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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出江湖(一) 八年来,伯 ...

  •   容成华烨到底没让伯安野孤衾独枕。

      不过之前是伯安野规矩侧睡,小疯子睡姿随意,现今却是容成华烨安安静静面向墙壁,伯安野睡得随心所欲——醒来时他的胳膊还搭在人家的腰上。

      好在还隔着一层薄被,伯安野脸一红,连忙收回手臂。

      容成华烨明显早就醒了,只是等到伯安野洗漱已毕,他才慢腾腾地起身穿衣。

      伯安野忽然起了捉弄人的兴致。

      “我记得以前,你穿的衣服可比现在漂亮多了。”容成华烨解开发带,坐在镜子前正想重新束发,伯安野漫步到他身后,抬手揪揪他臂上的素白外衫,有点遗憾地说道。

      他口中的以前,自然指的是八年之前,少年阿烨人美,衣服也美,穿得跟个华丽的小孔雀似的,哪像现在,天天一身白衣,不佩戴任何饰物,头发也只用发带简单束起,主打一个简洁省事。

      虽说穿什么都不影响容成华烨的美貌,但伯安野私心认为阿烨还是穿红衣最好看——尤其是成亲那天的那身红,真是漂亮得伯安野错不开眼。

      容成华烨不理他,三两下束好长发,露出修长的白颈以及耳垂上的一对耳洞。

      伯安野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他的耳垂,“记得以前你左耳戴珠,右耳戴环,如今怎么都不戴了?”

      容成华烨在镜子中瞪了他一眼,拍掉他乱摸的手指,“少动手动脚的。”

      “呵呵,”伯安野不爽,开始翻旧账,“前些日子是谁让我又帮他换衣服又帮他擦头发的?你问问花字甲,本殿下自打出生就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辛辛苦苦照顾你那么多天,现在嫌我动手动脚了,没良心!”

      容成华烨耳尖微红,伯安野摸他两下他倒是不在意,但之前像小孩子一样缠着伯安野,他觉得确实有点丢人。

      容成华烨在凳子上转过半圈,和伯安野面对面,仰起头,眼神挑衅,“怎么,挟恩求报?”

      伯安野真喜欢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逗猫一样,“是啊,你准备如何报答我?”

      容成华烨毫不退缩,“随你要求。”

      伯安野手指上移,点了点他的鼻尖,“我母后派郝将军来叫我回去做皇帝,你且与我再扮几日假情郎,打发掉那位郝将军。”

      容成华烨有点意外,“就这?”

      伯安野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以为呢!”

      郝山河肩负太后重托,不远万里南下寻找大殿下,一路小心暗访,终于在醉春楼探查消息时得遇殿下,原本以为大功即将告成,闹心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得知自己来晚一步,大殿下无视伦理纲常,与一个男人拜了堂成了亲;原想竭力劝谏殿下取消这般儿戏的婚配,他却连个正式面见大殿下的机会都找不到。

      他到达客栈,殿下便去了醉春楼,他回到醉春楼,殿下前往太守府,他赶到太守府,殿下又回了客栈——伯安野滑得跟条鱼似的。

      难怪临行之前,太后叮嘱他说:“我那孽子离经叛道,诡计多端,他若不肯同你回京,你亦不必多话,一条绳子绑了他,押回来即可。”

      可惜郝山河即使有心绑人,也实在难以施为——大殿下身边毕竟还有一个花字甲。

      郝山河与花字甲同是雏凤堂的出身,论辈分,他得叫花字甲一声师兄;论官职,花字甲身为花卫都统,与他平级;论立场,他是太后的心腹,花字甲则对天子忠心耿耿。

      他奉太后之命迎殿下回京登大位,花字甲自然百般阻挠。

      一连数日,郝山河都没有堵到伯安野,终于爆发,深夜子时闯入客栈,他就不信殿下半夜三更还要去往别处。

      客栈掌柜知晓伯安野身份后,急速清场,将其他客人全部请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伙计在店里。郝山河一路畅通无阻,直奔二楼,尚未到达伯安野房间的门口,花字甲那轻巧干瘦的小身板便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师弟,慢行,慢行,”花字甲笑嘻嘻地张开手臂,拦住道路,“大半夜的,你找我还有事啊?”

