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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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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这厢傅安年正拿着那把锥子心神不宁,那厢老郑也跟公社负责人陪完笑脸,顶着一脑门官司,怒气冲冲地回到学生们中间。
“谁干的?”他吼道,气的嗓子都破了音。学生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缩着脑袋站在那里,承受老郑的雷霆怒吼。
张靖东和陈睿把头埋下,装作听不见的样子。他俩是典型的脸皮赛城墙,这种情况下仍能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方豫就不如他俩,平时虽然看着脸皮挺厚的,一到这种情况就不行了。眼睛四处乱瞟,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老郑一早就怀疑又是他们几个干的好事,此时看到方豫的模样,就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想。他三步并两步冲到他们几个面前,手指头都快戳到方豫鼻子上了。
“方豫,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几个做的好事?”
方豫冷不丁又撞到老郑的枪口上,又想破口大骂又想哀嚎呼冤:“老郑,您刚才不是看着我干活的吗,我哪儿有功夫来这儿惹那几头牛祖宗啊!”
“不是你,那也是你们几个!”老郑认准了就是这几个平时班上最不老实的家伙热的事儿,“我告诉你们,现在主动承认错误就算了,等到时候我查出来,你们仨等着吃处分吧!”
老郑这话算是说的很重了,吓得方豫脸都白了。陈睿一听这话脸色一沉,指着张靖东反驳道:
“老郑,你看看,人张靖东为了救人把脚扭成什么样子?他要想惹事儿,他犯的着吗,又不是傻子!”
张靖东听着陈睿胡扯,咬咬牙还是闷头捂着自己肿成馒头的脚踝闷声不吭。开玩笑,他才不信老郑那套,这会儿要是他们几个认了,晚上回去他就得让鸡毛掸子抽掉半条命。
但陈睿后面那句又让他一时不知作何想法。虽然哪怕只有那妞儿在那里,他也可能会冲过去救人,然而张靖东确定如果不是傅安年,他绝对不会有那种肝胆俱颤的感觉。他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一时间有些更烦了。
老郑见他们几个谁都不吭声,怒火攻心气得手指头都哆嗦,他刚想再说点狠话,身后突然传来傅安年的声音。
“郑老师。”傅安年一身的泥水,淋淋沥沥得看上去别提多狼狈,“我也觉得应该不是张靖东干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懵了,齐齐看向傅安年。
傅安年扫了他们一眼,一看到张靖东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他现在一张脸跟花猫似的,也看不出什么脸色好坏。他忍下想冲到张靖东面前踹他两脚的欲望,看着老郑,继续满脸正经的胡扯。
“张靖东刚刚为了救我还受了伤,就像陈睿说的,他要真想惹事儿,没必要这样。”
傅安年神色诚恳,感觉说得每个字都是肺腑之言,把张靖东几个都看愣了。
“而且我刚刚去看了看,想看看现场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傅安年继续道,“最后也没找到任何东西能证明到底是谁做的。”
老郑一向器重傅安年,觉得这孩子比同龄人都沉稳懂事,很多事甚至会听他的建议。此时连他也这么说,老郑反而也不那么笃定了。眯起眼睛没吭声,仍打量着张靖东他们几个,却也没再一直逼问。
傅安年这一席话说得跟开喷气式飞机似的,将张靖东几人的心吊得七上八下,最后反而停在一个十分复杂的地方。陈睿一直如临大敌地看着傅安年,方才傅安年瞥张靖东那眼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此时听完傅安年一番话,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了。
他们是眼看着傅安年去现场转了一圈的。陈睿由于跟张靖东玩得好,没少和傅安年斗智斗勇,傅安年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不像是看不出端倪的样子,然而他又做什么在这里帮他们胡扯?
陈睿想不出所以然,然而乐得见到有人帮这说话,也就低着头站在一边,老老实实的闷着。
老郑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像是稍微被傅安年说服了。他缓和点语气道:“既然找不着证据,那这事儿就回去再说。”
然后又提高声音朝着全班学生道:“谁要是犯了错,就主动来跟我承认,还是那句话,让我查出来,那就不是写检讨请家长的事情了!”
同学们噤若寒蝉,谁都没敢吭声。老郑要的就是这效果,他满意地环顾四周,然后对张靖东道:“你脚有没有事,不行我送你去医院。”
老郑虽然在学生中素有恶名,但实际上却很爱护学生。哪怕再不待见张靖东,却仍惦记着他的伤脚。然而张靖东似乎却没能察觉到这份爱护,他冷不丁被点名关怀,当即摇头表示绝对不用,他自己一个人也能回去。
“胡闹!”老郑吹胡子瞪眼,脾气又上来了,“你脚脖子跟馒头似的,你自己回去?”
