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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三角关系 自从成功地 ...

  •   自从成功地邀请到时下最热门的作者来做她的第一次专访,格林成为了这间办公室中最最受欢迎的人,时不时就会有仰慕G·A·R的小粉丝过来询问是否能在采访稿里多加些粉丝向的问题,他们实在是太想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了。对此,格林一律回复:请找布莱腾巴赫大厦三十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办公室里的格兰特先生询问。
      他到目前为止没正式和雷勒见过面,只是看过几次她提供的一些写真照片。要他说,她长得很好看,却没有女人们应该有的柔和。面相这种东西很难说,他盯着这些照片久了甚至都会出现幻觉:雷勒长得像他在高中时为了演话剧扮成女生的模样。格林艾特在办公室里也有些许好听的昵称,女同事们总喜欢起哄,他有些时候也不得不跑到茶水间去缓解一下脸上的羞怯。

      采访的时间已经约好了,格兰特还特意给他发了封私人邮件确认:11月25日,圣诞节前夕。估计他是算准了这个小伙子在圣诞节期间不会回家,才那么大胆让他来做这个工作。不过格林早就在日历上写好了,他在那天必须去剧院演出。《为爱而生》的首演很成功,他很少吹嘘自己的成绩,但这实在是让人高兴:他甚至还在观众席的人群中看见了安德鲁·韦伯,天哪,那可是大师中的大师。如果哪天他不在布莱腾巴赫的编辑部上班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去担任歌剧魅影其中的角色,哪怕是布凯*都可以。
      剧组的人提前告诉他,11月25日是官方摄影的日子,作为当天的男主演,他是不得缺席的。作为音乐剧演员来说,他演出过的剧目不多,角色分量也不重,薪水则少到他有阵子得和杰弗森住在一起,才能承担自己的生活开支。他相当珍惜这次机会,那么采访雷勒小姐的事情该怎么办呢?她的采访是在下午三点,他必须四点前就到剧院热身——他可不是超人或闪电侠,没有超光速的移动能力,是不可能在两个地方来去自如的。
      “嗨,安娜。”
      “嗯?有什么事情,我的大忙人?”
      坐在他对角的棕发女孩闻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支圆珠笔。
      “是这样的,25号你有空吗?替我采访雷勒小姐可以吗?”
      “我昨天从杰弗森那里听说了,你这回可是主演吧?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你演的角色叫什么名字?”
      安娜直起身子,两只眼睛眨巴眨巴闪着光。
      “海因里希,就是你们最近读的小说里的那个主角。行了,安娜,你那天有空吗?我再跟雷勒小姐约个时间。”
      “……哦,我忙着采访那个新人设计师,就是Chloe新上任的那位,赫莫妮卡·克劳利。说到这里,稿子还没给你看过呢。”
      格林从她的手中接过采访稿,胡乱地扫了一眼,大多问题仍围绕着女性对时尚的看法,关于她的创作灵感,关于她的个人品牌,却没有直接的关于她本身的问题。Azure本身就是一本综合性时尚杂志,本就是欢迎任何话题的。能够同时邀请到这段时间最轰动的两位人物来做专访,已经是够走运了——如果说能提出更加刁钻的问题,他们或许会成为增加销量的功臣。

      ***

      Azure已经顺利地发行了十年,十一月的二十五日便是他们每年举行庆典的日子。弗雷德里克早就准备好今年邀请雷勒作为自己的女伴出席,他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自那次分别后,他的脑海里始终飘荡着她的身影。再加上,这次又是创刊以来的第十年,这次庆典早已成为各路媒体盯上的一块抢手蛋糕,他必须得为自家杂志创造足够的话题流量。
      能够说动雷勒在杂志上放出自己的相片已经是件很难的事情了,更不用说真面目曝光后会有多少人争先恐后地要找到她。他心里暗自得意,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高中:男生们互相较量着谁长得更高,谁的胡子第一个长出来。如果他能让这位大美人作为贵宾、作为女伴亮相,他一定能够在今年年末的时候登上GQ杂志,题目大概会是“最成功的年轻企业家”之类的。想到这里,他的双腿就忍不住颤抖,他赶忙拿起手机,给那个停留在收件人方框里的手机号发去了信息。
      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信,雷勒拒绝了他。
      “您好,是我弗雷德里克。您是说您二十五号没时间吗?”
      “很抱歉,格兰特先生。我那天早上有你们的专访,晚上得去女王陛下剧院看一部好剧。”
      他愣住了,他太自信,没有提前向她确认过是否有空是他的失误。看剧的机会可以推到下次,他仍不死心,尝试地问了一句。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合作的导演邀请我去的,那可是官方摄影场呢。下次再说好吗,我现在有些忙。”
      还没等他回答,那头的忙音提醒他应该把电话挂断了。弗雷德一下子从刚才的得意跌入谷底,这位平时情场得意的公子哥头次碰了壁。他也许该学会怎样邀请一个女孩参加舞会,而不是想当然地认为大家都与他一样热爱玩乐。可他不甘心,随即叫自己的助理去查二十五日晚上的音乐剧究竟是哪场。

