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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苍蓝” 什么是苍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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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苍蓝”
2010年11月25日,大多数记者都挤在布莱腾巴赫大厦的宴会厅里,等着新上任的董事长出面宣布下一个财年该集团的目标。弗雷德里克·格兰特站在后台的准备室里,手心里不断地出汗,他可算是白手起家,即使布莱腾巴赫集团的势力十分大,他也未曾依靠过家里一分。
他紧张地直哆嗦,等会就要面对千百盏镁光灯和他们那些犀利的提问,他该怎么做?如果他太紧张,导致背不出发言稿该怎么办?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在大学的时候有过一段交情的一位青年,他有个弟弟,听说颇有才华,之后做了个演员;如果能够和他聊上一聊,他也许不会怯场了吧。
从后台走到台上的时候,他看着那么多穿着厚厚羽绒服的记者们手里都拿着各式各样的记录工具,心想说不定他们比他还要紧张,便笃定地站在了麦克风前。
“格兰特先生?”
清脆的女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他定了定神后不好意思地对面前的记者笑笑,表示自己刚才在回忆中陷得太深了。
“您为什么会为您旗下最热门的杂志起名‘Azure’(苍蓝)?”
“噢……这个要回到我的大学时代……”
那时候他刚刚从高中毕业没多久,整个夏天过得飞快,直到他住进大学的学生公寓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头一年在学校的生活很是无聊,他的大多数时光都是在和不同的女生约会中度过的,第二年,则是他开始改变的一年。
刚升入大二的时候,他的室友搬了出去。彻底拥有了一间公寓的弗雷德简直就像是个混蛋,成天带不同的姑娘回到这能够放肆狂欢的小天地里。不过很快,他才意识到学习是多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他差些挂了科,那些教授在给人扣分上可是十分不留情面的。经历了整整一学年的学习后,他几乎是放弃了所有的社交生活。
但是总是沉浸在书本中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他那段时间几乎有些抑郁了,原本那些愿意和他一块混的姑娘们都不见了,毕竟她们原来也都不属于这座被严肃包围的城市。好在他在大二下半学期的时候,经过某个朋友的介绍,他认识了个来自英国的笔友。这个英国人的腔调总是文绉绉的,他每次发来的电子邮件,或者是手写的信件都充满了那股骄傲的劲。于是他决定在四年后的夏天跑到海峡对岸的剑桥去会一会这位朋友。
“难道这位朋友就是您创办《Azure》的理由?”
喋喋不休的记者们争着抢着将录音笔升到他的面前,他们很想知道这位年轻的投资人到底有着什么不一样的理由要挤进这个将近快要饱和的综合性杂志业。但是他到这里却不太愿意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接下来这些都是他的私人故事。
那朋友叫杰拉尔德,他带着他在伦敦走了走,却没想到这家伙执意要去剑桥看看他曾经读过的大学。就在他们要离开那座城市前的那一天,杰拉尔德建议他最好去车站旁的书店买上一本杂志,好用来排解欧洲之星上无聊的时光。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杂志中,弗雷德里克选择了一本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书,那本在之后成为了他的契机的《康桥随记》。
就在这么一本简简单单的期刊中,他读到了这辈子他见过的最好的短篇小说。虽然那家伙的文笔尚有些稚嫩,但其中的才华已经几乎要快冲破这些单调的书页。
那个叫做阿祖尔的人,他想象不出对方的样子,但一定是个洋溢着热情的青年,只有那样的人才能把日常生活中索然无味的事物描写得如它们有生命一般。
“您是说……您有了一种想法,认为您不是您自己?”
栗色长发的女人坐在柔软的懒人沙发上,这是她认为最好的为“病人”解压的布置方式,她抬眼看向坐在面前的浅金色短发的青年,那青年面露愁容,这也是为何他会来到这间还算得上出名的心理诊所的原因。
“具体说是一种对自我的不认同感。我不太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是从我的妹妹去世之后开始的……那会儿我还热衷于学校的话剧表演。”
“那您能详细描述一下您的症状吗?”