张靖东实在很烦躁,然而老郑身为师长又是好心,他实在没法儿吼一句“你能不能别他妈管我”回去。
然而就在他们僵持不下时,一旁的傅安年又开口了。
“郑老师,我送他回去吧。”
张靖东几个又是一愣,实在不知道傅安年今天到底吃了什么药。
张靖东感觉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了,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傅安年绝对没安好心。他咬牙切齿道:“用不着,我能自己回去。”
谁知傅安年看都没看他,仍对老郑道:“他因为救我才受的伤,我理应送他去医院看看。而且我姐在医院工作,到时候去也方便,回去也顺路。”
傅安年说得头头是道,老郑眼看着就被说动了。他点点头,扭头对张靖东道:“你老老实实让傅安年送你去医院!”
“我说了我他妈自己……”
张靖东急火攻心,还是忍不住当着老郑的面爆了粗,一旁的陈睿和方豫眼看着老郑又要发火,赶紧一起把张靖东的嘴捂了个严实。
“没问题!老郑,都听你的!”
老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又去安抚了袁媛几句,就让学生们继续去干活了。
“给老子松开!”张靖东费劲地把两人的手扒下来,烦躁地骂了一句,扭头又盯着傅安年,“你他妈又打什么主意?”
“起来,去医院。”
傅安年根本懒得理他,走上去就要把他架起来。张靖东一把将他拍开,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傅安年让张靖东毫不掩饰的防卫姿态惹毛了。他脸色一沉,眯起眼睛看着他:
“要么你起来跟我走,要么我把老郑叫来,你他妈自己选。”
“你他妈威胁谁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东西,老子怕你?”张靖东骂道,“我让陈睿方豫送我去,不劳您大驾!”
谁知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有人喊道:“陈睿,方豫,郑老师让你们赶紧过来插秧,别偷懒!”
“你老实点吧。”陈睿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你闹腾什么闹腾。我和方豫还有事儿,你跟着人家上医院看看去。”
说完就拉起方豫,一丝留恋都没有的跑路了。只留下张靖东和傅安年一坐一站,前者跟头负伤的豹子一样呲牙咧嘴,恨不得把爪子都呲出来,后者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他,神情冷淡不耐。
“我再说一次,起来。”傅安年道。
脚踝二次受伤,是真的崴狠了,此时一阵阵的涨疼,几乎让人落下冷汗。张靖东咬咬牙,终于妥协了。
“扶老子起来。”他没好气道。
傅安年嗤了一声,上前两步颇为粗暴的把张靖东从地上拽起来。张靖东此时算是半个伤残人士,让傅安年拽了个踉跄,伤脚又在地上碰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
“你他妈能不能轻点?”张靖东骂道,傅安年压根没搭理他拉起对方一条手臂搭在肩上,自己抱住他的腰:“扶好。”
张靖东吃了个哑巴亏,嘴里尤自不服气的嘀咕着骂。二人慢吞吞地往外挪,等傅安年顺利把张靖东架到军//区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傅安年倒是没使什么坏,把张靖东送到医院大厅,汗都没顾上擦一下,就到楼上找他姐去了。傅安兰这时候恰好没什么病人,当即表示让傅安年把人扶上来。于是傅安年又折返下楼,把张靖东扶上去,让傅安兰给他看看伤腿。
“又闯祸了吧。”
傅安兰是看着张靖东长大的,也算他的半个姐姐。此时看着张靖东已经肿成小山包的脚踝,忍不住皱着眉头道。
“姐,我真没闯祸。”张靖东低估道,“我那是救你弟弟崴的。”
傅安兰一愣,扭头看向自己弟弟:“怎么回事?”
“公社的水牛突然发疯。”傅安年在一旁冷眼旁观,听张靖东信口胡邹。此时轻嗤一声,半是讥讽道,“跟让人拿东西锥了屁股似的。”
张靖东一听“锥”这个字就心头直犯嘀咕。他看了傅安年一眼,后者不为所动,反而朝他挑挑眉梢。
“那多危险啊。”傅安兰仍在说,“我给你拿两瓶跌打油,你拿回去揉一下。”
“谢谢姐。”张靖东道,“这多少钱?我回头给你拿来。”
“用不着。”傅安兰笑道,揉了一把张靖东支楞八翘的头发,“你这回救了年年,当姐感谢你的。”
傅安兰笑得温柔真诚,饶是张靖东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有些悻然忐忑。而傅安年在一边早就听不下去了,他越看张靖东在这儿装样子,心里的火就烧的越旺。他伸手把张靖东扶起来,对着傅安兰道:
“姐,不说了,我带他去外头上药,不耽误你上班。”
说着就把张靖东往门外架去。
“嗳,年年。”傅安兰仍在身后喊道,“记得逆时针给他揉,不然消不了肿!”