      杰弗森抱着一大叠文件艰难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只能从这叠文件后瞄见弗雷德正对着泰晤士河生闷气。他把手中的重物放到桌子上后,刚打算走,就被那家伙叫住了。
      “杰弗森,你和那个总是翘班的格林是一个部门的吧?”
      “他也没有总是翘班。”
      明知自己的好朋友确实会提前下班,但这些都是在福斯特的允许范围内的。只要去过西区的人都知道,那可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如果不是因为生活费不够用,他才不会打两份工。杰弗森作为格林的大学时期就认识的好友,他相当支持他的音乐剧演员生涯——谁叫那家伙去英国伦敦音乐学院读了个硕士?——格林演得相当不错,就是没多少时间,不然他早就可以接到更好的角色了。
      “他早退的原因是什么?我之前好像在他的桌面上看到过……乐谱,还是什么来着。”
      “那是他周末的第二份工作。”
      “我听茱莉娅提到过的,他好像是个演员?”
      看来是瞒不住了,杰弗森犹豫是否要说出真相,恰好有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才得以从办公室里逃出来。弗雷德的助理与他擦肩而过,他赶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太注意女人手上拿了些什么。
      “格兰特先生,二十五日晚在女王陛下剧院演出的剧目是《为爱而生》,就是雷勒小姐担任编剧的那个新音乐剧。”
      这也说得过去,她是编剧,官方摄影的时候必须要到场的。但这个说法又有些站不住脚,他还记得自己花了多大劲去找到她,如果一个小导演就能请她出山,那么大众早就知道G·A·R的真面目是位漂亮的淑女了。所以这不是她去参加的理由,肯定还有什么人或物能够吸引她。

      ***

      格林艾特检查过安娜的采访稿后,给雷勒发了封邮件更改采访时间,并且表示自己没法亲自采访她了。他手边的乐谱堆得跟小山差不多高,他首演取得的成功并不足以弥补他平日没法去剧院排练的空白,用他本人的话来说:这些都是演小龙套的时候欠下的债。和家里决裂的时候他可没想那么多,直接从罗克利夫跑到了伦敦,找到了杰弗森的花店借住。
      那段时间他上午的时光全都花在剧本上了,一到晚上他就骑着白色的山地车到剧院去,换上戏服。回想起来,海因里希还是他头一个大角,全都靠了他以前在行里积攒下来的好口碑。
      等等,二十五日是Azure创刊十周年的纪念会吧?
      他猛地想起周一的晨会上福斯特刚跟他们嘱咐过必须空出这一天的晚上。这下可好,免不了再被她骂一顿了。其实他在这里工作的时间也不算长,还是杰弗森推荐他来这里投个简历试试看。不过福斯特对他的宽容也全部都出于她爱去剧院看点话剧、音乐剧之类的,她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他。
      那如果现在去找她说清楚呢?
      “福斯特小姐,呃……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你。”
      坐在转椅上的女人正眯着眼睛看新送来的服装样本,她头都没抬,只是挥挥手叫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办法出席二十五号的晚宴了。”
      “我就知道。”
      福斯特这时候才停下翻书的动作,她抬头轻蔑地瞥了眼有些尴尬的格林,
      “别太得寸进尺了。开除你的权利还在我手上。”
      “但我必须要去,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一个巨大的文件夹,翻找了一会后拿出了他的简历。她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好一会,又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作为一个企业雇佣的员工来说,他没几次提前下班(但是他的下班时间是四点半,而格兰特来找他的时机永远都是五点左右),最早的一次也是四点整,他从布莱腾巴赫大厦离开。天知道人事部是怎么想的,他吞了口唾沫,双手在背后交叉,像是个被罚站的小孩子。
      “你来这里之前的履历就是一个音乐剧演员,偶尔还出演话剧……还有一点,你还是个自由撰稿人。我倒是看过你演的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作为撰稿人,你写过什么?”
      这个问题叫他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我写过些短篇小说,还有些独幕剧……没写过什么特别值得看的。”
      谁还没有笔名呢?他在大学时写过的某篇短篇小说被著名编剧安东尼·托马斯拿去改编成了热门话剧,当时他的署名还不是现在这个名字;就算是现在这个,说出来也要叫人吓一跳。
      “你来这里工作已经差不多满一年了。我很奇怪,如果你想做个好演员,你应该一直呆在那里,而不是到这里来打第二份工。”
      “那是因为我想把钱还给我哥哥,而且一直住在别人的家里也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事情。”
      他那个不怎么露面的长兄是政府的人。本来有几年没有联系了,谁知道他从哪里得知了格林被父母赶出家门的事情,迟了将近两年后为他在伦敦买了套公寓。他不晓得那栋房子花了多少钱,因为那家伙在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丝毫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钱的事情。若他欠了贷款,那么就应该让他来付。这就导致了他不得不暂时搁置自己的演艺生涯,往这家名气很响的编辑部投简历。

      福斯特的脸色阴了一会,最后还是让他活着走出了办公室。
      格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整理好手边的乐谱,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开始准备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个火鸡肉三明治来解决午饭。贴在电脑屏幕上的便利贴提醒他还得给赫莫妮卡·克劳利打个电话确认后日的访谈时间,给雷勒的邮件已经发送完毕,下午的工作没有那么多——只要核对那些策划部送来的出席年会的邀请名单就可以了,确认哪些电影制作人和作者会出席便是。
      那先给克劳利小姐打个电话吧。

