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玥光宝石

5、故人 小廉一直候

　　小廉一直候在殿外，见我踏出殿门便即刻迎了上来，伸手过来扶我，低垂着眼恭谨道：“郡主。”
　　我的父亲受先皇器重，因此我一出生便被先皇封为郡主。虽然我从小无父无母在宫里长大，但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先皇认定的太子妃、准儿媳，因此无人敢轻贱我半分。
　　我抬眼看了看小廉，他一副恭敬谨慎的样子显得与我十分疏离。我心中感概，昔日哄着我打闹嬉戏的小廉，如今却是当今圣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总管的派头做的十足，人沉稳成熟了不少，全不似当年嬉笑玩乐的模样。
　　小廉只顾低头引着我往前走，我也没有心情说话，两人便一路默不作声的走着。我虽离宫三年，但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小时候又素爱胡闹，在满宫里头乱跑或捉迷藏，先皇也从不拘束我，因此我对皇宫中的地形可谓相当熟悉，连浣衣局和冷宫在哪我也清楚的很。眼见小廉引我走的并不是去南苑的路，我的脚步渐渐放缓，立在路上不肯再走。
　　我一脸犹疑的看着小廉，他也看了看我，复又低下头去：“奴才引郡主去玲珑轩，晓依和晓佩正在轩内等着郡主。玲珑轩还和郡主从前在的时候一样，皇上吩咐了不许人动它。”
　　晓依和晓佩！她们是从小在我身边伺候的贴身侍女，是先皇特地从宫女中挑选的两个专门来伺候我的聪明伶俐的丫鬟。这两个丫头年纪长我几岁，既能机灵的在我身边服侍，又能陪我说上话。而且晓依和晓佩还是亲姐妹，姐姐晓依性子沉稳克制，总约束着她那鬼机灵的妹妹，不过晓佩倒是和我更脾气相投。
　　当年我的离开，算是落荒而逃，根本来不及顾及晓依和晓佩的生死，我还一直担心她们两人会不会死在叛军的刀下或受什么折辱。而今听到她们两个在玲珑轩内等我，心下明白应该是楚枫维护了她俩，还让她俩仍留在宫里。
　　玲珑轩是我从前在宫中的住处，楚枫仍让人保持它的原样，还让晓依和晓佩留在那里，可见他对抓我回宫早就胸有成竹，即便我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虽然我知道晓依和晓佩应该在楚枫的维护下平安无事，但仍忍不住有些担心：“她们两个可还好吗？”
　　小廉见我终于不再板着一张脸，也不避谈从前的人和事，心下松了口气：“她们两个很好，皇上对她们颇为照拂，只是知道郡主出宫了，又一直没有您的音信，很是伤心了一阵子。后来皇上就让她们两个留在玲珑轩里等郡主回来，她们天天把屋子、院子打扫的一尘不染，就盼着郡主回宫。”
　　我黯然伤心，她们两个与我情同姐妹，这三年来她们必定为我日夜担忧，而我又何尝不是对她们牵肠挂肚。在我这三年中数不尽的噩梦里，我常常梦到楚枫追杀楚遂的画面，也梦到楚枫举剑向我砍来，梦到晓依和晓佩被叛军逼到角落里颤栗着不知所措，每当这时我都会从梦中惊醒，不敢想她们两个会有怎样的下场。幸好，楚枫救了她们，没有让她俩遭受什么委屈。
　　小廉打量着我的神色，继续说：“这些年皇上为找寻郡主用尽了心力，晓依和晓佩也是日夜为郡主祝祷，祈盼郡主早日平安归来。她们两个听说郡主随碧桐书院一同入宫了，高兴得在院子里跳了两日，郡主快去看看她们吧，也好让她们安心。”
　　得知晓依和晓佩安好的消息，我心里终于有一丝喜悦涌上心头，这是我三年来得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转念一想，既然她们两个安好，我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还是不见面为好。
　　“碧桐书院的师生不是安置在南苑吗，玲珑轩就不必去了，还是带我去南苑吧。”虽然心中有一丝不忍，但我还是转身向反方向走。
　　“郡主！”小廉却拦住我的去路，跪在我面前不肯起来。
　　我皱眉：“小廉，你这是做什么？”
　　“小廉自知逾越了身份，可是有些话奴才不得不说。晓依和晓佩同您是什么样的情份您不是不知，得知您离宫生死未卜，她们两个水米不进日夜在佛堂里跪拜，晓佩更是在雪夜里穿着单衣跪在院子里对月祈祷，祈盼有郡主平安归来的消息。那样冷的天气又加上没有进食，晓佩一病不起，好几次说胡话都快活不下来了，晓依受不了这双重打击也病倒了。郡主离宫的头一年里，皇上让太医日夜守着她们两个，总算是把命留住了。她们两个对郡主的这份情，天地可鉴，日月可证。如今您却不肯去见见她们吗？可知她们为了盼这一天，连命都能舍弃。”