青年支吾了会,开始将他的故事缓缓道来:
“那会儿我还是在公学里读书……”
他是话剧社的宠儿,每一个角色到了他的身上都有了不同的解读,他总能将那些难演的角色琢磨得很好。而且他又长得好看,或许没有其他青春期的男生般充满了男性的气息(这个年龄段的小鬼逮着什么都能炫耀,尤其是他们身上的肌肉之类的),他看上去瘦弱,只有一些肌肉线条,可没有其他人练得那么夸张。很多时候在需要女角色的时候,就得靠他来,不为了别的,他至少长得中性些,让人看着也舒服些。
但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了,就在他那年轻的妹妹向着森林中的湖中央慢慢走去之后。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的妹妹会选择自杀,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要知道他可是很快就下水去救她了,但还是晚了一步。他自那之后就始终活在愧疚之中,除开这些,他的行为也开始有些女性化了——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病,突然变得“娘们唧唧”起来,纷纷开始流传关于他的传言;只有很少部分的人才知道这其中原委。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内心空落落的,似乎找不到原本的自己。话剧社的同僚们评价他那段时间的表演就像是徒有外表的提线人偶,可这些评价对他来说,倒像是真真切切的刀子戳在他的身体上。有些时候,这位敏感的青年还会做梦,在梦里他总能够看见与他一般大的妹妹冲他微笑,每当这时他就会伴随着痛苦醒来。
“在那之后,您就出现了现在的这种症状吗?”
“呃……是、是的!虽然这些日子到您这儿来后,症状稍微有些缓解……不过偶尔这样的状况还会反复。”
他的眼中布满了阴霾,他原本还有着美好的未来——他才在校刊上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他还期待着有人欣赏他的作品;可现在一切都会被他这样的心理状态毁掉。
“您有喜欢的颜色吗?”
他很显然不理解这女人为何这样问他,耸耸肩:
“我喜欢蓝色,不过准确来说那不算是单纯的蓝色(blue),那颜色偏浅,你瞧,我最喜欢的就是我眼睛的颜色——我管它叫苍蓝(Azure)……”
“它其实算不上是苍蓝色……不过您喜欢的话,我们就叫它苍蓝。”
“管什么叫苍蓝?”
他立马反问眼前的女人,下巴都快要掉到铺了柔软的绒毛地毯上,
“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们这行管这个叫什么……”
女人微微一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短句后看向他说:
“维特(Werther),我想把您的这种症状命名为‘苍蓝’,这样每当您意识到它出现的时候,把它想象成一种让您舒适的颜色;就比如说您眼睛的颜色,这样您就会逐渐学会接受这一切——您现在还在剧院表演吗?”
他点点头,这名叫维特的青年这时不过才大学三年级,他的室友克劳利介绍他到这女人的心理诊所来看,仅因为“安珀的诊断从不出错”这个理由。他表演了一阵子后其实有些好转,但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他又开始发作了。维特实际上执意不愿来找她,因为他认为表演能够使他的症状好转。
“我在表演的时候能够找到平静,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能够找到‘自我’的方式。”
“自我?您迷失在了哪儿吗?”
