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玥光宝石

6、流言

　　从昨晚我跑到芜园里，在冰冷的石阶上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我未曾用过早膳、午膳，还接连跟楚枫和小廉这主仆俩大吵了一架，已然是身心俱疲。一路上我跟在小廉身后默默的走着，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生气、伤心甚至思考。
　　南苑位于整个皇宫的南面，距离皇宫北面帝后所住的内廷很远，它其实是一片被划在南宫墙外的庭院楼阁，但却开了个角门与皇宫相连，而这个角门有禁卫军日夜把守，只有奉皇上诏谕才可出入此门。
　　皇宫南面有这样一片区域，正是先皇留下来的惯例。先皇是个胸怀宽广的人，最喜欢招贤纳士，特命天下人广开言路举荐贤能，但是民间贤能偏偏有许多都不慕功名不愿入朝为官，先皇便特地在皇宫南面修建了南苑，网络天下贤才至此，如座上贵宾一样相待，时间久了，有些人感慕先皇恩情，便入朝入仕，而有些人仍然不愿留下的，先皇也尊重其意愿让他们归乡。南苑在先皇在位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諻朝也因此得到了许多贤能之才。想当年盛如院长就是住在这南苑中，后来不肯入朝为官，便又回到碧桐书院去教书了。
　　当年修建南苑时，为避讳皇帝与后妃的住所，又要护卫皇宫安全，因此就将南苑修在南宫墙外，只开一个角门与皇宫相通，既方便皇上召见，又遵从宫廷礼法而不乱了秩序。即便是在南苑之中，也有专门的禁卫军日夜轮班守卫，以防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其中威胁皇宫安全。我小的时候很喜欢跑到南苑来玩，虽然这里跟皇宫内并无什么差别，但我就是觉得来南苑就像是出宫了一样开心。
　　我本来已经身心俱疲，从皇宫内廷走到南苑又走了好长时间，简直已经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意念在支撑着我的身体不要倒下。等我到了南苑，碧桐书院的师生意料之中的以一种惊恐和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来应付他们的疑问和不解，便径直冲进一个房间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我听到小廉在我身后替我解释：“竹翎姑娘已经很累了，大家就不要去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等姑娘休息好了再说。”又吩咐在南苑里伺候的宫女替我端些食物和水，并要她们好好照顾我，听我的差遣。
　　小廉吩咐完这些便走了，而我一头倒在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是日落黄昏，我不禁心中苦笑：这两天我过的日子可谓是颠三倒四、毫无头绪。
　　我知道屋子外头碧桐书院的师生们一定对我有很多疑问，而这个屋子就像是我的安全屋，我一旦踏出这里，便避无可避的要面对他们怀疑的目光和问询，真是头疼。
　　我正想着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却有个宫女推门进来，见我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出神，似乎吓了一跳，连忙跪地道：“奴婢不知娘子已经醒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人刚从昏沉中转醒，大脑一时还不能思考，也顾不得想为什么她要叫我娘子，为什么见到我竟要下跪。我能想到的只是我很饿、很累，我需要食物，但是我现在不能出屋去，我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外面那些疑问的眼睛，于是我向那宫女吩咐：“起来吧，可有晚膳吗？或者有些什么吃的拿来给我，再给我准备洗澡水，我要沐浴，抬到屋子里来就行了。”
　　我痛痛快快地大快朵颐了一番，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了些，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今晚先做乌龟吧，躲在房中不想出门。明天，明天我再去面对外面那恐怖的世界。