“知道了。”傅安年答好,又在心里恨恨道,揉你妈揉,老子恨不得把这傻/逼脚脖子拧折。
傅安年压根没打算继续服务张靖东。他把人往走廊的凳子上一放,还没等一路被连拖带拽的张靖东骂人,就从衣兜里摸出那把小锥子丢在他身上。
“你说说,这是什么。”傅安年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着张靖东。
张靖东憋了一肚子的骂语,在看到凶器时,统统心虚的哑火了。
“说话啊,你别跟我说不认识。”傅安年冷冷道,“你拿这东西扎人家的牛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
傅安年的态度实在咄咄逼人。这怨不得他,张靖东这会做的事情在傅安年眼里跟三岁孩子无异。不计后果的闯了祸,却没有丝毫能力解决,最后不仅自己受了伤,还让别人给他收拾烂摊子。傅安年知道自己此举又有多管闲事之嫌,然而他实在忍不住。
“是,是我干的,怎么着,你丫告诉老郑去啊。”张靖东听着傅安年的话,怎么听怎么刺耳,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嚷道。
“你丫没病吧,脑子进水了?”傅安年本来还耐着性子,一听张靖东态度仍然这么差,也炸了,“老子要他妈想告状,我刚刚早他妈把东西给老郑了!”
这对话算是戳中张靖东心里那根刺,让他不可避免的想起来当年因为傅安年告状而挨的那顿板子和耳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张靖东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嚷道:
“你告啊,谁他妈怕你,你丫不打小报告一把好手吗,去,告诉老郑去,回去再他妈跟我爸说,我他妈稀罕你给我藏着掖着!”
傅安年也火了,提高声音骂道:“你以为老子想管你!我他妈怕你哪天自己把自己玩儿死!”
“老子要你管多管闲事!”张靖东骂道,“滚他妈一边儿呆着去!”
“你们两个小同志怎么回事,这儿是医院,能不能安静点?”临近病房的门忽然拉开,一个小护士皱着眉头训道。
张靖东和傅安年同时闭上嘴,但仍互相瞪视,两人都气的脸色发红,恨不得扑上去扇对方两耳光。
傅安年只觉得自己可能有五六年都没这么急火攻心了。他快让张靖东气疯了,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张靖东,你丫以为我想管你?”傅安年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你记恨我上回害你当众出丑,但是你他妈就知道我让你出丑,你知道我为什么告你状吗?”
“老子不想知道。”张靖东抬起手指着傅安年,一字一句道,“我只知道我拿你当朋友,你他妈背后卖我。”
“你他妈放屁!”傅安年低呵道。
张靖东这话太伤人了,每个字都在说傅安年是个背信忘义的叛徒,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改。傅安年失望,愤怒,甚至涌上了一股久违的委屈,把他的眼眶都熏红了。
“张靖东,我告诉你,那天我听人说那群流氓打架都不用拳头,是拿刀的,你以为你惹得是谁,那他妈不是学校里的小打小闹,那是真正的无业游民,有的甚至险些进监狱,你觉得你打得过他们吗?”
“我说你,说不听,我只能去找你爸。”傅安年气的声音都在哆嗦,“你就知道我告你状,卖你,你知道那群人过了几个月就因为打架死了两个人吗?”
张靖东一愣。
傅安年瞪着他,眼眶都泛着红。除了两人决裂的那天,张靖东很多年没见过傅安年这副模样了。那双眼睛像浸满了水,湿漉漉也怒冲冲,看得张靖东心里莫名一慌,积蓄多年的怨气让这双泛着水光和怒火的眼睛冲散一个口子,他头一回觉得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事儿。
这感觉太奇怪了。张靖东一向怕别人哭,但是是因为看着烦。然而傅安年现在这样却让他心慌。
“你、那你也没跟我说啊!”张靖东甚至有些结巴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
“我他妈怎么跟你说!”傅安年骂道,“你他妈一见我就跟踩了尾巴似的,你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
张靖东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一下子就更心虚了。傅安年自然瞧出了他的心慌。他到底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心里那股委屈和愤怒不知怎么烧的更旺,竟让他真的落下泪来。
张靖东一看傅安年真气哭了,感觉头皮都麻了。
“嗳!说话就说话,又不是小姑娘,你、你他妈哭什么!”张靖东下意识想去拽傅安年的胳膊,却被对方一下挥开。
“张靖东,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傅安年最烦别人说他像姑娘,一听这话更加生气了。他狠狠抹了把眼睛,照着张靖东没受伤的那只腿使劲踢了一脚,然后把手里的两瓶跌打油砸到张靖东脸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傅安年这一下真是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踢的张靖东腿都麻了。他捂着小腿倒抽着气直骂人,额头还让跌打油打得突突的疼。然而想起傅安年最后那样子,张靖东没觉出生气,反而更加别扭,更加心慌。
这叫什么事儿啊,张靖东心想,你傅安年也没告诉我这么多啊,你不说,那我上哪里知道去。
他在心里嘀咕,一时间又有些怨起傅安年。然而这回他却不由自主的想去找他。但等他扶着墙单脚蹦到楼下,傅安年早走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情绪特别明显:那就是他好像真的误会了傅安年,也搞砸了什么事情。
张靖东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头一回有些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