别扭的口音并不妨碍路西法听懂。
路西法问:“你为什么等我?”
卡娜说话有些结巴,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被玛丽照顾得很好,越发圆润,她说:“我想父亲了。”
路西法有些不解,他们之前并没有什么接触,也没有什么感情,为什么会想呢?
路西法从没听过有人说想他,这种表述在路西法这是稀奇的。
玛丽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王,小姐是有些孤独了。”
路西法看着卡娜张开了手,明明他拒绝了那么多次,她还是想要他拥抱。
路西法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本质上是个心软的恶魔,他第一次伸手将卡娜抱了起来。
卡娜兴奋地在他耳边,咕噜咕噜说着不挺,话语断断续续他没有太听懂。
路西法没一会就听烦了,带着些敷衍将卡娜抱回房间,放在粉色的床上盖好被子,像是哄着她:“睡吧。”
奇妙的是原先有些兴奋过头的卡娜真就睡着了。
路西法轻轻点了点卡娜的额头,小孩细腻的皮肤的触感很奇特。
自这天后,路西法除非迫不得已,开始了早回庭院。
蔚蓝的天空深处光明的伊始,主和主的儿子及他们的奴仆一众天使就耶路撒冷新发现的耶稣的裹尸布有了新的讨论。
夏娃偷食禁果后,耶稣为了替人类赎罪放弃了神身,成为了人类并且承受了死亡的痛苦。
裹尸布十字架以及圣经都是他无私的见证,但带着神圣之力的证据早已被天堂回收。
自称无所不知的上帝,自称无私的上帝之子,却不愿意他们创造的人类拥有与他们一样的力量。
美其名曰,为了世界的稳定。美其名曰,为了人类能稳定发展。
不过,若是地狱的君主在这,必定忍不住嗤笑。上帝与众天使不过是借着力量,贪图人类的仰望。
裹尸布的力量引发了一系列的灾难,譬如战争,譬如天堂有了被人类窥见的可能。
关于如何回收裹尸布,如何惩罚自不量力的人类,天堂一众各抒己见。
最终的结果与多年前一致,耶稣化为人身替人类承受神罚,并由撒拉弗寻回裹尸布。
当然这与路西法并无关系,他如今的魔力恐怕是连一个普通的天使都能够打败。
他在客厅看着书,一旁卡娜抱着半个她那么大的绘本有模有样的看着。
路西法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时,见着卡娜一脸严肃。
路西法将书本放下:“看得懂吗?”
卡娜和上书本认真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恶魔最喜欢的黑曜石。她表现得很雀跃,仅仅是因为路西法主动与他说话。
路西法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从天堂到地狱再到人间,天使对他是厌恶憎恨,恶魔对他是敬畏恐惧,或有人同天堂一致诅咒的他或有人渴望从他这儿得到力量。没有谁会单纯因为他的注意而高兴。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路西法对卡娜的亲近没有一点排斥。他勾了勾手指,眉尾挑了挑:“过来。”
卡娜抱着绘本,小跑着来到路西法腿边,将绘本递给路西法,然后路西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孩子的声音清脆好听:“父亲讲故事给卡娜。”
路西法没有斥责她的无礼,或许被叫了太多次父亲,他真就将自己带进了父亲的身份,他环住卡娜,拿起绘本没有情感地复述着白雪公主的故事。
路西法多少看不起人类的童话,在他讲到王子吻醒公主时,理所当然将故事改成了:
王子热爱着公主的尸体,腐烂的气息,蛮狠生长的蛆,没一处都要他兴奋。公主在他的吻中清醒,那是因为他用灵魂祈求了地狱的恶魔,就这样拖着腐败躯体的公主与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在王子眼里,这样的公主美不胜收。
他很满意这个结尾,忍不住点了点头,下巴磕在卡娜的后脑勺,小孩的奶香味,让他很满意。
但满意只属于路西法,听了□□的卡娜,即使年幼无知,也觉得不合理,她看着绘本里美丽的白雪公主,却没有怀疑父亲讲错了什么。
卡娜喜欢上了路西法讲故事,或许不是喜欢讲故事而且纯粹的喜欢路西法。
每次路西法理所当然要拒绝时,看着卡娜大大的眼睛就想到米迦勒说的要让卡娜认识到时间的美好,他到嘴边的拒绝就咽了回去。
他不讨厌卡娜,在他亿万年孤独且无趣的生活里,卡娜的出现像是打破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起码让他有些涟漪了。
他将那颗粉色的摩根石做成了项链,送给了卡娜。小姑娘明显很开心。
她抱着路西法的腿摇啊摇,一口一个父亲,话语像藏了糖。
在地狱的大臣发现君主送回的文书里乱画了画,写了奇怪的文字时,他们想或许地狱要变天了。
当然,路西法是不承认的。傲慢的恶魔看不上人类,即使他并不排斥她叫他父亲,在路西法眼里,他们间的关系也仅仅是束缚。
路西法照例要出门,他最近觉得这个国度和这里的妖怪很有意思,明明就是个薄薄几页就能说完历史的国度,妖怪却能千奇百怪。明明就没活几年的小妖精,看着他还叫嚷着诸如东方必胜之类的话,来挑战他。
虽然他路西法如今的魔法打不过天使,对这些小精怪还是绰绰有余。
虽然以傲慢自称的君主不屑欺负弱小,但不妨碍他找乐子。
再说了依附人类形成的妖怪,怎么能不对地狱的王屈服呢?
