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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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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什么大事儿啊。”
张靖东把话说得玄玄乎乎的,听得李永军一头雾水,他也朝那几头水牛看了一眼,人家正并排站在田地边上安安静静地反刍呢。
“怎么的,你要把牛宰了啊。”他想了会儿没想出门道,伸手拍了张靖东一把,“装的他妈神神秘秘的,到底什么事儿!”
“你他妈才宰牛呢,丫也不嫌撑得慌。”。
张靖东白了李永军一眼,然后左右看了看,确定老郑不在附近,才拉开自己的军挎,示意他们两个都过来看。
“喏,就这个。”
里头赫然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锥子。
陈睿当时就乐了:“丫还真带来了,你来真的啊?”
“那不废话吗,说给他点颜色看看,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爷爷我说一不二。”张靖东一脸得色,拍了拍自己的宝贝军挎。
李永军看着那把锥子,又看了一眼边上晃悠着尾巴的水牛,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小子他妈要扎牛屁股?”他惊讶道,说完自己先乐了,“嗳我说你吃饱了撑得吧!”
“边儿去,你丫才吃饱了撑的呢。”张靖东骂道,一把搂过李永军的脖子,示意他往对面瞅,“老子今儿是要这孙子让牛追得满地跑,再在地里头摔个狗啃泥!。”
李永军定睛一看,嘿,那不是部队大院儿的傅安年吗。
傅安年和张靖东不对付这事儿,可以说上到高三下到高一,整个八一中学的顽主没一个不知道的。
要说傅安年这人也怪,李永军以前听张靖东他班一哥们儿讲,说傅安年平时虽然是有点清高,但还是挺好说话的,顶多也就是象征性的说他们两句,那没办法,老师交代的活儿总得干吧,哪个好学生不那样啊。
唯独碰上张靖东,也不知道怎么了,无论早自习还是收作业,一滴水都不会放,张靖东骂他十句话,人傅安年一句话就能怼得张靖东跳起来,就差抡凳子砸他了。
那深仇大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傅安年谈朋友让张靖东搅黄了呢。
李永军以前就觉得他俩早晚有天得打一架,但是没想到张靖东想出来的招儿比打一架还狠。
“你俩这矛盾终于上升到你死我活了?”李永军扭头看着张靖东道。
张靖东从鼻腔里哼出来一声:“哥就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丫成天没事儿触老子霉头。”
“那你丫这也太狠了点吧。”李永军道,“而且你这战术部署不行啊,那牛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到时候一个没注意再踢你自个儿身上,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陈睿这时也有点不赞同道:“是啊东子,上回我就跟你说,这招不行,到时候你再让牛踢残了,不搬起石头砸自己吗。”
“你丫能盼我点好吗。”张靖东骂道,伸手在陈睿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那你给我想个神不知鬼不觉整他的法子。人在学校是瓶底儿的宝贝疙瘩,回家我老子又护着他,你说咋办吧。”
“老子也没见你这招有多高明。”陈睿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捂着脑袋骂道,“丫到时候别让牛踢个半身不遂就行!”
李永军也道:“是啊东子,而且水牛可不是别的,万一疯起来没人制得住咋办?”
“我管他咋办,再说了那些公社里头的老乡不在边上看着呢吗,他们自己家的牛,自己还没招治啊。”
张靖东对这俩人的担心十分不以为然。
虽说张靖东是只见过牛在田里慢悠悠的犁地,对这些牲口真没什么深入了解,但是他瞅那几头牛看起来温吞木讷的样子,还有公社的老乡在边上看着,怎么也不会疯到陈睿说得那个地步吧。
“少他妈咒我。”张靖东白了他一眼,“不说了,在这儿老实等着,瞧好吧你俩。”
说完这句,他就揣着那把小锥子,朝着对面走了过去。
这厢张靖东正在憋着坏,那厢傅安年却正蹲在地上,忙着和几个班干部分秧苗。
班上五十来个人,他们得把这些稻苗按组分好。傅安年显然已经埋头干了好一会儿,时不时抬起手擦一下额头,汗水将衬衫都浸得湿透,粘在身上透出脊背的轮廓。
“傅安年。”
头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傅安年抬头,看见班长袁媛正站在那儿,手上拿着个搪瓷缸。
袁媛是个很高挑的女生,个子快有一米七了。头发剪成干练利落的齐耳短发,模样漂亮却不软糯,反而透着股英气飒爽。
“先来喝点水,都累了吧。”
袁媛笑着说道,把缸子递过去。
傅安年一愣,赶紧把茶缸接过来。袁媛见他收下,又朝另外几个旁观的班委道:“都过来歇会儿。”
大家这才都放下手里的活,坐在田埂上休息。
袁媛的搪瓷缸是从老乡那里借来的,有成年男人手掌那么大,装着满当当的凉白开,几个班委轮流喝完,都还剩了一小半。体委是个大大咧咧的高个儿男生,喝完水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朝着袁媛挤眉弄眼道:
“刚我还说呢,这班长怎么只给安年拿水,没我们的份儿呢,难不成是看我们没人家好看?”
