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园故事》一颗救生丸

4、桑葚冰茶

　　隋毅开了三个小时车，来到院子门口，门没关，他一进去就发现不同了，今天的院子很热闹，有人气。他朝前走去，看见李济川背对着他，对着站着枇杷树下的人指手画脚。
　　“左边上面那对儿双胞胎姐妹，我要了！你头上那个靓妹，给我收下！哟哟不得了，看看你右边，抬头抬头，看见了吗，那堆靓仔我全要！”
　　树下那人竟然也没二话地照做了。“师傅，还要摘啊？”
　　“要！等下有人要来，我要招待人家，寒舍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为师要撑撑场面。还有！说了不准叫我师傅！逐出师门了你还有脸！”李济川叉腰，轻哼一声。
　　“你还自称为师呢！”
　　“关你什么事！快点，摘完了给我走人！”
　　“师傅！你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朝三暮四…从来只见新人笑谁见旧人哭，有了二师弟你就不在意我不疼我了！”
　　“喵～”正在树下沉思的虹猫把头一扬，十分骄傲。
　　李济川横眉冷眼刚要开口，突然察觉到背后动静，转身一看，人民的子弟兵正朝这边过来，他赶紧迎过去，一边热情道：“来啦，一路上辛苦了，里面坐坐吧，我马上过来。”
　　树下的孟兰才也回过头，看见他家师傅迎着人进屋，吐血三升：“This is uuuuuuunfair!!!!!!”,捶胸顿足，只觉得沧海桑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爽极了！殊不知，屋里那人也不爽极了，只是他还没进化到能读出自己情绪而已。
　　隋毅虽然没想法，但他会对比。上次他来，也是摘枇杷，也是两个人，院子就是两个人的院子，空荡安静。现在那个叫李济川师傅的人做着同样的事，明明也是两个人，却显得那么吵。他还不明白亲疏远近，但还是隐隐觉得在这个地方，自己和那个人不一样。隋毅有点泄气，现在只能负重跑两公里了。说来也没见过李济川几面，脑子里装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了。隋毅不知道，他其实已经一脚踩在李济川有意或者无意布置的温柔陷阱边缘了。
　　李济川顺手拿了个手提袋气势汹汹地朝他那前徒儿走去，并不知道身后某人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情况下，悄么么吃了一轮醋了。“你在那昂什么呢昂！快走快走，耽误正事儿！”说罢就把孟兰才往院外推。
　　“我包！包还在楼上呢！”孟兰才哀嚎。
　　“去拿！速度！”李济川松开他。
　　孟兰才进屋，看见坐得端端正正的隋毅，冲他笑笑，没得到什么回应，便自顾上楼拿包去了。等孟兰才拿了包下来，李济川手一伸，递给他一袋子，让他速度滚蛋。滚到半路又被李济川叫住：“下次带他过来我看。”
　　“哎！谢谢师傅！师傅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冷皮囊热心肠，师傅是徒儿人生路上的红绿灯，是海上的指南针，是徒儿的缪斯女……男神！”李济川早没影儿了，孟兰才出了院子，忍不住回头看看，又低下头看看满满一袋枇杷，嘴越咧越大，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济川进屋，看隋毅坐那儿，心想，啧，人民的子弟兵一直这么坐，腰疼不疼？“想不想喝桑葚冰茶，我上午刚冻好的？”李济川扬起用棒棒糖诱惑小朋友的微笑。
　　隋毅显然很少听到这样的有两个选项的问题，脸上的茫然尽收李济川眼底，李济川笑意又加大了几分。“我自己熬的桑葚酱，很好喝的。”开玩笑，即便是没有吃过糖的小朋友，第一次见到棒棒糖时也不会拒绝。李济川心里清楚得很，转身去端了两大杯，隔着桌子坐在隋毅旁边。“尝尝？保证好喝！”
　　隋毅喉结动了动，端起来抿了一口就立即放下了。他爸为了保证他身体绝对的健康强壮，从来不给他沾任何甜食的机会，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觉得，喝的就该是白水，吃的就该是肉和青菜，还有配备的水果。反正就是发什么吃什么，除此之外都不应该吃。但是上次他收到一小筐枇杷，忍不住吃了，这次是饮料，他也忍不住喝了。
　　“怎么样？好喝吧！这可是我的秘方呢！”李济川稍微有点自豪，“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有，我今天轮休。”隋毅转头回答完，又立刻转回去，直视前方的墙。李济川看看墙，再看看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墙上挂着什么世界名画呢，心想，人民的子弟兵，当然不会东张西望，这很正常。