      ***

      格莱妮娅坐在电脑前,她的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
      这些日子她在博客上发布了全新的内容:“《蔷薇花的王冠》中藏着一般人发现不了的秘密,第一个解开全部谜题的人请把答案发到以下邮箱。”她认为这是钓鱼引人上钩,没想到底下留言的读者还挺多。
      神秘作家G·A·R甚至不出席颁奖典礼,他是个多么傲慢的人?G·A·R其实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G·A·R是个胆小鬼,他只是怕别人找到他抄袭的证据吧?她在推特上看到过不少这种论调的评价,她只是想在现实生活中做个普通人。再说了,如果是抄袭,请这些网友拿出证据来证明,谁又能达到她的境界呢?
      接受Azure的专访是她第一次公众面前揭开自己的面纱,她不在乎人们是否评价她的外貌,也不在乎人们对她的身材指手画脚,她只想看到那些人能够由衷地说出赞美她作品的话——所以她已经决定了,除了自己的小说外,其他的一律不谈。但是她一想到那董事长在那天晚上用多么温柔的眼神盯着她时,浑身就起鸡皮疙瘩,手边放着的胸针盒子还在不断提醒她有那么个人存在。
      她承认弗雷德里克是个帅哥,多金又花心,简直是每篇滥俗言情小说的必配套路;这又有什么呢?她确实有些心动,和那些浪漫情节差不多,这类男主角总会在某些地方特别容易打动人心。他毕竟是第一个快要触碰到真相的人,她撅起嘴,将装着胸针的盒子塞进了抽屉里。或许这枚胸针还能当个顺水人情的礼物呢。
      哦,她快忘记了,接受专访那天的晚上她还要去参与《为爱而生》的官方摄影演出。恰好弗雷德里克打电话过来,她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他。
      比起这个男人,那位主演似乎更得她的青睐。

      当她出现在那个棕发的女记者面前的时候,她很肯定对方倒吸了一口冷气。是没有想到她会是个女人吧,之前在Reddit和Quora上的讨论串她也有关注,大多数人都认为她是个“男性”,有些时候现实就是这样爱作弄人。她穿着精致的套装,乖巧地跟着记者走进了一间看上去十分舒适的房间,就像她那位心理医生的房子一样。
      “雷、雷勒小姐,我是今天代替格莱泰尔来的安娜·博格斯,我相信他一定跟您说过这件事情吧?”
      她点点头,格莱泰尔是海因里希的扮演者这点她相当清楚的。面前的安娜看上去十分友善,她示意她可以坐下来了。格莱妮娅很好奇她会提出的第一个问题,要知道一个成功的采访都有个很好的开头。
      “那么我们来聊聊您博客上的全新内容吧。我也是《蔷薇花的王冠》的读者,但我从没发现过其中的玄机,一直到您声称这其中藏着许多谜题为止。”
      还算不错,安娜·博格斯的谦虚拿到了及格分。
      她眨眨眼睛,没多想就告诉她这本书藏着的秘密远比人们想像的多。
      “您出于何种目的要写关于同性之间的题材?”
      “人类皆是因爱而生的。我并非特意描写同性之间的爱,只是我见过与海因里希一样为爱所困的人,我能理解那种痛苦。”
      “您也曾遭遇过感情上的挫折吗?”
      安娜很快地找到了她话里留出的空档,针对感情这个话题开始穷追不舍。她没打算仔细地回答这个问题,转眼又想想可以把话题扯到《为爱而生》上去,便浅笑开口道:
      “我只能说我的共情能力很强,这份灵感来自于我知道的某个人。小说这类体裁也许没办法把人物呈现在读者面前,但音乐剧可以。以《蔷薇花的王冠》为基本改编出来的《为爱而生》最近在女王陛下剧院开演了,我建议你可以去看看。”
      “嗯,我会去看的。那么您会出席今年的晚宴吗?”
      格莱妮娅没想到她会直接把这个问题抛上台面。她确实说了这是她第一次对外公开自己的身份,愿意把这次合作机会交给Azure,并不意味她就是这本杂志的合作伙伴了。她又想起了那枚放在抽屉里的蓝宝石胸针——还有个必须处理掉的礼物在。

      安娜一直送她送到了地铁站,短短的五分钟路程她们却聊了更多。前者确实很符合她得到的描述,是个热情的好记者。
      她想着自己得快些回趟公寓换身衣服,就得赶去剧院了。导演一定不希望她这样重量级的人物迟到吧。于是她匆匆与安娜道别,在顺着通往月台的楼梯走进候车厅时,她瞥见了那辆银灰色的捷豹。
      那位花花公子不知道会选谁做女伴出席晚宴呢?她在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拒绝了他。只要站在他的身边就会变成晚宴上的焦点,说不定第二天还会登上某个娱乐杂志的头条,这就是与当红的“钻石王老五”站在一起的后果——她不想博得人们的关注,她更希望人们注重作品本身,而非作者的私生活。
      一阵风呼啸而过,她站在停稳了的地铁车厢门前,盯着玻璃反射出来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

      格林艾特将他的白色山地车停在剧院的后门,说实话他现在还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官方摄影:一想到他作为主演的身影将会被摄影机记录下来,被制作成一张张碟片然后卖出去,他抑制不住激动,来的路上差些从坐垫上摔下去。已经有些观众陆陆续续去购买官方推出的周边了,用脚趾头想都是为了一睹雷勒真容来的疯狂粉丝,他还没那么出名,没有人会专门为了这个只有周末才会出现的他来。
      更不用说他的那么多同事都得参加晚宴,没有熟人会来看他的演出,如果雷勒也能算是熟人,那好歹还有一个。格林吹着口哨,在后门站了会后就进入了化妆间。化妆师为他加油,为他安好头麦,还告诉他必须要深呼吸,不然很容易站在台上就发不出声音。
      “你说今天G·A·R会露面吗?我真想看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觉得他会来,但不知道会躲在哪个位置上看我的演出。”
      化妆师惋惜地叹了口气,为他系好海因里希在第一首歌出场时要穿的围裙带子,嘱咐他如果在哪里见到了G·A·R,得千万把那家伙带来跟她合影。他口头答应地快,等到站在舞台边上,满眼都是炫目的聚光灯光的时候,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深呼吸,倒数三秒,快步跑上了舞台。