      郝山河面色冷酷,“不找你,我找殿下。”

      花字甲故作为难,“殿下早和容成公子歇下了,这么晚进去打扰他们多不合适?明天吧,明天你再来。”

      拖延之词郝山河实在听够了,他一把擒住花字甲的臂膀,转身推开一间空闲的客房,硬拉着花字甲进入房间。

      “师兄,你要阻拦太后圣意到什么时候!”

      扣的好大一顶帽子,花字甲双手一摊,表情无奈,“师弟,殿下不想见你,我也没有办法啊。”

      其实郝山河还真是冤枉花字甲了,按照花字甲的意思,殿下前往不净门,身边正缺人手,郝山河武功高强,殿下理应虚与委蛇,稳住郝将军,而不是早早表明态度。

      郝山河反以为花字甲仍在推诿搪塞,一腔怒火,然而深吸一口气,他还是暂时忍耐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师兄,陈无垢医术无双,亲自在宫中为陛下看诊数月,陛下病体仍然没有半点起色,老神医亦已放弃医治离开北都,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召大殿下回京,难道有错吗?”

      花字甲心中一沉,“陈神医走了?”

      郝山河冷冷道:“年初便走了。”

      花字甲怔怔无言,退了两步,慢慢坐到椅子上,过了半晌,才幽幽叹息道:“天不佑我大冀啊!”

      去年多蒙陈前辈出手相救,重伤的伯安野方才转危为安,花字甲本想请老神医留下盘桓几日,陈无垢婉拒,自言所余寿数不多,听闻当今天子顽疾缠身,愿往宫中一试,若能逆天改命,或可为天下苍生再争取几年安稳。

      半年过去,宫中一直未传佳信,花字甲心下明白,陈无垢此行大概也是徒劳无功。

      如今猜测得到证实,花字甲希望破灭的同时,内心涌起无限悲凉,五百载煌煌大冀,距离末日黄昏,似乎又近了一步。

      郝山河还在规劝:“师兄想过没有,一旦山陵崩,国家无主,后继无人,大冀倾颓,不过旦夕之间!太后深谋远虑,一片苦心,师兄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孰轻孰重,一味阻拦本将军觐见殿下,江湖凶险,倘若大殿下再出意外,师兄万死难恕!”

      公正地说,郝山河讲的有一定道理,天子病重,太后急召另一个儿子回京主持大局,谁都挑不出错来。

      抛开伯安野的个人意愿,花字甲其实早就想送大殿下返回北都,一则北都可以保障殿下的生命安全,二则有大殿下辅佐天子,兄弟齐心,或可再振大冀。

      然而陛下只允许花字甲监视伯安野,并不允许他干涉伯安野的想法。

      伯安野的每个决定,都在花字甲的意料之外。

      未来八成“万死难恕”的花都统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的郝师弟啊,可惜你来得太晚了,我们大闹醉春楼的那天,殿下重出江湖的消息便已传得人尽皆知,如今外面已然热闹成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想,仅凭你我的能力,想要护卫殿下安全返回北冀,无异于痴人说梦!”

      郝山河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他尚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伯安野头上的两大悬赏他当然早有耳闻,这几日单单遇到一个姒夫人就足够麻烦的了,若是再来一群江湖贼寇争夺悬赏……

      忽然意识到当前形势的严峻,郝将军心慌意乱,一时没了主意。

      “这可如何是好?”郝山河急得团团转,不禁又开始责怪花字甲,“一个醉春楼的小倌,如何值得殿下暴露身份,亲自去救?师兄怎么也不拦阻一下殿下……”

      伯安野拯救的岂止是一个楚瑾?花字甲笑道:“师弟莫急,殿下自有应对之策。数日前,殿下释放了一名不净门的信使,让他回去转告姬无舟,派遣重兵悍将来此恭迎殿下,有不净门护卫,其他江湖宵小,必当不敢逞强。”

      说白了,伯安野就是自己把自己“活捉”给了姬无舟,向一寇缴械,总好过遭众贼哄抢。

      郝山河震惊得无以复加,喉咙筋肉紧缩,几乎说不出话来,“殿下——意欲何为?”

      伯安野的详细计划,花字甲也不清楚,只能猜测道:“殿下前往不净门参加百花宴,估计是想借机挑拨姬无舟和伯人凤的关系,驱虎吞狼,让二人斗个两败俱伤,再渔翁得利。”

      “胡闹!”郝山河听后猛拍桌案,大发雷霆,“殿下真真是胡闹!姬无舟现为当世第一半神,殿下武功尽失,自保尚不能够,还谈什么谋略!一旦进入不净门,殿下焉有命在!”

