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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惜碧瓜 这口瓜,将 ...

  •   日头高悬,陆然焉只得匆匆往回赶。

      太医院离宣若宫不近,还有些绕道。今日又是马御医管事,若耽搁得过了午休,怕是要被记上一笔,克扣那本就稀薄可怜的俸禄。

      毕竟有作为陪读的经历,对此地界还留有些印象。陆然焉思忖,现下正是晌午,前方那园子里想来不会有什么人,不如横穿了过去,省些时间。

      正快步走着,路过一座太湖石假山,却听见一声抽噎。

      陆然焉朝那声音处瞧去。有一片衣襟自石山后露出,看颜色质地,应当是个小黄门。

      哭是哭,也不藏藏好,果然是个才入宫的。要是被哪个管事的发觉,定是要狠狠罚了。若是冲撞了后宫嫔妃,谁惜他浮游小命。

      陆然焉不是好事的性格,就一瞥,脑子里却闪过如此些想法。只得暗叹一声,缓了脚步,向太湖石后头寻去。

      果然,在那旮旯里缩成团落泪珠子的,正是个灰服青靴、身形瘦弱的小太监。想来是哭得太投入了,竟然也没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在这儿哭什么?”

      虽然已经注意放低了声,还是吓了那小太监一跳、忙站起身来。

      待那小太监转过身子,只见平淡无奇的脸上,红紫占了三分之一,嘴也肿得颇高。他一边吸溜鼻子,一边使袖子胡乱擦脸,但面上仍挂着未干水痕。

      只有一双眼睛透露出,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

      陆然焉伸手,想仔细看看那脸,手指还未触到,那孩子便忙忙倒退了两步。手一顿,也就放下胳膊。

      微微俯下身子,对视那小太监,道,“不必慌张。我是太医院的吏目,不会罚你,更不问你缘故。”

      小黄门迟疑着打量了陆然焉一番,揩去下巴上积的泪,这才又拉近了距离。

      看罢伤患处,陆然焉轻声问,“你在哪儿当差?”

      转念一想,这小太监定不会回答,无奈继续,“也可不必回我。只是,若有相熟的人在厨房帮忙,便请他给你带只熟鸡蛋,剥了壳,在伤处滚滚。肿得跟小猪头似的,还要不要这差事了?”

      小猪头倒也不哭了,被斥得诺诺,“谢……谢过吏目大人。”

      见他木讷,更衬得可怜。陆然焉冷冷道,“出来没带药箱。你要是愿意,明日午时还在此处等我。不愿也无妨,我只分得出半刻钟时间。”并不等回应,便径直走出去了。

      出了假山数步,环顾周遭无人,陆然焉一手捞起衣袍,便朝太医院方向跑。

      心下只有四字,迟了、迟了!

      远处,传来悠扬的敲钟声。

      赶着这钟响的后韵,一抹身影快步迈过太医院门槛,不过一瞬,便转身消失在影壁之后。
      梧桐树下,走出两位。

      着天青色锦袍的那位,身形欣长,举手投足间,皆带着坦直、爽朗的味道。只是将一根长带束了乌发,便让人觉得萧萧难染凡尘。

      身旁的那位则是一袭堇色,挺拔相立,神明爽俊,更是绝佳相貌。只是墨浸的眸子掩着心绪,鼻梁和下颌棱角分明,显得面色冷冽些。

      “这一路奔得大汗淋漓的,便是慕渊你幼时相交、难再得的那位故人么?”北辰瑾扬故作正经道,眼里的促狭倒不加掩饰。“今日一见,方懂何为‘清素胜幽兰,华茂若翠松’。古人诚不欺我。”

      对于那套故人再逢的暧昧说辞,裴玄并未理会。眸光微闪,淡淡道,“他啊,向来讨厌这类形容。”

      北辰一愣,明白裴玄意指陆然焉不喜“美人”之辞。再细品三皇子这前所未闻之语气,叫自己这只懂同马儿打交道的粗人,不禁牙酸。

      那厢,陆然焉避了马御医的监察,终于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小桌边。正长舒一口气,环顾却发觉,众人皆忙着领什么吃食。