　　“那正好，不如休息会儿再走？要不要上楼去看会儿电视？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看冰河世纪来着，一起看？”李济川继续抛洒诱惑，反正不要钱。果然，隋毅脸上又出现了同刚才一模一样的茫然。
　　李济川是什么人啊，五岁学内经，六岁读伤寒，七岁能察色，八岁能施针，九岁能摸脉，十岁能开方的天才。察色按脉，都是在细节中找细节的活计，读个傻大呆的微表情又什么难的。李济川一看那表情就知道不用等隋毅口头的答案了，端了杯子站起来，说“走吧！”，隋毅就立即站起来了，也学着李济川，端上了自己的桑葚冰茶。
　　李济川走在前面，撩开帘子进了茶室，啪地拍了不知道哪一个开关，墙上的画竟然移开了，隋毅这才发现，这本来就不是一幅画，而是一扇门，门打开，进门处立了一个大鞋柜，李济川随手抽了孟兰才的拖鞋给隋毅，自己也换了干净拖鞋，吧嗒吧嗒地上了楼。
　　上楼就是一间客厅，沙发地毯投影仪，三面环绕的音响，干净利落的落地灯，一面墙是书柜，和楼下堂屋里的清一色的古书不同，这个书架上的书壳子全是花花绿绿的，一看就非常……低龄。另一半就是一整面斜斜的玻璃，看得见外面的的大阳台，地上是木头镶嵌的地板，四周镂空的雕花石栏杆。阳台一侧摆了一个大吊椅，一个小摇摇床，还有几根高高低地互相连接的木桩子。除了大吊椅外，其他东西都是今早孟兰才刚给他师弟送过来的，其实吊椅也是孟兰才以前送过来给师傅的，不过显然师傅和师弟都不领情。虹猫偏爱屋里的沙发，大剌剌地趴在正中间睡得香甜，李济川偏爱他那摇椅，搬来搬去从不嫌麻烦。
　　李济川戳戳虹猫，没反应，只好把饮料放矮机上，把猫抱起来又坐下，招呼隋毅过来坐。显然，这个软趴趴的坐下来就能陷下去一大半的沙发并不适合人民的子弟兵，看着隋毅僵硬的坐姿，不知所措的长腿，无处安放的双手，李济川心里狂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想看看这傻大呆能坚持多久。但是又于心不忍，于是抽了个抱枕放隋毅背后，拍拍他的肩：“往后躺”，又拍拍他的腿：“腿伸直”，然后再拿过来一个抱枕塞隋毅怀里：“抱着这个”。然后直起身左看看右看看，满意道：好了，现在就是标准的看电影必备躺姿，记住了，以后都这么坐。”说罢起身，去书柜那找光碟，他从今天早上一睁眼开始，就决定今天要看冰河世纪，李济川从来不违背自己任何想法，就像今天他想让隋毅留下来陪他看电影一样，只要想，他就做。
　　电影开始，李济川在隋毅旁边坐下，专心看了起来。隋毅一动也不动，其实他坐着很僵硬，不习惯，他觉得应该像平时那样坐着，但是他没动。刚才李济川摆弄他的时候，离得太近了，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全都清清楚楚地望进了隋毅的眼睛，以及蹲着翻找光碟的背影。隋毅端正地看着前方的荧幕，脑子里放的却全是李济川刚才的画面。
　　电影里说了句什么，身边传来一声轻笑，隋毅依然直视前方。过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又开始笑，笑声学来学大，轻微的抖动通过沙发递到了隋毅这边，隋毅转过头去，看见李济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分不解，几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李济川也转过来看隋毅，因为放声大笑，脸还有点发红。两人对视了两秒，又不约而同转开了眼。
　　冰河世纪在隋毅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演完了，李济川心情愉快得很，看到隋毅那杯桑葚冰茶已经见底了，更是喜滋滋。一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他有点累，想睡会儿，想着隋毅还有命令在身，也就悄无声息地打消了引诱隋毅留下来吃饭的念头，取了陆司令的药，送隋毅走了。临走之前对隋毅说，要是你想来玩，随时都可以来。
　　隋毅在回去的路上一直琢磨着这句话，到底是让他来还是不来？他想着桑葚冰茶，想着沙发、抱枕、和那个不知所云的电影，突然就明白了，“想”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开着车往司令那儿赶，脑子里却是掉头回小院的画面，这就是想，想倒回去，想喝冰茶，想看电影，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