其他两个女孩子噗嗤一笑,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开了。
袁媛一愣,跟着也笑了,只不过毫不扭捏,反而笑着数落道:
“就你成天瞎说,玷污我和人家纯洁的革命友情。我的确主要是给傅安年还有两个女同学倒得水,你看看人家干了多少活,你干了多少活,我还给你端水喝,呸。”
傅安年也笑着接道:“就是,蒋为民,你别污蔑人,是不是嫉妒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蒋为民笑着捶了一下傅安年的肩膀,大家很默契地都不说这个话题了,而且天南海北得聊别的东西去了。
“等会儿老乡先给牛套上犁,等地犁好了,咱们就插秧去。”袁媛坐在傅安年身旁,仰头看了眼天,“不然回去太晚了,恐怕要下雨,再淋着大家就不好了。”
“你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旁边一个梳着麻花辫的那个说道,看着四周三三两两聚着堆聊天偷懒的同学撇了撇嘴,“你看他们,像是怕淋雨的样子呢,锄头上连点泥都没有,我看是出来郊游的。”
袁媛无奈,伸手戳了一下那女孩额头,“晓雨,我们是班委,理应多做点什么。再说了,现在是准备阶段,本来也没他们什么事儿啊。”
那女孩捂着额头,顿时有些不高兴,起身拍拍裤子,嘴里嘟囔着:“是是是,就你说得对,别给我开学习班了。”
说着又蹲到一边分秧苗去了。
傅安年坐在中间,不能眼看着两个女生在自己面前闹别扭,此时只能打圆场道:“袁媛,她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一边说着,一边朝蒋为民递了个眼色。蒋为民就跟抓到什么机会了似的,立马蹿起来挤到晓雨身边去了。
“我还不知道她,没事儿的。”袁媛笑着摇摇头。
这下就只有他们两个在田边坐着了。袁媛抱着膝盖,仍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傅安年一眼,但后者却浑然未觉。
傅安年也忙了大半天,此时实在有些累了。他喜静,眼下有一丝风,吹在身上好歹有了那么点怡人的效果。他微微眯起眼,索性望着对面的树林稻田,想好好儿放松一下。
谁知道这一望,就望见了围着那几头牛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张靖东。
这又是整哪儿出呢。傅安年看着他,下意识皱起眉头,心情都不那么美好了。
傅安年对张靖东的感情很复杂。他俩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好到他始终觉得亲兄弟可能也就这样了。然而傅安年十岁那年家里出了事。他大哥突发急性肺炎,没能救回来。
母亲悲痛欲绝,也因此大病一场,几乎丢了半条命。
傅安年无忧无虑,甚至还能跟着张靖东招猫逗狗的童年时光在那一刻就好像划上了休止符。从他守在母亲床边看着她悲痛欲绝的啜泣,而父亲和姐姐都因为工作只能抽空来看看她时,傅安年就知道,他该担事儿了。
他不能再当那个无忧无虑,甚至有些淘气的老幺。他是家里头唯一的男孩子,他得照顾母亲,而不是让母亲成天为他担心。
于是傅安年收敛心性,开始沿着他那稳重安静,品学兼优的大哥的路往下走,而不是在当在泥坑里打闹的毛孩子。
傅安年始终觉得,不是非要一起打闹才叫朋友,然而张靖东就是想不明白这件事。自打他不再和他混在一起玩儿之后,张靖东三天两头因为这事儿和他吵架,甚至说他就是个假清高,假正经玩意儿。
傅安年这人很看重别人的想法,越是亲近的人就越看重。张靖东这话无疑是往他心里扎刺儿,而他们的关系也从这之后越来越差,直到张靖东一块石头砸碎了他家玻璃,还把他家的月季花全都被浇死之后,他俩彻底掰了。
不为别的,张靖东触到了他的底线,母亲因为这事儿担心是有人报复,连着几天都没睡好觉。
那段时间傅安年真是又气又失望,他觉得张靖东就是个没长脑子的白眼狼,核桃大的脑仁儿里除了闯祸什么都装不下。
然而他又没法把张靖东当成班上那些普通顽主,他始终是想和张靖东和解的。但是张靖东就跟越活越回去似的,浑得越来越理直气壮。傅安年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下意识就想去管他,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事儿多。