      ***

      很多行业内的媒体人都来了,弗雷德里克从休息室里就能看见他们握着香槟杯,到处走来走去寻找他的身影。他不想一个人出这扇门。在开幕演讲的时候,茱莉娅再次充当了他的女伴。创刊十周年,如果没有茱莉娅,也许Azure无法到达这个高度。他站在灯光下,甚至都没用上助理制作的提词板,万分骄傲地说:“很感谢Azure能拥有茱莉娅·福斯特,如果没有她,我们的杂志也很难达到这个高度。她为Azure奉献了十年,当然,她将继续作为我的主编,为杂志贡献各种各样的创意。我希望我们能庆祝更多的十周年。”
      茱莉娅·福斯特是他从同行那里挖墙角找来的,当时的她还不是主编,只是服装组的一个负责人。弗雷德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潜力,开出了他当时还无法承担的工资,邀请她加入刚成立不久的编辑部。她没有辜负他的欣赏,她每一年的晚宴都站在他的身旁,一直持续了九年。就在他四处寻找她来解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了她就根本不像杂志的创立人。
      可茱莉娅去跟被邀请来的赫莫妮卡·克劳利聊天了,趁着他找借口躲进休息室的这个档口。即便在晚宴开始了半小时,他仍心怀希望,向上天祈祷雷勒会突然出现在会场。前几次的宴会都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躲过,但十周年必然是众人眼中的焦点,作为投资人兼董事会主席,他不能在发表演讲后立刻躲进休息室。这时候,两个男人推门进来,他们挺着藏在衬衫下的啤酒肚,领子上系着温莎结——这样就能将自己包装得不那么像一头禽兽——弗雷德一看,是董事会的两位“朋友”。
      身着深紫色西装的马克·杜兰特想要拿多点股份,一旁眯着眼睛,有些地中海的哈德利·格雷格森则想要多点权力。他们总是绕在他的身边,时不时吹几句耳旁风。
      “晚上好,我的朋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听说你原本想邀请那个神秘作家一块儿来的?”
      精明的老狐狸一上来就对准他的痛脚踩下,弗雷德里克站起身子,先是和他们握手问好,才回答他们的话:
      “你们听谁说的?她很忙。”
      格雷格森立马露出了一副很懂的表情,他的手指摩挲香槟杯,喃喃道:“原来是个女人。”
      “你们找她有什么事情?”
      杜兰特接过话茬,告诉他关于音乐剧的事情。他才看出些端倪,看来他们早已知道编辑部里出了个有名的演员。格雷格森还专门提起是娱乐分公司看上了这个年轻人,说什么安东尼奥·托马斯很欣赏他,他才善心地投资了这部音乐剧。他们左一句格莱泰尔,右一句格莱泰尔,搅得他心神不宁。“格莱泰尔是个天才演员,格莱泰尔的表演精彩绝伦,他甚至都能算个白马王子。”末了,两个男人说够了之后准备离开,杜兰特手扶着门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见过几次那样的笑容了,每每在这家伙心底里盘算什么阴谋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得意的表情。
      “她没来的原因也是那个小子吧?你如果真想泡妞,那你动作得赶快……”
      无视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弗雷德大步走到他的身边,故意碰撞了他一下便笑容满面地走出了休息室。

      ***

      舞台的帷幕随着歌声缓缓降下,观众席再次被橙黄色的灯光笼罩。
      站在幕布后面的格林艾特喘着粗气,汗珠从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特意寻找了一番那个人的身影,结果谁都没看见。他拖着脚步走回了后台,再过一会他又得精力充沛地上台,再磨蹭的话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等到他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观众们的掌声如雷鸣,尖叫声鼎沸。格林微笑着往后退,他必须按照角色的大小来谢幕,他看见了早就等在一边的查理一边鼓掌一边朝他走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萌生了想要冲上去牢牢拥抱对方。乐池里的鼓手为他们奏起兴奋的鼓点,演员们一字排开,手拉着手向观众们鞠躬。
      格林艾特从未如此高兴,他转过身抱住了查理,而对方也把手臂收紧以此回应他的热情。等他俩回到化妆间准备收拾衣物离开时,查理问他:
      “你的脚怎么了?”
      “在隔壁剧组跳舞的时候磨的,你也知道不是所有鞋子都合脚。”
      格林无奈地笑笑,穿着3.5英寸高的高跟鞋跳舞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为了得到那个角色,硬是练了几个月的舞,自然把脚磨得伤痕累累。
      “哇哦,那你可真得当心点。嘿,格林,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我做梦都在等这一天,我的天呐,这可是我第一次录官方摄影版!”
      他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劲,差些把头上戴着的麦克风甩下来。他的余光看向一旁手撑在化妆台上温柔地看向他的查理,卸去脸上厚重的舞台妆容后,他不过是个大男孩,靠自己过硬的业务水平和温和的笑容得到了一大批粉丝;那么在剧院后门等他的人也应该会很多吧,至于自己,能有人为了他来就不错了。这时候他的化妆师悄悄地进来了,她脸上的失落都快把这快乐的气氛搅黄了。雷勒最后没能出现,导演预留给她的位置就空在那里,在第一排显得格外突兀。
      “别难过,凯蒂,她总会出现的。”
      “嘿,她是女的?”
      查理听到这个她一下就激动起来,他说话都不利索:
      “你是说G·A·R是个女人?别、别开玩笑了,你当我没看过Reddit上的讨论串吗?大家都说那是个男人……”
      “你忘了格林平时是干什么的吗?”
      凯蒂双手叉腰表示不服气,“眼见为实,懂吗,小兄弟?”
      她觉得格林在编辑部工作,总是能够第一线接触到这些明星,再说了,Azure可是第一家与G·A·R做专访的杂志。格林又是负责联络的,他一定是亲眼见过人了才会这样说。