只是,路西法看着抱着自己小腿的卡娜,面无表情。
贪得无厌的人类,总是喜欢见风使舵,哪怕是卡娜这样的孩子。路西法反思,是不是自己对待卡娜太过纵容以至于她敢干预他的行动?
玛丽远远地站着,看着王的表情忍不住哆嗦,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卡娜小姐快下来。”
路西法没有分一点眼神给玛丽,他看着卡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放手。”
卡娜摇了摇头,手更紧了些。
玛丽感受到君主的威压,在向卡娜袭去,哪怕隔着些距离,将灵魂贡献给地狱的魔女还是瘫软在了地上。
卡娜却没有什么感觉,她抬起头看着路西法,说起话来像是藏了糖:“父亲,卡娜想出去。”
卡娜到底是个孩子,在庭院里藏了小半年,最初因为战争留下了创伤不愿意出门,后来因为想要做父亲的乖孩子不提出门。
虽然路西法从未说对她有多喜欢,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宠溺,给了她做出违背路西法意愿的勇气。
她信赖路西法,即使她害怕外面的世界,她也相信父亲能保护好她。就像……
就像……卡娜一时想不起来,她的记忆都是碎片,一帧两帧闪过了黑色的羽翼,蓝色的眼睛和金黄的头发,再就记不清了。
玛丽感受到路西法的威压消散,他的嗓音低沉:“放手。”稍稍停顿,“自己跟上。丢了就别回来了。”
卡娜连忙放手,一脸雀跃:“谢谢你父亲。”
玛丽就这样坐在地上,面色苍白,看着卡娜和路西法一起出了门,在门关上前一刻,卡娜还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等着卡娜出门,她举起手凑到路西法身旁:“父亲。”
“嗯。”
“牵牵。”
路西法抿着嘴,有些暴躁地拉住了女孩的手。
在他察觉女孩有些吃力地小跑才能跟上他时,他放慢了脚步。
这个国度的九月,天气不闷热,天也很晴朗,早晨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卡娜对所有事物都是新奇的,她指着在屋顶伸懒腰地猫咪,用不太标准的发音道:“毛毛。”
路西法嗯了一声,指正道:“猫。”
“茂茂。”
“猫。”
或许路西法自己都没察觉,他能够对人类有这样的耐心。一遍又一遍指正,一遍又一遍重复。
耶稣离开天堂时,与当年的场景并没有什么不同。天使们高唱着赞歌,哈利路亚,主的光辉照耀着天空,湛蓝的天笼罩着金黄。
耶稣站在基路伯的翅膀上,随着下降逐渐褪去了天使应有的强壮体魄和光辉形象,他化作人类世界最为普通的男人。
在主和祂的奴仆看不见的地方,米迦勒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好像一切如他的预料分毫不差。
炮火,硝烟,枪鸣。
这是被天堂遗忘的地方,上帝怜悯人类,曾用七天大发慈悲创造了这个世界,却也为人类的贪婪和背叛感到恼怒。
祂不会聆听因为贪婪陷入苦难的信徒的祷告,也不许祂的奴仆聆听。
看看呐,人类,你们信仰的神明就是这样对待你们的。
只有地狱才是人类的归宿,只有我们的王,路西法,那颗黎明前的星辰才愿意照亮人类。
这是来自地狱的自白。
耶稣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坠入了遗忘之地。
他能清晰感受到从前裹着他尸体的圣布曾经在这里出现过。
原先他要再次获得人类簇拥的自信,在远处莫名投掷下的导弹溅起的碎片里有些破灭。
身为上帝之子,哪怕是千年之前钉在十字架上,也没有此刻对生存的渴望来得迫切。
不用说破挑明,他也知道他离开天堂的主要目的不过是树立威严,他不能就这样死亡。
那样,愧对了父亲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