　　翌日清晨，我早早的便睡醒了，体力已经从昨天下午和晚上的休息中恢复过来，然而我的小心思还在纠结着：不想起床啊，我该怎么向大家解释我在皇上御赐的宫宴上突然发疯了一样的跑掉？又怎么解释我跑走之后去了哪里过夜？怎么会被皇上的贴身太监送回来？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些问题，那不识趣的宫女又推门而入，她的名字叫秋水。
　　“娘子，您可休息好了吗？奴婢伺候您起身梳洗吧，碧桐书院刚刚有人来叫娘子去用早膳呢。”秋水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今日我脑筋清醒，对有些问题终于反应过来：“秋水，昨天你也是这样，乾政殿的宫女也是这样，为什么一直叫我娘子？”
　　秋水听见我的问题似乎觉得很可笑，竟没忍住出声笑了出来，可是转头看我一脸严肃的看着她，终于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不解其意，才赶快收起笑脸来：“娘子是从外面来的，想是不懂得咱们宫里头的规矩。娘子自己刚刚都说了，您是从乾政殿回来的，如今您已经是半个主子了，奴婢恭喜娘子。”秋水一脸暧昧的说着话朝我屈膝施了一礼。
　　我的脑仁瞬间炸裂！半个主子！？
　　我很清楚，这是宫里头的规矩。因为皇宫中上至皇后，下至身份最卑微的宫女，都是皇帝的后宫，任皇帝予取予求。皇帝尝腻了后妃的端庄娴静，便难免嘴馋于小宫女的世俗情肠，但这些宫女对于皇帝来说不过是一时贪鲜，她们被临幸后便被遗忘是常有的事。宫里头的人虽然最会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却也明白一句话：君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因此被皇帝临幸却又没有册封的女子，在宫里头都被当成是半个主子，宫人们称这些女子为娘子。娘子是后宫中品阶最末的身份，连等级也算不上，起初宫人们会处处恭维这样的女子，以防有朝一日小小娘子获封成了真正的后宫主子，但如果时日久了这样的女子被皇帝遗忘，再无获封的可能，那么娘子便和宫中其他的宫女没有什么两样，有些甚至被人欺凌，境遇比普通宫女更惨淡。这些所谓的娘子，除了拥有被皇帝临幸过的骄傲以外，剩余的便只能是等着老死宫中白头话玄宗的命运了。在历代帝王中，这样命运孤凄的女子多如萤斗。
　　可是我并没有被皇帝临幸，我也不是什么小宫女！我怔忡地想着这荒谬得可笑的剧情。
　　“秋水，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根本不是什么娘子，没有你们想的那回事。”我愣愣的说。
　　“娘子快别不好意思了，您前天夜里可不是去了乾政殿，昨天下午才出来的吗？”秋水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我，调笑的对我说。
　　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虽然如此，可是并非……”
　　“那不就是了嘛，不会有错的，认主子这种事，奴婢们怎么敢乱来。昨日还是廉总管亲自送您回来的，可见皇上对您的重视。到底是在碧桐书院读过书的姑娘，就是比我们这些小宫女强。”秋水兀自说得高兴，看我满脸阴云密布，自觉多言不敢再说下去。
　　楚枫！是楚枫！
　　我终于明白，我早已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皇宫那么大，将我安置在哪里不行，为何偏偏就让我睡在他的寝宫里？就算我真的睡在那里，后宫中皇帝临幸了谁都是有记录的，没有临幸又岂能任由宫人胡乱传言？可知这分明是楚枫的授意。
　　可是昨天我虽然是被小廉送回来的，但小廉在别人面前只是称我为“姑娘”，并没有叫我“娘子”，分明是不想让人误会。堂堂廉大总管并没有认可我的身份，宫女口中的这一声声“娘子”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楚枫会为了这点小事亲自坐实流言？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楚枫他确实做得出这种事来。为了达到目的，耍些手段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只是个皇帝临幸民女的无关痛痒的流言。
　　“娘子，您还是快些梳洗吧，碧桐书院的人都等着您去用膳那。”秋水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立马醒过神来：“秋水，我不是什么娘子，以后不要再这样叫我。”
　　我在秋水满脸的困惑不解中梳洗完毕，终于迈出房门，向大家用膳的聚贤厅走去，那里是平日贤儒们的集会之所。
　　还未走到聚贤厅门口，远远便已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人声耳语，我立在门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进去面对大家，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听说了我被皇帝临幸的传言。
　　正晃神间，大师兄魏林踏出门来吩咐宫女再上些汤羹，看到我正立在门边，他先是一愣，复又温和浅笑：“竹翎，你来了？快进来吃早饭吧，你一定饿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大师兄永远是这么温文尔雅、笑如春风，让人心里瞬时便暖意融融、放下戒备。我像是受了他笑容的蛊惑，脚不自觉的便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聚贤厅。
　　厅内盛如院长和几位夫子已经吃完了饭提步向屋外走，我赧颜低头向他们施了一礼，院长向我挥挥手算是应答，继而同几位夫子一起走出了聚贤厅。
　　厅内碧桐书院众弟子按辈分依次坐在桌边都专心于食物，见到我走进来，众人都抬起头看着我默不作声。我僵在当场尴尬的朝众人笑了笑，硬着头皮向各位师兄师姐们问了声好，便赶紧走到三师姐竹懋身边的椅子坐下来。我转头朝身边的竹懋笑了笑，她却扭过头去并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