      ***

      弗雷德里克站在布莱腾巴赫大厦的露天平台上吹着夜风。十一月的伦敦,尤其还是在泰晤士河畔,凛冽的冷风足以让一个被香槟灌满的男人清醒过来。他执意要等雷勒,一直到清洁工都打扫完毕回去了,他还站在那儿。
      很难想象这么大个公司的老板在自家的宴会后的次日会因为吹了太多冷风而重感冒,不得不卧床休息。他若继续等待雷勒,那必然会迎来这样的结果。他的手机在西服裤口袋里振动,他忽视有规律的振动,一直到对方第二次打来才接起了电话。
      从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许疲惫,仿佛对方刚在健身房练了两个多小时。
      “祝Azure生日快乐。宴会还好吗,格兰特先生。”
      如果你在就好了,他多么想这样说。可他有什么立场?他于她而言只是个合作对象,一旦开了这个头,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找她合作,他将混在那群人中。这份莫名的爱意不知从何而来,他的喉头发紧,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为爱而生》怎么样呢?”
      “格莱泰尔的表演很棒,看来我选他作为主角是个好决定。”
      又是格莱泰尔!他今晚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这个名字,除了该死的杜兰特和格雷格森,几个不识眼色的媒体人来采访他时也不断提到他。如果这家伙真想好好在Azure的编辑部工作,他得放弃在剧院里抛头露面;若相反,他得抽个时间叫人事部早点开除他,还能腾出个空位来多招个新人。现在他竟然还成了与她如此亲密的那个人,弗雷德肚子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很快他又意识到对面的人还等着他的回答。
      “噢,我很期待哪天我能邀请你一起去看一次。”
      “那最好是周末,格莱泰尔只在周末演出。”
      真够细心的,她还专门提醒他那家伙什么时候有演出。随便答应了几句后,弗雷德里克挂断了电话,恶狠狠地踢了一下旁边装饰用的火烈鸟,气急败坏地朝电梯。最好格莱泰尔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不然可有的他受。

      ***

      早晨八点的编辑部十分安静,没多少人会如此准时上班。大多数人都在楼下星巴克排队买咖啡买蛋糕买三明治,格林艾特看到快排成拐角的队伍便放弃了自己走进去的想法。过会儿杰弗森来的时候也一定会带些他烤好的小糕点,他还不如蹭他的蛋糕吃。他将昨晚演出的乐谱全都拿出来,刚准备整理,他瞅见安娜鬼鬼祟祟地从门口跑进来,直接冲向他的位置。
      “出大事了,格林!”
      她看四下无人,更加凑了近些,
      “杰弗森昨天晚上给我发消息了,格兰特特别生气!”
      “他生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嘘……等下他来了你就知道了,你别慌,我给你打气!”
      他昨天才得到的好心情又被毁了,如果他的老板能够不总是来对他发脾气,他的评分或许会在企业家排行榜上更高一点;更何况他这个月的工作根本没犯错,最多最多就是和安娜换班,自己跑到剧院去了——哪里来的茬给他找?事到如今,他可不能跑到茶水间去躲避,上一回这样做的时候就被格兰特指着鼻子训斥了一顿。
      福斯特一般要十点半才会来,他能避开被她用杀人的眼神盯着。那么他只会被“作天作地”的投资人兼大股东拖进隔音会议室里……和他吵架罢了。

      格兰特在八点半的时候出现在了编辑部,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像伦敦动物园里的熊猫,头发乱糟糟,丝毫没有平日里打造的“商业精英”的风范。他环视了一周,看见了把脑袋藏在文件后的格林艾特。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格莱泰尔,跟我来一趟!”
      格林听到对方在叫他的名字,心想这到底是多大的事情,把他平日里藏得很好的德国口音都爆了出来。他站起身理理衣服,特意调整了别在毛衣领子处的胸针,跟着那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进了最靠里的一间会议室。格兰特第一件事就是把百叶窗拉下来关好,看来他也不想被那些八卦的女同事们看笑话。
      “格莱泰尔,今天我来不为了别的,只想和你聊聊前途问题。”
      “我的工作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吗?如果有问题,现在来找我的人应该是人事部的主管路易斯才对。”
      先自我审查一遍准没错,当老板找上门来的时候都得这样,不然等会不好脱身。
      “没有……”
      男人背对着他好一会后才转过身看向他,他的目光很快聚焦在那枚精巧的蓝宝石胸针上。两个人都沉默了会,格兰特的脸色阴沉得跟暴风雨来前一样,他张开嘴,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用手指了指他的胸口。格林低头看了眼,摊开双手表示那不过是枚胸针。
      “你见过格莱妮,呃……雷勒?”
      “我负责这次对她的专访。”
      “那、那……这胸针是怎么回事?”
      “礼物。”
      反正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格林艾特这样回答道。可能是他的回答太过简短,也可能是格兰特会错了意。他看上去更加生气了,但仍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气。格林倒是想早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处理工作,如果今天做不完,那么周末的演出就会被耽搁——要是导演觉得他昨晚的表演很棒,他说不定还能接到新的角色,他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如此紧巴巴了。
      “好,好。我们先来谈谈你在剧院的副业……我听茱莉娅说你昨晚去演出了?演的什么角色?”
      “海因里希,就是那本小说里的男主角。”
      男人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紧接着问道:
      “出演音乐剧是你的理想工作吗?没关系,我很欢迎我的员工对我有话直说。”相信他的话就是有鬼了,他想了想,告诉他音乐剧只是他的一个爱好,不足以让他放弃在这里的工作。显然格兰特也不相信他的说辞,他眨着湛蓝色的眼睛,手不止一次将散落下来的金棕色头发梳回头上;他显得很不耐烦,心里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