“或许迷失在了我妹妹逝去的那片森林里。”
“您知道吗?我有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
安珀眨眨她浅琥珀色的眼睛,她嘴角挂起个让人不怎么舒服的笑容,
“您的心里住着您的妹妹,不是有意冒犯,不过您可能被您的妹妹取代了。她的性格还有她的欲望,如今全都和您的自我结为了一体——您不必担心,这是一种名为‘仿同’的行为,是内心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产生的;但您本身的意识,从心理学上来说是本我,还有被道德规范约束的超我都拒绝这个‘全新的自我’诞生,这样就能够解释您现在所面临的问题了。”
他也眨眨眼,脑子里轰地一声,还不太理解刚才安珀说的那一大串话。
他的心为了保护自己而结合了妹妹的意念,但他的身体和思想却拒绝这样的结果,从而才让他感到空虚?这些都是什么胡话?确实,他的行为在妹妹去世后都变得古怪,他自己是清楚这些的,可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做那些事情;他甚至还有些期待和同学成为“亲密的朋友”,这要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恍惚中,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子,用颤抖不已的声音跟安珀预约了下一次来诊疗的时间后,飞快地夺门而出。
他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是被妹妹影响了的事实。
弗雷德里克特意查过色卡,苍蓝色(Azure)是一种极浅的蓝色,他特意将这种颜色用在杂志封面字体上;第一本杂志的封面人物是他和现任的主编茱莉娅·福斯特,这是他们迈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结束采访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着书柜里的每一本《Azure》的特辑,到了2010年,已经是三周年了,他有信心能够把这本杂志越做越好。
他在空闲的时候总会想起当时他寻找阿祖尔的模样,他选择在大学毕业后跑到英吉利海峡的对岸来就是这个原因,那会儿他还说不好英语呢,就急忙忙地跟家里人说要去伦敦发展。这个决定当时是遭到父母反对的,布莱腾巴赫家族的业务再广,却尚未伸向出版行业——再说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综合性杂志,他从现在开始,又能够竞争得过谁呢?指不定还要灰溜溜地回到德国来接受自家的行业。但他很聪明,利用了自家的某个品牌,反而将Azure推到了热门的位置。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找到阿祖尔。
他眼看着这本杂志获得的荣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明星模特愿意作为他们的封面人物——可迟迟找不到好的特约编辑,人事部挑选了好一会,没有一个人能在茱莉娅的穷追不舍下“幸存”下来。就在Azure迈入第十年的时候,他听人事部的往常汇报说,终于找到了一名能够忍受主编的脾气的年轻人,履历上虽然简简单单,甚至和编辑行业八竿子打不着,但听说在写作方面有出乎意料的能力,还有在剧院工作的背景,只是在一部分细节上还少许有些模糊。弗雷德里克喜欢这种以文字为生的人——虽然他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有著名编剧安东尼奥·托马斯为他撑腰,他又有什么可以不满的呢?。
确实如他人所说,那个新来的编辑是个很棒的人。弗雷德也对此十分满意,他想要向在德国的父母证明,他不是什么浪费家产的浑小子。即使这行业的竞争如此之大,他也能够将杂志办得很好。每到Azure创办的纪念日,除非茱莉娅和他一同出席,否则他宁愿躲在宴会的休息室里:第一,是参加派对的女人们总是会围着他或者其他男性宾客;第二,是他会想起当时从德国的家里逃出来时的狼狈。
布莱腾巴赫家族向来不是做这方面生意的,他的母亲是个过分强势的女人,父亲也相当严厉,他自出生以来就与表亲竞争听起来荒诞的继承权。按照法律,他当然是家里的继承人,谁知道两位大人要闹这样一出,差些就把继承权让给了那位表弟。弗雷德里克的童年过得不是很开心,以至于他到了后来直接赌气跑到了英国来,还一赌气向银行贷款,创建了布莱腾巴赫商业集团,设立了同名的出版社。为了反抗双亲,他最终以那个写手的名字成立了这本全新的时尚综合性杂志,在头一年的发布会上就宣布了自己的姓是格兰特,而不是布莱腾巴赫,即使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布莱腾巴赫家的儿子,他本人的公司也用了这个姓氏。
“您是说,您的妹妹是个天才?”
“没错,她的天赋是不会被埋没的。”
维特将身子陷入懒人沙发中,他提到妹妹时的神态变得有些骄傲。那是个年幼的女孩,却能写出让大人都震惊不已的文章,他作为少许年长一些的兄长,深深地为自己的妹妹感到高兴。自从妹妹八岁的时候被确诊为难以治愈的疾病后,他们一家人就像是被关进了水笼内,大家都在等待水没过头顶的那个瞬间。
“上一次我们提到了,您被您的妹妹取代了……您还记得这点吗?”