      郝山河情绪上头,忘了尊卑,指天画地地数落伯安野,“殿下纵使不顾惜自己,也该为太后考虑,为大冀社稷考虑!先前与一男子成婚,何等轻浮,如今又轻率联络姬无舟,妄图与虎谋皮,何等任性!过了这些年,大殿下,大殿下依然是……本性不改!”

      “上将军,慎言!”花字甲不得不高声制止郝山河对大殿下出言不逊。

      郝山河却彻底爆发,“本将军说的有错吗?十几年前,大殿下便弃家,弃国,弃祖宗,只为游戏江湖,他连太子都不肯当!这样任性胡为、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一个人,竟然生为皇子,真乃天道不公!”

      花字甲忽而笑了,“哈哈,哈哈哈,”花字甲边笑边摇头,“上将军,你知道吗?八年前我也这么骂过大殿下,甚至比你骂得更狠!”

      郝山河冷哼一声,他知道花字甲在说什么,八年前,那正是大殿下修练黑魔功,西行入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堂堂伯氏皇子,竟然沦落到与魔修为伍,实乃前所未有之大耻!宫中知晓大殿下江湖身份的人,无不痛恨叹息。

      花字甲也是其中痛心疾首的一员,私下里不知骂了多少次都是那帮臭江湖人带坏了大殿下。

      天子也骂。彼时天子刚刚经历第一次莫名其妙的昏倒,人还在病床上,惊闻此事,一连骂了好几遍“蠢货、白痴、大白痴”。

      祝氏本是军功起家,太后自幼习武,哪里忍得了自己儿子堕入魔道,更是怒不可遏。

      “当年太后勃然大怒,欲往大漠亲自抓捕殿下,最后还是陛下劝止了太后,上将军可知陛下是怎么说的吗?”

      花字甲站起身,无需郝山河回答,自己继续回忆道:“陛下与太后分析天下局势——无尽雪域一战,左白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梦宗武圣是天下正道唯一的支柱,没有他,天下必然大乱。”

      “陆元卓明目张胆地闯入青云大会,欺的便是圣城无主;西北大漠的魔修,经过几百年的肆意生长,人数更是多得惊人。左白石那一倒,无异于镇魔塔/崩,群妖即将乱舞。”

      “——这便是大殿下孤身入漠的原因。”

      花字甲永远记得那一日,陛下与太后早已决裂,那一日却强撑病躯在观海亭会见太后,北都八月,秋风渐凉,太后听后沉默许久,最后轻叹一声,只说了一句:“西北荒漠,想来此时秋风更寒……”

      八年来,伯安野化身血魔君,独镇西北,魔修未曾东进,不净门有所忌惮,亦不敢肆意妄为。

      “正道愚昧,不识好歹,反与伯人凤共同讨伐殿下,枯骨城上,殿下本有实力大杀特杀,却选择自废武功,化解这一场江湖浩劫!”

      花字甲一把抓住郝山河的衣领,眼神阴沉,字字清晰道:“上将军,你给我记住,普天之下,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大殿下!更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大殿下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

      郝山河嘴唇动了动,终是无言以对。

      花字甲放开郝山河,随手拍了拍他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瞬间恢复了笑容,“师弟啊,你我身为人臣,忠诚听话就行了,没必要思虑太多,等不净门的那帮孙子到了,还要劳烦师弟多多费心护卫殿下……”

      郝山河空有高强武功,多年来一直养在宫廷,心机、阅历哪里比得上真正干事的花字甲,让花字甲一顿软硬兼施连哄带骗,气势汹汹而来,悻悻而去。

      隔壁房间,伯安野和容成华烨一左一右,在临窗的一张暖榻上相对打坐练功。

      今晚月光很好,二人选择临窗的位置,也是为了顺便欣赏明月。

      寂静深夜,郝山河和花字甲的争吵二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练功已毕,容成华烨坐在月光里看着伯安野笑,明亮的眼中有顽皮的打趣,更有真挚纯粹的欣赏,“救世大英雄?”

      伯安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假装眺望窗外月色,“咳,其实我差点搞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重出江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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