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年不了记》蜜丝梨

7、狠人的作为，好人的无奈 李众众已经

　　下午五点钟不到刘美惠就过来了，还煲了汤带过来。李众众说：“下午可以探视，我去看了一下舅舅。”刘美惠忙问：“你舅舅怎么样？”李众众说：“挺好的，各项生命指标平稳。”刘美惠不说话，眼神黯淡。李众众说：“中午那个姓洪的货车司机有来。”刘美惠没好气问：“他来做什么？”李众众说：“来看舅舅，不过当然是没见着人。他一家人都来了，年迈苍老的父母，憔悴不安的妻子，懂事听话的儿子，还有其他几个亲戚朋友。我问他钱筹得怎么样，他说没筹到多少钱，我问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只有两万多点，我说两万还不够一天的医药费，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我无意吓他，我也没想到一天会花那么多钱。我说两万块钱太少了，他要么想办法再多筹一点钱，要么咱们走司法程序，法庭上见。我说我已经咨询过了律师。”刘美惠看着她，一脸疑惑，问：“你咨询过律师？”李众众说：“咨询过，而且咨询了两三个，并选定了一个我认为最专业的律师，万一真走司法程序，闹上法庭，我们也不至于慌乱，还可以抢占先机。”刘美惠说：“你这样人家听了会害怕的。”李众众说：“我没想吓他，我只是表明我的观点而已。不过对方好像真的被我吓到了，说撞了人肯定是要赔偿的，只是他的货车新买的，而且还是借钱加贷款买的，借了不少钱，因此现在亲戚朋友都没有钱可以借给他了，这一点他的亲戚朋友可以作证。另外因为没有钱和自信自己的驾驶技术，他的货车只买了交强险，没有买第三者责任险，所以保险公司赔不了多少钱。”
　　刘美惠认真听着。李众众接着说：“他老婆说她老公开了十几年车了，从来没有出过事故，因为安全意识超强，连刮擦那样的小事故都没有出过。以前是帮别人开车，后来因为两个儿子长大了，想着以后读书结婚买房什么的都需要花钱，就出来单干，想那样可以多挣一点钱，谁知新车买回来才刚开了两个月就出事了，她大儿子刚参加完高考，考得还不错，这下怕是读不成书了，而小儿子明年参加高考，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成绩有没有影响；孩子爷爷说他们两个老家伙身体不好，做不了事还要吃药，孩子妈又没有固定工作，靠打零工为生，一家人全指着孩子爸；孩子奶奶说本来大孙子高考，回来说考得还不错，一家人十分高兴，觉得生活有盼头，以后会越来越好，谁知出了这样的事，说着老人家都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家的亲戚朋友说他当时车速并不快，是舅舅突然跑出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因此我们这边也是有责任的，怎么划分罢了；他两个儿子一句话不说，旁观着一切，也直视着我。”刘美惠问：“那你最后怎么说的？”李众众说：“我说不然可以定个期限，约定几年之内还清。”刘美惠问：“那定了没有？”李众众说：“没有，我说到时我会找一个律师，请他拟定一份还款协议，然后我们双方签字画押。”
　　喝了点汤，李众众先回家，临走之前嘱咐刘美惠呆一会就回去，她请了护工。刘美惠点头答应了。
　　回家王碧云正在准备晚饭，李定英一旁帮着摘菜洗菜。李众众先去洗澡，外面跑了一天，她感觉身上都有味了。
　　一会吃饭，王碧云说：“今天拆迁办的人来了。”李众众问：“说了些什么？”王碧云说：“说这两天会安排统一签字画押，因为大家都没什么异议，拆迁是好事，补偿也合理，我们这个小区真是太老太旧了。”李众众又问：“签了字后大概要多久搬出去，他们有没有说？”王碧云说：“一个月之内吧，到时他们会帮忙联系搬家公司，但我看不用一个月，因为他们好多人早就提前找好了住的地方。”李众众说：“我们等梅姨回来再搬。”王碧云说：“她打电话过来问你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很高兴，说真是不巧，偏遇着你高考家里有人去世，我说反正你也高考完了，她不用着急赶过来，在家里多呆个几天，陪陪孩子。我没告诉她你舅舅，你外公都在住院的事，怕她担心，等她来了再慢慢跟她说吧。你今天填高考志愿填了什么大学，什么专业？”李众众淡淡说：“那个不重要，反正我又不会去上那个大学，去读那个专业。”王碧云先是吃惊，然后是内疚和难过，说不出话来。