安珀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书脊,她盯着维特发白的脸看。上次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这青年飞快地逃走了,不知这一次是否能够真正接触到他的心结。
“我想过这一点。她死后,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很多手稿。有诗歌、童话、话剧,甚至还有她自己创造的神话体系……或许我在那个时候就意识到我永远无法超越她了,她是真正的天才。”
他的声音颤抖着,滔滔不绝地谈着那女孩留下的许多草稿。安珀仿佛都能亲眼看见一个长得与维特十分相像的女童此时站在他的身边,用小巧的手抚摸着哥哥的脊背。她作为一名心理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状态了,无非就是凡人与天才的鸿沟让其无法接受;可在他身上就是另一类的故事,他不是跨不过这道沟壑,他也有着同样的才能,只是从不注意到这些。
“我也在写小说,我想将她留下来的这些草稿变成真正的作品,让大众见识到这位永远停留在十岁的天才,让他们为她的才华倾倒。”
“您是否有注意过一点,您其实也有着同样的才能。”
她出声打断喋喋不休的青年,没错,若他没有与她相同的天分,又怎么能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故事呢?她姑且梳理了一下维特提到过的作品,惊讶地发现其中几部已经被改编成了近期比较热门的话剧了。她翻到上一次的笔记,黑色的字迹还提醒她,维特还是一名优秀的话剧演员。
大学三年级的男学生,已经是一名成功的编剧了,这样的命运谁都想不到。她为了确认这一点,问道:
“您是话剧演员吧,我看您提到过的这些作品,无一不是最近受欢迎的话剧。”
“我确实是个演员……但我不是编剧,编剧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了左手,指着自己的脸,勉强旋开了一个微笑,
“G·A·R是编剧,而我只是一个抽空从学校里跑出来的龙套演员而已。”
他在撒谎,甚至他从头到尾都在撒谎,这是安珀一眼就能够断定的事情。她特意去关注过那些作品,主演介绍这一栏就打着大学生演员的噱头,疯狂推荐一名姓格莱泰尔的男学生,那家伙的相片与她面前的维特一模一样,她只是不愿意拆穿这个被妹妹的幽灵困扰的男孩。
没错,不断改写剧本是为了让妹妹的才华被大众认可,不断地出演话剧是为了找到真正的自我,不断地写着小说是为了让遗留下来的草稿变成完整的作品。安珀写着,她偶尔瞥一眼查看手机信息的维特,然后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全部记在这本苍蓝色的笔记本上。
忽视,甚至无视自身才华的维特,想要缩短自己和妹妹的距离,追逐在亡灵身后的他,最终失去了自己的理想。他的表面意识是男性,而潜意识里却是别人的理想。
“您下次什么时候来呢?”
“我……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等您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了才行,不然我对您的疏导会进行得很困难。”
维特砸砸嘴,不好意思地拎起丢在毛毯上的深色双肩包,把刚才数好的钱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立马走到了门廊,准备离开。安珀则是坐在原位,她正给克劳利发短信,想要告诉他,撒谎的维特是没有办法从阴影中走出来的。
“再见了,沃特森医生。”
“再见,维特。”
来自家族的压力让弗雷德里克更不愿意回到在汉诺威的家。那是他唯一的家,也是他不想回去的家。在伦敦过圣诞节都要比在汉诺威过好,他一想到自己爸妈看向卢卡斯的眼神,就没办法好好在餐桌边坐着。但他更不愿意在找不到阿祖尔的伦敦待着,他创办Azure的前五年没有回过家,在第六年的时候终于选择到波茨坦去与很久没见了的父亲见上一面。
父亲问了他很多问题,一直聊到他读到的那些花边新闻时,弗雷德没了应对的招数。现在的他和以前的那个小孩子不一样了,布莱腾巴赫商业集团的继承人,全欧洲最畅销的时尚综合性杂志之一的发行商,是不能总是出现在八卦小报上的。但他又多么想要告诉父亲,如果不是小时候他们更偏爱侄子卢卡斯,他或许不会像这样渴求他人对他的认可,也不会靠自己的权势让他人屈服。
这大概就是他的软肋,他不愿提起的心魔。他总会想起那个新人,那家伙的脸上总是挂着莫名的忧伤,只要没有人看向他,他就会露出格外悲伤的表情。弗雷德也尝试着去找心理医生排解自己这份急切被认同的心情,但哪里来的那么多靠谱的心理医生?沃特森?那是杰弗森十分推荐的,可杰弗森又没有什么心理问题——他与他正好相反,他是个有着闲钱开花店的年轻人,他是必须为了杂志发行各处应酬的年长者。(即使才大个几岁)
“弗雷德,你没去过安珀那里吗?”
