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八
...
-
八
张靖东在那之后,着实老实了好几天。
按说和傅安年吵架乃至打架这事儿,对张靖东而言都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这次他特别心虚。傅安年那两滴眼泪就好像什么降妖除魔的无上法宝一样,直让张靖东寝食难安,忐忑不已。
张靖东这人一直有个毛病,说好听点是冲动耿直,说难听点就是幼稚逞能。那天在气头上,一张嘴什么都往外说,不分青红皂白,就是要分出个上下高低。然而这会儿气消了,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他又明白自己真的错怪傅安年了。
张靖东虽然做事不过脑子,浑身都是顽猴儿似的劣根性,但是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冤枉人。这点让人坐立不安的愧疚让他连傅安年撇下自己跑了,害他一条腿蹦回家这种事都不计较了,反而辗转反侧好几天,就想和傅安年再好好儿谈谈,能修复革命友情就更好了。
然而等他想找傅安年的时候,他就发现,傅安年这人跟有千八百个洞窟的狐狸似的,怎么都逮不着人。
上课时人家和他隔得老远,张靖东又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挨傅安年挤兑,因此说不上话。等一放学傅安年就跟会飞天遁地似的,张靖东怎么都逮不着人。
这可把他烦的抓心挠肝的,一连好几天都阴着张脸,逮谁骂谁。陈睿和方豫烦得不行,方豫好不容易生出点反抗的心思,骂了他一句“日你啷个龟儿子,你他妈有本事骂我,你有本事骂傅安年去啊”,结果又收获了一顿揍。
方豫心里委屈,就去找陈睿告状。陈睿觉得这件事如果不解决,他们的革/命队伍早晚得反目成仇,于是语重心长的对张靖东说:
“你丫脑袋长来有什么用,他妈的不会找点事儿让他不得不自己来找你吗,就知道跟我们发火,傻/逼玩意儿!”
张靖东这回没揍陈睿,因为他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找事儿还不简单,他们这群顽主最擅长的就是找事儿,小到招猫逗狗大到上房揭瓦,没他们干不出来的。
张靖东觉得大的事儿不能找,按傅安年一贯的脾性,估计只能更加烦他,还有被张建国和老郑混合双打的危险。
于是他决定搞点小动作,比如之前傅安年总没事儿找事儿说他的那些,什么带早餐进教室啊,什么迟到早退啊,什么不擦黑板啊。然而傅安年就跟突然转了性似的,理都不理他,任他上窜下跳,就跟没他这人一样。
如此一来二去,张靖东终于也烦了。恰好那周末他妈妈准备找周芸竹一起看话剧,他索性跟着她一起去傅家找人,然后把傅安年从家里逮出来了。
傅安年碍于两家大人都在,不好甩张靖东脸色,一直维持着微笑的表情直到门外,登时变了副冷淡不耐的样子,翻脸速度之快,都要把张靖东气笑了。
“有事儿快说,没事别耽误我时间。”
傅安年毫不客气道,看起来连和张靖东多说两句话都嫌心烦。
张靖东本来是来跟傅安年讲和的,如今看他这副模样,好容易压下去的脾气也有些起来了。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道:“傅三儿,请你一回难得很是吧,老子是瘟神啊你成天躲我。”
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酸味儿都快把他自己熏倒了。
果然傅安年眉梢一挑,嗤了一声直接笑了:“嗳我说,张靖东你是不是欠的慌?我管你你嫌烦,老子现在懒得理你了,你又上赶往前凑,你丫没病吧。”
“妈的,你说谁有病?”
张靖东听得脑门直跳,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冒头。他就不明白了,傅安年怎么就总能让他想把他摁着打一顿,什么人啊这是。
“谁接谁有病。”
傅安年又扔下一句,直接回屋去了。罗丽娜这时正挽着周芸竹出来,看见傅安年先是一愣:“你俩不是谈事情吗,说完啦?”
张靖东眼看着傅安年方才还拽的二五八万的一张脸,顷刻间化作了乖巧温良的小模样,笑得温和有礼乖巧有加,笑着对两位老妈道:“说完了,张姨,妈,你们玩得开心啊。”
直把两个长辈哄的心花怒放,把张靖东看得牙痒。
妈的,老子还不伺候了。张靖东脾气又上来了,心里把傅安年又骂了一遍,扭头折回家里,打定主意再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去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事儿,他们斗智斗勇多年,这时候终于彻底一拍两散,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然而张靖东心里始终不是滋味儿,搞得跟他把傅安年气走了似的。
日子这样过了半个多月,天气慢慢转凉,张靖东的脚伤也好的七七八八。有傅安年帮着撒谎,老郑到底是没能把始作俑者揪出来,也就不了了之。张靖东一想起这个心里就有点堵,发誓此生不再做类似的傻/逼事儿,给傅安年挤兑自己的机会。
然而他没找事儿,事情却自己找上了他。
那天是礼拜二,张靖东的伤脚终于痊愈,跑跳都不再成问题。这段时间可把他憋坏了,每天跟个伤病员似的,篮球打不成,泳也游不成,自行车也骑不了。陈睿那傻/逼还总拿牛的事儿挤兑他。张靖东有心杀贼,偏偏陈睿还净逮着载他上下学的时候说,张靖东怕在大马路上给陈睿两下再害自己摔一跤,只能咬牙忍着,同时骂遍对方祖宗十八代。
这下他可算解放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陈睿摁在座位上好好收拾一顿。陈睿让他闹得满脸通红,头发都炸成了鸡窝,一边笑一边拍打张靖东勒在他脖子上的手,一个劲儿的讨饶。
“哥!东哥!松手,他妈的我错了行不!”