李众众一边吃着饭，一边说：“没事的。”王碧云问：“那你怎么跟贤彬，成俊两个人说？”李众众说：“我什么都没跟他们说，我甚至没告诉他们我买了手机，我们要搬家。我填的外地的大学，他们不能经常回来就会慢慢忘了我，还有我填的计算机专业，这个专业他们喜欢并且前景很好。”王碧云说：“你长这么大就交了他们两个好朋友，你真的要断了跟他们之间的联系？”李众众说：“正因为他们是我仅有的两个好朋友，所以我才不想拖累他们，他们有更好的未来，我不想他们知道我的现状后这里陪我一起平庸沉沦。”王碧云一脸爱怜的看着她，说：“一天之间，你没了可预见的光明前途和大好未来，也没了难能可贵的友情和最初懵懂的爱情。”李众众说：“在医院喝了点汤，都不饿，我先回房间了。”说着放下碗筷起身。王碧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定英一直看手机，想起来才扒两口饭。王碧云皱眉说：“吃了饭再看。”李定英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下，问：“众众还没有回来吗？”王碧云说：“回来了。”李定英问：“回来了怎么不吃饭？”王碧云说：“吃完了回房间了。”李定英说：“我怎么都不知道？”王碧云说：“你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少看点手机，有什么好看的？你再这样入迷我给你没收了。”李定英忙拿起手机放进口袋里。王碧云瞪着他。李定英笑说：“想没收我的手机，得先来搜我的身。”王碧云说：“快点吃，都凉了。”李定英说：“这个天吃凉的没事。”王碧云说：“谁告诉你的？”李定英说：“我过往的经验告诉我的。”王碧云说：“昨天的经验告诉我吃凉的胃会不舒服。”李定英说：“那是你的胃不好。”王碧云说：“是你的脑子不好，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贪吃生的冷的凉的东西。”
　　李众众一回房间就打开电脑上网。
　　龙公子
　　前两天高考，考得怎么样？
　　六人行
　　挺好的。
　　龙公子
　　有没有提前庆祝一下？
　　六人行
　　有，收到了一个大牌包包，我舅舅送的，他亲自挑选的。
　　龙公子
　　报了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六人行
　　你是随口问问，还是真的想知道？
　　龙公子
　　随口问问。
　　六人行
　　那我就没必要告诉你了。
　　龙公子
　　告诉我没事的，因为我未必记得住。
　　六人行
　　万一不小心记住了呢。
　　龙公子
　　记住了就记住了，我还能去找你啊。
　　六人行
　　万一你心血来潮去找我呢。
　　龙公子
　　我不是那样的人，你多虑了。
　　六人行
　　你今天似乎有点兴奋。
　　龙公子
　　这你都看出来了？
　　六人行
　　一个人乐吧，不陪你。
　　龙公子
　　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六人行
　　我就是那个‘众’。
　　龙公子
　　虽说‘众’由三个‘人’组成，但其实可以两个人，你和我。我想起来，我们从前讨论过，说高考完约个时间约个地点见面。
　　六人行
　　口头约定，不具备法律效率，且无第三人在场，没法证实那个约定，又老早之前的约定，早过了履行的期限，作废了。
　　龙公子
　　你今天怎么了？
　　六人行
　　没怎么，除了有点累，其它都好。
　　龙公子
　　你今天做什么了？
　　六人行
　　没做什么，就做了几个决定。
　　龙公子
　　很艰难的决定吗？
　　六人行
　　最好的决定。
　　龙公子
　　你真的不想跟我见面？错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六人行
　　不说了，有点累，拜。
　　第二天上午，龙龚子，朱晓，叶德铭约着去游泳馆游泳。叶德铭忍不住感叹说：“总算是高考完了。”朱晓说：“我妈说她已经尽力了，拜了几个菩萨，因为我的底子太差，拜一个菩萨怕不顶用，所以多拜几个，每个发一点功，我就有救了。”龙龚子，叶德铭忍不住好笑。朱晓笑说：“我说了我妈一顿，不是因为她迷信，而是因为她没事干去为难菩萨做什么？还不是为难一个，而是为难好几个。”叶德铭笑说：“我妈也偷偷的去拜了，还花几十块钱买了一个符偷偷放在我包里。”朱晓看了龙龚子一样，说：“我妈约过你妈，但你妈说我妈迷信，说考得上的总是考得上，考不上的总是考不上。我妈说神啊佛啊那些信一点好，因为科学也没有办法证明那些东西真的不存在吧。”龙龚子说：“你妈让我吃了一惊。”朱晓说：“我妈是一个有智慧的女人。”表情颇为得意。叶德铭接口说：“只是不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愚钝的儿子。”龙龚子笑说：“与智慧完全不搭边。”