      弗雷德里克没法继续压抑自己的火气,当他看见格莱泰尔胸口别的那枚胸针开始,他的嫉妒心就在不断地挑衅他的理智。他想要去相信雷勒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关系,可那是他亲自挑的款式,亲手从店员手中接过来的胸针——难不成这个世界上的巧合真有那么多?
      没错,他没资格去质问雷勒拒绝他的理由;他有资格去质问她为何如此处置他赠送的礼物。再加上昨晚杜兰特和格雷格森夸了格莱泰尔不止一遍,她也赞赏了他的演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仿佛不再是自我的中心,他的世界中全都是格莱泰尔的影子,他快要成为他的卫星了。于是他双手环胸,凑近了站在他对立面的青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清澈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慌乱。
      “既然是你的爱好,我希望你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
      “我得打两份工来还我的贷款,再说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富家子弟。”
      有人事先跟他说过格莱泰尔是个嘴巴很毒的人吗?他在同事之间的评价还算不错,基本上是个老好人,看来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最终校稿日很快要到了,我得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才可以。既然您没什么事情要找我,我可以先走了吗?”
      这话根本不是征得他的同意,格莱泰尔直接无视了他朝门的方向走去。那枚在日光灯下有些晃眼的蓝宝石胸针实在让他好奇,他的态度也实在太差。那家伙终于扯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一把抓住了前者的手臂,把他摔在墙上。
      “这胸针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你和雷勒的关系不止如此吧?我甚至听马克说她去看音乐剧的原因就是你!”
      格莱泰尔因为疼痛皱起眉头,他除了那丝痛感外,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头发被弄乱了,他习惯性地将头发别到耳后,弗雷德看见了他左耳上与雷勒同款的锆石耳钉。他更加确认格莱泰尔与雷勒一定有什么关系,绝对不止是普通朋友,既然如此,他必须要在这里问出来为止。
      “这胸针就是个礼物!我和雷勒也没有什么关系!她是《为爱而生》的编剧,她当然得来看我的演出!”
      “是谁的礼物——”
      弗雷德紧紧锢住格莱泰尔的手臂,就在后者想要挣扎的时候狠狠地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触感太奇怪了,奇怪到他睁大了眼睛确认了好几回面前站着的人。他没统计过自己到底握过多少男人的手:男人的手掌通常都是宽大粗糙的,少有几个特别会保养的,也比不上女人手掌的柔软;但格莱泰尔的手不一样,他的手太过柔软了,手指尖上有些薄茧,并不影响这只手的触感。
      他坚信自己的触觉不会出错,他回想起几周前的某个晚上也曾摸到过这样的手。他的视线移到格莱泰尔脸上,对方狠狠地看着他,如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
      “就凭你这样,还以为能够答出她的问题?”
      毒蛇露出了自己的獠牙,他想出了反击的绝招,直击弗雷德里克的痛点。他抓住了他迟疑的那个瞬间,狠毒地咬在他的心口。是谁说和雷勒没有关系的?这股子醋意只有对她心生爱慕的人才有,弗雷德很肯定这家伙也爱上了她,甚至可能先他一步,早就抱得美人归了——想到这里,他难受得跟被放在烧烤炉上烤似的,浑身发烫。等他听见一声闷哼后,才恢复了些许理智。

      ***

      格林艾特捂着自己的肚子靠着墙壁坐了下来。这是光天化日下被自己的老板在肚子上来了一拳,此时不还回去更待何时?他腾地一下起身,对着格兰特的左半边脸就一记勾拳,让后者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去。他咬到舌头了?还是被打下一颗牙齿,格林没觉得自己用多大的力气,那家伙给他的这一拳可不留情;他的五官扭在一起,他必须赶快跑出去,无论等会是被开除,还是怎么样都好:他是打不过这个健壮的男人的。
      安娜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不对劲的人,她从主编办公室小跑过来,蹲在他的位置旁边,一脸担忧的样子。她到编辑部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劲,玛丽莲翘着二郎腿告诉她格兰特那副气急了的样子,还特别加重了“格林被他抓到会议室”这句话。
      “你还好吗?”
      “比平时都清醒……嘶……”
      他的肚子是真的比以往都疼,幸好格兰特没冲着他的脸打。万一留下了淤青,那他这周的演出可就泡汤了;他倒是瞅准了他的下巴,不过他并非专业拳击手,也不曾跟人打过几次架,最多让他的脸肿几天。
      格兰特气冲冲地从会议室出来,他的左脸发红,隐约发肿。他紧皱的眉头提醒其他人别来多管闲事,只有安娜坐在格林的身边。他大步流星地到了格林的桌前,先是双手拍在桌面上,叫别人纷纷捂住耳朵。杰弗森见情况不妙,悄悄地往主编那去了;就在他回头的这么个瞬间,收拾得刚好的乐谱在半空中飘舞,纷纷落在了怒视着他的格林身上。
      “这是怎么了?你们都给我回去工作!玛丽莲,安德烈,三月刊的封面人选找好了吗?杰弗森,该送到二十五层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吗?还有你,安娜,G·A·R的专访就先交给你了。别看热闹了,明天就是最终校稿,你们是准备气死我吗?剩下的人有空就跟我一起去三号会议室挑选二月刊的封面照!”
      踱着步子过来的福斯特一脸惊讶,她也没见到过格兰特勃然大怒的模样。她挥挥手,叫那些光看八卦,还不劝阻的人们快回去工作,末了还瞪了一眼正收拾乐谱的安娜。小姑娘只能把乐谱粗略一叠放回桌上,杰弗森也把正在气头上的老板拉出编辑部,他只能冲格林露出无奈的笑容。
      剧院给他的乐谱对他来说更加有吸引力,格林艾特将这些纸放进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后,拍拍自己的衣服。他觉得不适,喉头有股腥味。再说了今天如果继续上班,其他爱嚼舌根的人们的目光就不会从他身上移开,对他的工作也毫无帮助。他站起身嘱咐安娜几句后,便抓着文件夹,背上自己的棕色斜挎包走出了气氛压抑的编辑部。