思及这里,傅安年撇撇嘴,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张靖东傻逼。然而他瞅着张靖东那贼头巴脑的样子,一时间还真吃不准他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傅安年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不去看看就要出点什么事儿。
他扭过头,刚想和袁媛说自己过去看看,一声惊怒的牛哞突然炸起,紧接着就是人群惊慌失措的尖叫。
原本好好儿站在岸边的水牛像是突然疯了一样,不断哞叫着开始四处横冲直撞,坚硬的蹄子跺在地上,几次都差点踢到人,闷着脑袋就要往外冲。学生们不可能眼看着它跑掉,那可是要出事儿的。但是面对发狂的畜牲谁都不敢管他,只能战战兢兢地围成一个包围圈,同时惊慌失措地喊着:“老乡呢!那几个老乡呢!这牛疯了!”
傅安年心里一紧,果然还是出事儿了。
他立马站了起来,给袁媛撂下一句:“我过去看看。”就朝骚乱中心拔足奔去。
袁媛没来得及叫住傅安年,她看着那失控的畜牲,心里直发怵。然而看着已经跑过去的傅安年,和惊慌失措的同学们,她咬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张靖东知道自己惹事儿了。
他没想到这平时看起来温吞的畜牲,突然疯起来居然是这个样子。也就是张靖东身手好,在它头一回发难时险险躲了过去,但就这样还是在凹凸不平的田埂上崴了脚,脚脖子突跳的疼,明天一准要肿起来。
张靖东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干部子弟,但凡他见过一次水牛攻击性如此之强的一面,给他十个胆子都不会做今天这种事儿,这他妈不是傻逼吗。
然而骂自己傻逼也没用了,从他把小锥子捏在手里,往水牛屁股上狠狠一拍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已经脱离控制了,他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他张靖东又不是斗牛士,哪儿能制得住这暴怒的庞然大物?
周围的人都跑了过来,方豫和陈睿跑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张靖东咬牙忍住脚踝上的痛,扭头看向方豫道:“李永军呢?”
“早找陈燕去了,怕她因为这阵仗吓着。”方豫道,眼前的混乱看得他胆战心惊,“你他妈这是干什么了啊!”
“能他妈干什么,早和他说了行不通,这下事儿惹大发了!”
陈睿骂道,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太严重了。水牛是公社的公有财产,要是因为这件事跑丢了再伤了人,那张靖东可得倒大霉了。
“你他妈现在说有个屁用,你刚才倒是拦住我啊!”张靖东骂道,这时候连吓带痛,说的话很有些蛮不讲理。
陈睿让他气的鼻子都歪了,一巴掌就拍他脑袋上:“我拦?你那个驴脾气谁他妈拦得住!”
张靖东自知理亏,这下不吭声了。陈睿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没人知道是你干的吧。”
“没人,我躲着人干的。”张靖东道,这时候就发现锥子早不在手里了,“操,东西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我他妈怎么说你。”陈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一会儿赶紧去找!”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跑了过来,正如陈睿所说,尽管谁都不敢靠近,但是都明白要是牛跑没了,他们都得遭殃。因此学生们只敢在发狂的畜牲附近围一个松散的圈,一边心惊胆战地祈祷班主任快点赶过来。
这时候傅安年他们也到了,袁媛定睛一看,老郑和公社的老乡都还没到。此时学生们群龙无首,袁媛知道她得在老师赶来之前稳住场面。
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安抚道:“同学们!别慌,别慌!我们先等老师过来……”
兴许是袁媛的动静又惊到了本就惊怒交加的水牛,它庞大的头颅一转,对准正在说话的袁媛冲了过去。
人群再次惊叫出声。
袁媛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水牛,一时间吓得忘了动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她也来不及动,这么短的距离,人怎么跑的过四条腿的畜牲?