　　小廉说的声泪俱下，我汩汩热泪早已湿了衣襟，这两个丫头竟为了我如此作践自己！
　　我逼自己尽力忍住哽咽，想将小廉扶起来：“小廉，你们的心我都明白，而我的心想来你们也能明白。如今我已不再是曾经的玉冰凝，我现在是竹翎，是碧桐书院的学生。前尘往事于我，不过是伤心人断肠，我不愿再提也不愿再想。我现在很好，你把这话带给她俩吧，只是从此就让我一个人静静的过日子，不要再来找我了。”
　　小廉跪在地上，听我这样说死都不肯起来，我越去扶他，他便越狠狠对着我磕头叩首，头都要撞破了。
　　我一时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说：“小廉，你不要这样。只要我知道你们都过得安好，我从此便可以放心了。我不愿再回这伤心地想起从前的伤心事，只要你们知道我安好也可以不必再为我担心了。”
　　小廉听了我这话，忽的抬起头，撑起圆眼怒瞪着我：“不必再担心了？这三年来你晓得我们为了找你受了什么样的苦吗？你知道皇上为了你，他……难道只有你是有情有义的吗？你只知道哀悼你的大皇子，而皇上、晓依、晓佩，我们这些人便全无所谓了是吗？就因为我们都还活着，所以我们都不值得你在意吗？”
　　“逝者已去，活着的人才要更加懂得珍惜。难道你要一辈子为了死人活着，而让真正在乎你、关心你的活人伤心吗？等有一天我们这些人也都死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小廉……”小廉的话对我犹如当头棒喝，我确实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而拒绝和忽略了他们这些关心爱护我的人。但是他们并不是我，怎么能理解我心中的痛有多深？
　　小廉像是对我积怨已久，此刻正不吐不快想要把我骂醒：“我早就劝过皇上，劝他不要为你伤心伤神，我知道你向来是个狠心的女人，对皇上尤其如此，可是他不听啊，他偏偏就爱你爱得发疯找你找得发狂。可是皇上也好，晓依晓佩也好，他们为你受尽苦楚，到头来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你的绝情与狠心吗？我替他们觉得不值！”
　　即便从前我不怪罪小廉和我没大没小的玩闹，他也从不敢对我如此僭越，而如今他这人前克己复礼的廉大总管，却如此失了理智对我大声讨伐，恨不得要把我吃了。我不明白他对我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能让他不顾自己的礼仪身份，如果楚枫知道小廉对我如此出言不逊，想来也不会轻饶了他。也许他只是想要维护他的主子吧，可若真是为了他的主子，那倒是不值得。
　　我本来还觉得小廉说的话有几分道理，确实是我没有顾及他们这些关心我的人，可听到他大骂我无情无义，我的火立时窜了上来：“绝情？狠心？说到这个，我又怎么能比得上你的好主子呢？杀了自己的亲哥哥篡位，谁还能比他更无情无义？你还要在我面前维护他，若是别人也许会上你的当，可是在我面前，你就省省吧！若不是他，我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
　　“皇上只不过是被迫反抗，否则当日死的人便会是他，你今日哀悼的人便会是他！”
　　我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不想听你说话，我不想听！你们主仆情深，你自然是维护他，但你休想来骗我！我要回南苑！我要回南苑！”
　　小廉斜着眼睛狠狠地瞪着我，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他流干了泪的脸颊：“若不是为了皇上和晓依晓佩，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回来吗？既然你也不想再与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相干，那你便好好记住你说的话。你若想走，便要懂得让人死心。”
　　说完这席话，他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南苑方向走去。我心里反复回味他说的话，不错，我若想要离开这里，不再和这里的人有任何牵扯，我就要让楚枫死心，也要让晓依和晓佩死心，这也是我不能和她们见面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