      ***

      十二月一日

      自从前几天给坏脾气的下属开了个“停职察看”的处罚后,弗雷德里克心里始终有个结。如果他想要知道真相,干脆直接把雷勒约出来,问清楚就行了;但那句话像是根刺,他无法无视,更让他无法拿起手机给神秘的女人打个电话。
      不行,我必须问她。
      他飞快地编辑好消息,点了发送。然后从办公室的转椅上跳起来,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等到对方的回复。叮!叮!叮!消息的提示音连着响了三次,他兴奋地跑回桌边,看见的是个好消息。雷勒总算没再次拒绝他,还和他约在某家不出名的小酒馆见面,“劳伦斯家庭酒馆”,这名字让他想起了他的朋友。

      两天后,他准时出现在劳伦斯家庭酒馆门口,手里还拿着束简单包装的鲜花。在他头顶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过了会,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本以为是雷勒到了,他欣喜地回头,只是看见了自己旧友的脸。
      “弗莱迪,你终于肯来光顾我的小店了!”
      “马蒂……马蒂?这是你的店?”
      那皮肤碳色的男人笑着揽住他的肩膀,直爽地问他来这儿的原因。弗雷德直言是为了心仪的美人,刚说完这句,他就看见一身贵气的雷勒从远处走来。她真会撩拨人心,光是她长发发梢的波浪卷就足以他沉醉温柔乡。她轻快地迈着步子走来,水汪汪的蓝眼睛好奇地望向弗雷德和他的朋友。
      “晚上好,格兰特先生。”
      “晚上好,雷勒。”
      这仅是第二次见面,他已经联想到许多年过后他和雷勒生活在一起。劳伦斯一脸很懂的样子便为他们拉开酒馆的门。内里的装修与外边的乡村气息不同,反倒是一股未来感——劳伦斯声称这是他的爱好,他喜欢那种科幻片的感觉。两个人找了个卡座坐下,雷勒观察了环境,上扬嘴角。
      劳伦斯为他们上了一杯柠檬茶,还有一杯鸡尾酒。他坏笑着端上酒杯后又意味深长地拍拍弗雷德里克的肩。

      “真巧,你和马蒂……马提亚斯也是朋友吗?”
      “我事先可不知道。很抱歉没能去成Azure创刊十周年的晚宴,肯定来了很多人。”
      她垂下眼,十分不好意思地将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点缀在耳垂的锆石耳钉有些刺眼,弗雷德里克看了好一会,酝酿了好久也没能问出口。戴这个款式的人也一定很多,她不过和格莱泰尔去了同一家店。好了,他得问点什么,他得打破这份沉静。
      酒馆里的音乐响起,染着情欲的乐曲怀抱着二人荡漾于酒精中。
      他的心底有些发痒,目光不知道该往何处看。温暖的室内,脱下大衣的雷勒穿着宝蓝色的丝绸长裙,这种来自东方的料子温顺地贴在她的肌肤上。他甚至能够看见她的线条——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甚至不敢直视对方。
      “我听格林说了。他吃了个停职察看的处分?”
      一时语塞,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也没有预料到雷勒会直接问这个问题,他满肚子的问题全部堆到了喉咙口,只要张嘴就能问出口,只要他——
      “我们打了一架。”
      具体为了什么可不能跟她说。两个成年人为了追求同一个姑娘打架,颇有种十八世纪的感觉。她点点头,表示大致理解了这些。她的脸藏在灯光下,在迷幻的浅紫色下变得更加模糊。
      大男孩,你快点告诉公主你的心意,别犹豫了。
      “嗨,我想邀请你为我们杂志拍一次封面。”
      “乐意至极。不过我不是那些模特,也不是什么明星,拍出来不好看……”
      “别介意!”
      他连忙打断她的话。在他眼中,格莱妮娅·雷勒就应当是光彩照人的欧若拉,只要她一出现,其他的女人就会失去她们的光辉。她点着头答应了,轻轻咬着插在玻璃杯里的吸管,贝齿调皮地在吸管上留下折痕。