张靖东这才哼了一声把手松开,又在陈睿脑袋上拍了一把:
“知道老子厉害了?让你丫嚣张。”
方豫坐在陈睿的课桌上,早让他俩逗的前仰后合,此时见陈睿好容易坐起来了,又趁人之危的在他头上狠狠一揉。陈睿打不过张靖东,但对付方豫还绰绰有余。此时眉头一皱,登时不干了。
“丫的忘恩负义的玩意儿,不是求着哥哥我给你撑腰的时候了!”陈睿骂道,拽着方豫就要把人拉下来好好收拾一顿。
“去你妈的,蹬鼻子上脸,谁是你弟弟。”方豫笑骂,两个人顿时又闹作一团,张靖东让他俩逗的不行,时不时使坏在两人腰上戳一下,方豫和陈睿深感不先除掉张靖东没法决一死战,于是把他也拖进混战之中。
等他们闹完笑完,三个人齐齐趴在桌上,竟都有些饿了。
“陈睿,老子饿了。”方豫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踢了陈睿一下。
陈睿抬眼看了看他。此时正是黄昏,夕阳撒进窗里,照在方豫白腻的侧脸上,他这会儿没戴眼镜,浓密的睫毛让阳光投下阴影,像有碎金跳跃在其间。
陈睿顿了顿,懒洋洋地移开视线,又踢了张靖东一脚。
“嗳,东子,吃饭去不。”
“吃,怎么不吃。”张靖东坐直了身体。一抻懒腰站起身来,“学校后头新开了家馆子,咱今儿吃点好的去。”
三人于是一齐走出教室。
他们刚走进馆子,就发现里头熟人竟还不少。李永军坐在一堆二班的顽主中间,餐桌上竟然还摆着几瓶酒。
“东子,也来吃饭啊?”李永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当即露出个笑,抬手招呼他过来一起坐。
张靖东江湖朋友满天下,因为李永军的关系,和二班的人玩的尤其好。加上今天这些也都是李永军的朋友,都是熟人。他也就不推辞,当即带着方豫和陈睿,让老板加三个凳子三副碗筷,挤到他们之间坐下了。
“怎么样,脚好利索了?。”李永军二话没说就给张靖东倒了杯酒,笑着碰了碰他胳膊,“不是我说你,冲出去干啥,你不会看上你们班姓袁那妞儿了吧。”
“你省省吧,老子不喜欢那样的。”张靖东也没客气,当即喝下一口,“那可是住将军楼的妞儿,咱们惹得起?回头让她爸把腿都得打断,你要喜欢你上,哥几个等着给你收尸。”
人群哄笑出声,李永军骂了一句操,抬脚踹了张靖东一下。
“你少来,我喜欢谁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永军道,“你别说,我感觉我和燕子可能真还有戏。”
“哦?”张靖东这下来了兴趣,“怎么说?”
“就那天呗,我不是怕燕子被那畜牲吓到,赶紧就跑过去找她了吗。后来我送她回家,她后来还让我去她家吃饭呢。”
“嘁,就这啊。”张靖东噗嗤一声乐了,“你这哪儿跟哪儿啊。”
李永军不干了:“就是有戏,咋了,我乐意,你丫给我点盼头行不行。”
张靖东让他逗的直乐:“行行行,有戏行吧?”
二人一碰酒杯,就着满桌子的菜,很是畅快的吃了一顿晚饭。
等他们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李永军提议去附近转转,本来陈睿也想去的,但方豫那小子就喝了半杯,就已经醉的晕晕乎乎,直往他身上栽。陈睿没办法。只得扶着方豫防止他往地上出溜。一边对李永军道:“我就不去了,得送这醉猫回去,让东子陪你们玩儿去。”
“行了,赶紧回去。”张靖东拍了一把他肩膀,“让他在你家对付一晚上吧,回去再让他妈揍一顿。”
陈睿乐了,点点头又把方豫往上提了提,带着他先离开了。
张靖东跟着李永军一伙人在街上走着,现在夜里已经有些凉了,风吹在因为酒精略微涨红的脸上,说不出的惬意舒服。张靖东微微眯起眼,心情颇好的轻轻哼着歌儿,走马观花似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然而他的视线在触及食品店门口时微微一顿,张靖东眯起眼,拿胳膊肘碰了碰李永军。
“永军,你看看。”他低声,“那是不是陈燕?”