　　朱晓笑说：“我们三个人到底是要分开了，这该死的大学。”叶德铭说：“我倒是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向往。”朱晓说：“你妈还等着你大学毕业出来找一份好工作呢。”叶德铭说：“不像你妈，只盼着以后能有个姑娘瞎了眼看上你。”龙龚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朱晓问：“你怎么报的市场营销专业？那应该是我报的专业，毕业出来帮我妈卖鞋子。”龙龚子说：“我爸说市场营销专业好。”朱晓说：“你爸还帮你参考填什么专业好？”龙龚子说：“没有，他以前说的。”朱晓说：“你就放在心上了？也许他当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说不定现在都忘了，你却还记着，你喜欢市场营销吗？你不喜欢文学吗？”龙龚子不说话。叶德铭说：“喜欢什么就填写什么，你这一开始就没有遵从自己的内心，而是照顾别人的想法，你这等于是走错路了，以后会跟着错的。”龙龚子还是不说话。朱晓说：“没办法，谁叫他乖巧懂事听话孝顺呢。”叶德铭说：“活得一点不随性，不自由，像是被挟持了，被绑架了。”龙龚子说：“没那么严重，太夸张了。”叶德铭笑说：“要说夸张，他这个样子才夸张，穿着一个小泳裤，像拔了毛的小鸡仔。”朱晓笑说：“你没比我好多少，像脱了毛的大猩猩。”
　　中午回家，龙邦成，张秀云正收拾桌子准备吃饭。龙龚子问：“我爸呢？他今天不是休息吗？”张秀云说：“临时有点事，出去了。”
　　吃饭的时候，张秀云一边吃，一边说：“今天你妈打电话过来，找你爸，但你爸不肯接她的电话，说什么都不肯接。”龙龚子问：“我妈找我爸什么事？”张秀云说：“你爸没有细说，好像是那个付老师需要结交一个人，而那个人你妈不熟悉，你爸很熟悉，你妈就希望你爸能帮着引荐一下。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发生了争吵，不怪你爸小气，当初你妈让他丢尽了脸，当然了，事情都过去了，又那么多年的夫妻，只是帮着引荐一个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妈那么想也没错。”龙邦成说：“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你别管。”龙龚子不说话，默默吃饭。
　　过几天，龙龚子去龚春雨家，付绍盛照例不在家。
　　这几天因为天气实在太过炎热，所以家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结果付召成一个不小心就冻感冒了，每天又是吃药又是打针，把龚春雨累得够呛。龙龚子来之前，付召成刚吃了药喝了牛奶睡下了。
　　家里有点乱，龚春雨说：“一会再收拾，我先歇一下，累死我了。儿子，你看我是不是都有黑眼圈了？我只要晚上没休息好，没睡好，早上起来肯定有黑眼圈。”龙龚子假装看了一下，说：“有黑眼圈也是好看的。”龚春雨笑说：“好看什么啊，我现在都不敢照镜子了，每天忙得没空收拾自己。你小时候我都没怎么带你，都是你爷爷奶奶带你，还有你姑姑，带小孩真是一点都不容易，我现在才深刻体会到，同时我也高估自己了，我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能干，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做好。”龙龚子说：“你已经很好了。”龚春雨笑说：“只有在你眼里我才是最好的，我再怎么样你都不会嫌弃我，指责我。”龙龚子听她话里有话，问：“怎么了？听说你给我爸打电话，两个人吵起来了？”龚春雨紧皱着眉头说：“召成爸爸经营上遇到一点困难，需要找一个人帮忙，那个人你爸很熟，非常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喝酒应酬，我就想他帮忙牵线搭桥认识一下，我都主动给他打电话了，并说了不少好话，他却那个态度，这也就算了，召成爸爸知道这件事后，非但不领情，反怪我多事，说我不该打那个电话，让他的脸往哪搁，他以为我想打那个电话，我最不愿求的人就是你爸了，我不是想帮他吗？他一点都不理解我，也不理解我带召成的辛苦，下班回来就坐在电脑前，听音乐。”龙龚子说：“他上班辛苦，下班回来想放松下。”龚春雨颇不以为然，说：“我又不是没上过班，哪辛苦？”龙龚子看着她说：“那你是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付老师不够聪明不够能干吗？”龚春雨沉默了。