“噢……我最近工作有点忙,还没来得及去。”
“安珀的诊断从不出错。如果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得趁早去找她。”
弗雷德里克懊恼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他想要获得认同,想要被大家认可。如今他已经完成了一半,大众开始重视起他的杂志了,还是没有多少人来关注这位为杂志付出了心血的男人——更多的人更关注叱咤时尚界的女主编,茱莉娅·福斯特。即使如此,他明白要获得人们的关注是件相当难的事情,他必须得学会沉下气来。但这位公子哥又懂得如何博出位,就在他赚了点钱,还清了银行贷款后,他学着那些小有名气的明星或是富豪,开始找那些有着明星梦的女孩儿们恋爱了。
他第一个恋爱对象是在巴黎时装周上认识的一个新人模特,她有着漂亮的翠绿眼睛和小麦色的皮肤。刚刚确认关系没多久,他和她在街上走的时候就被八卦小报的记者们拍下。模特得到了好处,她在那一年就走了维多利亚的秘密的商业秀,而他却失去了与她继续的兴趣。
“所以您始终无法交付您的真心?”
温柔的心理医生坐在懒人沙发上,目光平视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忧郁的表情衬得侧脸更显立体,她的眼眸低垂,心里说可惜了那么张帅气的脸。
弗雷德整个人陷在了柔软的沙发里,他悄悄地打量这个由杰弗森推荐给他的心理医生。“安珀的诊断从不出错。”他真希望这个女人能出错一次,他绝对不会承认在感情中屡战屡败的原因都出在自己身上。他手指指女人膝盖上靠着的笔记本,问她究竟在那上面记了些什么。
“您很有意思。您的经历让我看见了那么一个花花公子坐在我的对面,而您对我的态度却让我看见了个不折不扣的绅士。您交往过的女性很多,我认为那是出自您自身的不安全感。”
又来了,不安全感。
是不是每个心理医生都要这样说?他不耐烦地抬起手看了眼表,回嘴道:
“很有意思,沃特森医生。实际上我去拜访过很多心理医生,十个中有九个都提到我的这份不安全感,只是没有一个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不是说您的观点不对,我只是想知道该怎么解决……您知道的,心理医生就是解决人们心灵问题的。”
表盘上的时针悄悄地指向了三点,弗雷德没太关心时间,这是他每次都会玩的把戏——只要眼前的这个女人说出任何一句会触碰他痛处的话,他就会立刻找个理由离开,而不是继续这场荒诞的对话游戏。安珀坐在对面,她似乎领会到他话中有话,反而伸长手臂从茶几上够着了预约本,翻看几页后便露出营业式的微笑。
“格兰特先生,已经三点零五分了。再过一会,我还有个患者呢。当然,您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为您解释您的不安全感……至于您的解决方法嘛,我想您得找个时间与我的这位患者见一面,您的情况与他的‘苍蓝综合征’差不多。”
苍蓝综合征?哪里会有人给自己的心中郁结起这样的名字?
弗雷德里克冲安珀·沃特森挥挥手,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夹克外套就朝门外走去。或许他还会再来一次,至少这回这女人聪明地绕开了他布下的陷阱。
他走到门外,想从夹克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车钥匙时,就被径直走过来的金发青年撞到了肩膀。他有些生气,那男孩只是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就准备推开门走进沃特森医生的诊室。
“喂!”
弗雷德叫道,他不过比这家伙大了几岁,怎么年轻人连个正式的道歉都不会了?然后那家伙转过身来,用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望向他。
这双眼睛太漂亮了,像是塞舌尔海边的晶莹剔透的海水般清澈。他咂咂舌,突然忘记了自己要对他说些什么,只能空张着嘴呆滞在原地。许久,他才回过神来,但眼前的青年已经进入了屋子,留给他的只是穿着灰色毛衣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