      他们在劳伦斯的店里坐了两三个小时,随便聊了聊最近的热点话题。两个人都默契地绕开了格莱泰尔的话题没说,反倒把注意力转向夏天的世界杯上去了。弗雷德里克抱怨着德国队的糟糕表现,还有该死的种族主义;雷勒则庆幸地说英格兰队的运气实在太好。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感受到了莫名的隔阂。
      走在冷风习习的街道上,雷勒的脚步没有她来时那么轻快。酒精起了作用,让她变得昏昏沉沉。弗雷德怕她一个人走回家太危险,执意提出要送她回家,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拒绝。
      半小时后,雷勒举起右手指着街边那栋白色墙面的公寓说她到家了。弗雷德特意把她扶到门口,亲切地问她钥匙放在包的哪个位置。她看着他的动作笑了,表示自己也忘记钥匙到底在哪里了。
      于是他打开了她精致的小包:里面有一包面巾纸,一支口红,绣着玫瑰花的零钱包和两支手机;两支手机?一只是iPhone,还有一支就是他平时看见的那只黑莓,更巧的是那iPhone的屏幕还亮了起来,有一条孤零零的短信坚持不懈地显示在屏幕上。偷看别人手机是不对的事情,但他必须要把手机拿起来,才能找到钥匙——他没想看到的,只是无意中瞥到一眼发送人的姓名是杰弗森·克劳利。弗雷德觉得事情似乎没有他认为的那么简单,就在他刚刚够着钥匙的时候,他的脸被雷勒捧了起来,随后微凉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的吻很生涩,掌控权很快被他夺走。
      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掌已经在她的脖颈间温柔地按压着。他们在门口吻了多久?就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依依不舍,不愿在这寒夜分别。等到雷勒实在喘不过气的时候,她推开他,随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就在这个时候,扫兴的人出现了。几个穿着羽绒服的男人围过来,手上还拿着几台照相机。他们嘴里叼着烟,面露凶色。弗雷德里克立刻将雷勒护在身后,他问道:
      “你们是谁?”
      “你别护着你的小情人了。她能找上你,不就是为了点曝光度吗?”
      “就是,她是哪个经纪公司下的模特?还是十八线小明星?得了吧,别装好男人了,除非你拿钱买下这点照片——别介意,就是你们亲密的照片。”
      弗雷德里克面色发青,顺便把雷勒完全藏在他的背后,友好地对这些狗仔说:
      “你们开个价吧,她的照片我全买下来。”
      戴着针织帽的男人咧开嘴笑了,被烟熏黄了的牙齿让人发腻。他清清喉咙,抬手比了个数字:“这得看她究竟是谁。格兰特,我听说你最近和G·A·R在合作吧?那么快就好上了?”
      G·A·R是两个人之间约好的秘密,如果雷勒不选择公开,他没资格替她做决定,更别说这些故意恶心人的狗仔队了。弗雷德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转过身护住她的脸,把她推进了象牙塔般的公寓里。
      “我只能说一点,她不是G·A·R。至于是哪个公司的模特就任凭你们想象,再说了,G·A·R愿意公开照片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看见他的样子。”
      他走到狗仔身边,装作从口袋里掏钱,趁他们不注意就砸了他们手里的相机。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蹲守着的,他不在乎这些相机有多贵,他要做的是不让他们把雷勒的照片散布出去:第一,他要遵守与雷勒之间的约定;第二,为Azure的一月刊增加销量。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上这些八卦版面的头条。

      ***

      有了停职察看这个处罚对格林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几乎天天跑到剧院去,好好地在观众面前刷了一把存在感。每当他听见观众的掌声,他的眼泪总会在眼眶打转。他的悠闲生活一直持续到这个清晨,他拿起手机查看消息的时候——屏幕上全都是来电未接的提醒,都是杰弗森打来的电话。
      难不成在他没去编辑部的这几天翻了天了?他懒洋洋地回拨过去,杰弗森的反应比他还要激动。他不得不把手机拿开,才能听清楚对方尖叫着说了些什么。无非就是福斯特责问格兰特为什么又登上了西斯特罗报,而且还是特版,董事会的人已经对这个董事会主席很不满意了。
      “标题是什么?”
      “董事长深夜幽会金发美人!”
      “有那女人的照片吗?”
      杰弗森翻了几下报纸,他告诉格林没有女人的照片,只有格兰特怒砸相机的照片,还拍了个高清版的。哈,他还真把自己当作男人中的阿波罗。格林坐起身揉揉自己仍在隐约作痛的脚,顺手挂掉了电话。一大清早他就被这么个好消息砸中,他赶快打开推特去看这条新闻。那些媒体也真够缺德,即使没有放任何一张女人的照片,还不忘记在底下的配文中提一嘴G·A·R的事情。
      还特别讽刺地写着一行小字:“如想看G·A·R真容,请期待Azure一月刊!”
      这下这个任性的董事长可惹了大祸。他之前就听玛丽莲说董事会的人想要联手把这个开创杂志的功臣赶走,换个和他们在一条船上的新投资人,这样他们能够吞下更多利益。格兰特此举岂不是直接让他们满意?没有人想要一个不靠谱的董事长。当然,杜兰特不傻,就算把格兰特赶出去,他仍是Azure的投资商,大不了撤资就行。(虽然要把他赶出去必须要经过所有股东同意,尤其当他是大股东的时候,一票否决的权利在他的手上。)
      哈哈哈,他难得出自内心高兴一次,高兴地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小跳着跑到冰箱前,少见地拿出一瓶冰啤酒就准备喝。啤酒瓶太冰了,他立刻用手捏住自己的耳朵,然后手指向下摸到了昨天忘记摘下来的耳钉。
      格兰特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有些时候也挺体贴的。格林艾特突然这样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3 三角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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