李永军本来正和朋友勾肩搭背的胡侃,一听这话酒都醒了大半。
“哪儿呢?”他顺着张靖东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五个男生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堵在食品店门口,她定睛一看,可不是陈燕吗。
李永军当时就炸了,破口大骂道:“丫哪里来的狗/逼玩意儿,敢他妈骚扰燕子!”
“愣着干什么,赶紧过去。”
张靖东道,李永军点头,一群人浩浩荡荡,直朝着食品店门口冲过去。陈燕让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堵在那儿,怎么都躲不开,已经恼的快哭了。张靖东他们刚一走近,就听见陈燕羞恼的骂声:
“都说了我不想跟你们出去看电影,你们怎么这么烦人!”
为首的是个穿蓝制服的男生,一双眼睛生得狭小细长,嘴和下巴却都又小又尖,瘦黄的脸上分布着几颗麻子,看上去就让人很不舒服。他一听见陈燕说这话,登时冷笑一声:
“哟,还他妈蹬鼻子上脸了,老子请你看电影是给你脸,不他妈就是个小破鞋,狂什么!”
这话一出,陈燕脸色瞬间惨白,连张靖东都有些火了。
“我操你妈,你他妈说谁是破鞋!”李永军一声暴呵,当即冲到陈燕身前把她和麻子脸隔开,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指着他的鼻子恶声道,“狗操的玩意儿,你给老子把嘴巴放干净点!”
李永军生得健壮,这一下差点把麻子脸推了个跟头。对方被朋友手忙脚乱的扶住,登时破口大骂道:“操你妈的,你他妈谁啊,就管你爹的事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这时候张靖东他们也追了上来,张靖东一看两人都快撕一起去了,当机立断走过去,扯住麻子脸的手腕丢开,沉着脸骂道:“少他妈动手动脚的,丫给你脸了?”
张靖东长了一张很唬人的脸。眉骨高耸不输苏联毛子,沉下脸时很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觉,一般顽主和他对上,气势上总是先输了几分。然而这次对方却丝毫不怵他。反而眯着一双眼打量一番他们的装束,最后一声嗤笑:
“我当谁呢,这不大院儿里的公子哥们么,怎么,这娘们儿是他傍家儿?还是你们的傍家儿?”
这话简直太侮辱人了,明明白白说陈燕是个不三不四的破鞋。张靖东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李永军已经几步冲上来甩了麻子脸一巴掌。
“我说了,你他妈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李永军指着他鼻子,一字一顿道,“不然老子撕了你的嘴。”
麻子脸啐了一口带血地唾沫,显然火也上来了,他冷笑一声:“老子就说了,你怎么着?”
张靖东这时总算认出麻子脸了。他刚才就觉得对方眼熟,却始终回忆不起来,此时脑海里突然划过一张脸,可不就是那天那群胡同里的家伙。
“我说呢。”张靖东噗嗤一乐,两手揣进兜里,眯起眼睛看着他,“怪不得这么讨人嫌,原来是胡同里的杂种,有爹生没妈样,可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话一说,麻子脸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拍婆子被打断而不爽,此时他却真真切切感觉到被侮辱。
他盯着张靖东,忽然又笑了,笑得极阴狠,右手慢吞吞的揣进兜里,慢条斯理道:“我给你个机会,跪下来磕个头,老子放你活着滚回家去。”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宣战,然而无论是张靖东还是李永军,此时都已经怒火上头,李永军没说话,反而扭头对陈燕道:
“燕子,你先回去。”
陈燕早就觉察出气氛的不对,一张小脸惨白着,却不是气的,而且吓得,她一把攥住李永军的袖子:
“永军,算了,别打架……”
“你先回去,不打架。”李永军哄道,神色甚至说的上柔和。他叫出一个男生让他送陈燕回去,等到人走远了,脸上温柔的表情才慢慢褪去,变成十足十的阴沉和杀意。
“哟,还挺怜香惜玉。”麻子脸嗤笑一声,“还是怕小傍家儿看到你跪下磕……”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一花,紧接着额头就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捂着头后退两步,看见李永军拎着把弹簧锁,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你小子怎么就学不会说人话呢,要不老子往你嘴里撒泡尿给你洗洗嘴?”李永军说着,接着扭头看了一眼张靖东。
张靖东和李永军认识了两三年,自然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轻轻一笑,抬手捏了捏指骨,发出令人打怵的咯啦声。
“没事儿,老子正好散散酒劲儿。”他说道,盯着麻子冷声道,“要打就打,少他妈废话!”
“我操你妈!”麻子脸一声咆哮,亮出左手那把水果刀,朝着李永军冲了过来。
十来个年轻人登时混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