      他的迟归并无人注意,原来是自个儿紧张罢了。

      陆然焉与旁边一姓陈的同期相熟些,见那人领了一精致小碟,恰走回来,便向他询问。

      姓陈的同期指了指瓷碟,只见碟上盛着一牙碧瓜,瓜香清甜,想来滋味爽口。道是近来这天儿愈发热了,太医院上下,皆忙着准备解乏降暑的汤药,上面体量,给赏的。

      至于是什么“上面”,那同期也未再做解释。只是感慨道,连唯产于西疆沙地的翡翠碧瓜也能吃到,待在太医院中、做个九品小官又有何不好。

      京郊种的寻常西瓜,往往是六七月份才落蒂成熟。

      小时候不方便出门,怕叫人伢子拐了去。他便缠着,要陆之羽离宫后,到街市上捎带个又甜又脆的红瓤西瓜回府。

      吃这西瓜有所讲究。得预先将那瓜浸在井里,用完晚膳,日头落了,月亮星星一股脑儿全钻出来,再叫肖四取出镇好的瓜来。到庭院里切开吃了,最好不过。

      千万不可忘了,要点盘熏香,驱蚊虫。

      西瓜性凉。有一次,陆然焉吃得猛了,夜里肚子疼了半宿,第二日还缺了课。听了这不靠谱的闹病原由,太傅着实将陆然焉斥了好一通。好吧,也少不了让裴岚抓到机会,大肆打趣一番。

      陆然焉依例去领了一牙甜瓜,一口咬下去,是沁心的爽快。

      仿佛闻到一丝混合着甘松的檀香气,散在微凉的虚空里。虫鸣在耳。抬头望,天上挂着二十八宿,无论老头子怎么教,他也只能识出十之一二。

      这口瓜,将那些遥远的夏梦,又体会了一遭。

      次日午时,陆然焉背上自己的小药箱,出了门。

      入太医院以来,因为资历尚浅,一般出诊或照例问脉都轮不到陆然焉。天天同那些药材名目册子打交道,叫陆然焉都快忘了自己这好技能了。

      迎着正午的太阳,让人不禁觉得有些燥意。等走到昨日那太湖石附近,只见一双溜溜的眼睛从那石块后面探出来。原来,那小黄门早早在这儿候着了。

      见了那小鼠般左右张望着的身影,陆然焉方觉心情好转些。拭了拭额头的薄汗,低头进了那假山石洞中。

      检查那伤处,全脸的肿消下去一半,淤青转了紫色,显得小脸更斑斓了。

      陆然焉取了些调好的膏药,给那孩子敷好,又拿桑皮纸包了些并不名贵、甚至民间可寻的药丸,嘱咐小太监如何按量每日服了。虽然这些药丸疗效弱些,但好过被人察觉,起了坏心。

      小太监唤作小卓子,才进宫数月,被师傅分在了直殿监,做些最简单的打扫殿廊之事。

      要陆然焉说,这小子瞧着不太机灵。不然,怎么才过一夜,什么底细都自觉交代了干净。

      原来,小卓子入宫以前是识几个字的。寻常百姓家的少年,谁不存着个念想,要考取功名,换得骏马游街。后来,提只大鹅请刀子匠净了身,卖价十两碎银子,送入了宫,旧时故事便无须再提。

      日日洒水扫地,对正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些难耐。小卓子便拨出一点俸禄,偷偷在年长的那里换得一本《诗经》,半本破破烂烂的《幼学琼林》,趁着睡前读读。

      其实,后面的事也好料想。

      同房两个早几年入宫的,见他如此作态,便骂他笑他,一个去了势、整日把着扫帚抹布的,看什么书?肖想成为文曲星不成。二人抢了那书,要往水沟里一扔了事,小卓子急了便要去抢。

      最后,书还是没了,脸上、身上也挨了顿结实。

      说到这,看那小卓子眼睛里的泪,又作势要溢出来。

      “打住,”,陆然焉是个不会安慰人的。其实,仔细想想,他自己也没怎么寻过慰藉,只得厉声道,“脸上药膏要是被泪糊了,可没多的了。”

      小黄门听了,噎住哭腔,努力想要调整气息,脸更皱作一团。

      暗叹一声。

      陆然焉俯身下来,双眼相对,告知小孩儿道,自己姓陆,下次再遭了打,去太医院来找他便是。

      小黄门只觉得,那双眼睛怎的这般好看?自己肚子里装的那些词儿,根本形容不上来。不禁张嘴道,“陆大人,您长得真……”,觉察那人面色,忙改口。

      “不、不,小卓子是说,陆大人的姓氏真好听,小卓子记住了!”

      陆然焉拍了拍他的帽子,想着伤也处理完了,不如慢慢散步回去。行吧,今天算是收了个小麻烦。

      见他转身欲走,小卓子扯了扯陆然焉宽大的袍子,眼睛眨巴眨巴,“吏目大人,您就走啦?”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大人……”,小黄门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大人,去了势、整日把着扫帚抹布的,还能看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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