　　又聊了一会，龙龚子看时间不早了，就说要走，谁知刚下楼就碰到付绍盛。付绍盛看到他挺高兴的，说：“怎么不吃了饭再走？”龙龚子笑说：“还是回家吃吧，我奶奶的厨艺要好一些。”付绍盛笑了，说：“考完了可以轻松下了。”龙龚子笑说：“是啊，今天下班挺早的。”付绍盛说：“召成感冒了，早点回来陪一下他，你妈说她都快要崩溃了。”龙龚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头一次看你穿得这么正式。”付绍盛低头看了一眼，说：“我知道我穿西装不好看，我也知道我现在状态有点差。”龙龚子说：“没有了，你只是有点长胖了。”付绍盛说：“因为应酬多了，运动少了。”龙龚子说：“我记得你不喜欢应酬，喜欢运动。”付绍盛说：“不喜欢应酬，却拒绝不了应酬，喜欢运动，却没有时间运动。”龙龚子笑说：“做人真是没意思。”付绍盛笑说：“做生意更没意思，明明不喜欢喝酒，却被人灌了一杯又一杯；明明很讨厌烟味，却被迫吸了很多二手烟；明明极厌恶一些人，却要装作很喜欢他们的样子。我从前常教人诚实，却自己变成了那个最虚伪的人。”龙龚子说：“生活所迫嘛。”
　　付绍盛说：“其实可以选择另外一种生活的，我当初想的是公司不拆分，我们也不直接参与经营管理，我找个学校继续当老师，每天按时上下班，节假日可以休息，我上班有工资，公司又有分红，我们可以过得又有钱又有闲，但你妈不干，我也说服不了她，我口才真是一般。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公司，早出晚归，召成跟我生疏，都不让我抱，我一抱他就哭，而你妈困在家里，要带小孩子，还要做家务，她总抱怨辛苦，但再辛苦也是她自己选的，钱够用就行了，干嘛要那么贪心？”龙龚子说：“我妈有点固执了，她认准的东西轻易不会改变，我爸也劝过她。”付绍盛说：“她说你爸没安好心。”龙龚子说：“我爸分明就是出于好心，她既认为我爸没安好心，又做什么打电话求他帮忙呢？”付绍盛吃惊说：“你知道？”龙龚子淡淡说：“我知道。”付绍盛无奈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解决的，为此我还特地跟小薇姐交代过，不要告诉你妈，但她最后还是找机会告诉你妈了，她什么事都跟你妈说，像是你妈因为不信任我而安插在公司监视我的耳目，我虽然不高兴却也没辙，你妈既不放心公司的事又怎么能专心照顾家里呢？这次召成着凉感冒就是明证。”龙龚子不说话，尴尬笑了笑。
　　又聊了几句，回家正赶上吃饭。龙大发说：“你怎么还是喜欢吃番茄炒鸡蛋，你吃不腻啊？”龙龚子笑说：“吃不腻。”龙大发问：“你高考志愿填了吧？”龙龚子说：“填了。”龙大发又问：“填的什么专业？”龙邦成难以置信的说：“你都不知道？”龙龚子说：“市场营销。”龙大发十分吃惊的样子，说：“怎么填的市场营销？我一个客户，他儿子今年也参加高考，成绩很好，估计能考六百几十分，说填的生物工程，说那是时下最热门的专业，录取分数很高。”龙邦成说：“龚子估计也能考六百几十分。”龙大发说：“现在公司销售部没一个市场营销专业毕业的，都其它专业毕业的。市场营销专业不同于其它专业，理论知识没有用，关键是实践，从实践中积累经验和吸取教训。其实做销售的对学历要求没那么高，因为不管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把东西销售出去才是王道。”张秀云不无担心的说：“那现在怎么办？已经填了，不能改吧？”龙龚子不说话，默默吃饭。龙大发似乎有点懊悔，说：“我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了，都忘了你填志愿那事，不然帮你参考一下，现在填都填了。大学好像可以转专业。”龙龚子说：“是金子读那个专业都会发光的。”龙邦成，张秀云高兴笑了。龙大发笑说：“你是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