她还没说完的话全都卡在嗓子里,惊恐地睁大眼睛。
傅安年离袁媛只有几步远的距离,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冲出去,扑到袁媛身边把她护进怀里,咬紧牙关闭上眼睛。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没法眼看着一个女生在自己面前受伤。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冲力把傅安年和袁媛一齐扑到了一旁。
张靖东本来站在一边,在看见傅安年冲过去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心像被一只手猛然攥紧。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己先动了。他朝着傅安年的方向拔足狂奔,在水牛撞上他俩的前一秒将他们都扑到一边。
三个人一齐滚进水田里,惊得田里的鲫鱼四处逃窜。傅安年呛了一口又腥又脏的泥水。他扑腾着坐起来抹了把脸,看见袁媛正从田里爬起来,惊魂未定的直哭。
而另一边坐着捂住脚踝,呲牙咧嘴的张靖东。
张靖东本就受伤的脚踝受了这么一下,疼得他牙都要咬碎了。他瞥见傅安年在看自己,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想都没想就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是傻逼吗,你丫冲过去傻站着能干什么?他妈的学谁英雄救美啊!也不撒泡尿照照!”
傅安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候老郑领着老乡们终于赶到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半天才制服了暴走的水牛。
蒋为民和陈睿方豫等人跑了过来,分别把他们从田里拽起来。袁媛吓得不轻,裹着蒋为民的衬衫坐在岸边直发抖。张靖东的脚这下彻底肿得老高,他坐在岸边,神情痛苦地捂着脚踝,时不时骂咧两句脏话。
这样一看,傅安年反而成了那个没什么事儿的人。
“安年,为民,你俩不用管我。”袁媛这时候终于缓过来点了,她的声音仍有点哆嗦,神情却镇定了不少,“你俩快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我没事。”
说完看向旁边的张靖东,认认真真道:“张靖东,刚刚谢谢你。”
“行了,你这妞儿傻不傻,躲他妈不知道躲。”
张靖东正心烦呢,说话尤为暴躁,不论好坏见人就喷。陈睿一听傅安年他们几个要去帮忙,心里本就一紧,此时听张靖东又在不分好赖的乱开炮,当即拍了他脑袋一下。
“你他妈瞎说什么呢。”陈睿骂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傅安年看着陈睿,对方撞上他的视线,反倒把脸扭开了。
“我们这就去看看。”
傅安年皱皱眉,率先拉着蒋为民站了起来。
他现在脑子很乱,突然失控的水牛,冲出来救他的张靖东,还有陈睿最后那个心虚不已的表情交缠在一起,搅得他心乱如麻。
傅安年直觉这件事肯定和张靖东有关,但是又不想这件事和他有关。老郑在一旁给公社的负责人一个劲儿的赔礼道歉,扭头就吼着让他们必须找到是谁惹的事情。蒋为民也让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在一旁骂骂咧咧道: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让老子知道是哪个孙子干的,我非得把他告校长那里去。”
傅安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对蒋为民道:“你去看看郑老师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去水牛原本待的那地方看看。”
蒋为民点头,然后走开了。傅安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扭头快步朝着那片被踩的乱七八糟的田埂走去。
他埋下头一寸寸的找,连边角处的杂草都不放过。如此过了一刻钟,他终于从一块让牛踩得泥泞不堪的水坑里发现了端倪。
一个小锥子安安静静得躺在里头。
傅安年看着那个小锥子,再回想一下张靖东之前站的位置,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一股火突然蹿上傅安年的脑袋,他妈的张靖东是个傻逼吗?这种事情也干的出来?他做事儿到底有没有脑子!
傅安年罕见地爆了句粗,他真想把这东西拿回去摔张靖东脸上。然而张靖东捂着脚踝,浑身湿透的坐在岸边的样子突然又撞进他的脑海里,傅安年又迈不动步子了。
这事儿要是真查出来,张靖东绝对要挨严重处分。
傅安年咬咬牙,四下环顾,最后却是飞快地捡起那个锥子,揣进自己衣兜里,扭头走开了。
他要私下找个机会好好和张靖东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