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玉簪案 医字，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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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然焉默了半晌，似乎那问声才传到耳畔似的，突然笑了笑。
他寻了块干净些的石头，又拉小太监也坐定下来。垂下眸子，任眼睫轻覆下来，“今天我心情尚好，给你说个小时候听来的故事。”
「一般的故事吧，都会先取个名字。可之前听这故事的时候，就没有名字。嗯……不如就叫它玉簪案吧。
整个故事，或许源头只在于一根模样不甚重要、也找不见了的簪子，或许没什么源头。至于这案字，现下也不必管它。
从前，京城有个姓李的小孩儿，两岁。
这小孩儿姓李，那他爹自然也姓李。
他爹不光姓李，还是个姓李的朝廷官员，位居四品，买了栋宅子，让小孩儿和小孩她娘住。
往前算，曾经还是个姓李的探花，也算是英俊潇洒过。
当然，要是再往前算，就又变成一个姓李的小孩儿啦。
反正，宅子里日子就这么过着。
后来啊，有一天，小孩他娘生病了。
小孩他爹很着急，就拜托了他的宫中好友，前来给小孩他娘看病。这好友是位五品御医，医术了得。至于姓什么嘛……倒没提及。
就这样，治病喝药、治病喝药，过了一轮春夏秋冬。
那个冬天，很冷。降雪的时候，老天爷没把握好，雪落得特别大。北疆冻死了好些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小孩他娘在这个冬天害病死了，御医拼了命也没能救回来。
恩，前面是说了，这个御医医术了得。但，病不就是这样么。
医字，不是克病字的。
小孩他娘害病死了，医术了得的御医没能救回来。
那能怎么办呢？小孩儿只能哭。
他爹虽然比他多活好些年，做过探花使，还是个四品官员，同样没办法呀。也只能哭。
然后，小孩儿的爹给小孩儿又找了一个娘，李家的宅子里多了一个人。就叫她后娘吧。
怎么？小孩他爹喜欢小孩他娘呀，不是之前都哭了吗。有一句话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在这种读书人身上，很准的。
但是，这也不碍着娶个后娘啊。你现在还不懂得。
后娘生了个小娃娃，因为这娃娃也要姓李，就叫他小孩他弟吧。李家的宅子里又多了一个人。
转眼小孩儿六岁了。
小孩他弟也快两岁了，都会说什么长大要做探花使、不做状元郎之类的话了。小孩他弟可胖了，跟个球似的。
其实也蛮乖的，会听小孩儿的话。
这时候，皇上派小孩他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治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那种。
你瞧，这个故事里皇帝都出场了。
啊，刚才是不是忘了说了？这姓李的小孩儿，长得蛮可爱的，算机灵吧，挺喜欢读闲书的。反正特讨他爹喜欢。
后娘本来就对小孩儿和他娘的影子忍了好久……怎么说呢？有的人会留个影子在别人心里，留很久，蛮难散开的。这就又是一件你以后才能弄明白的事儿了。
总之，他后娘积累着怨念呢。
小孩他爹一走，后娘想着自己的孩子也在长大，思及将来，便更不太喜欢那小孩儿。
有一天，姓李的小孩儿找不到他娘留下来的玉簪子了。这可怎么成啊？小孩儿很生气，很怪自己。但是吧，小孩儿还是小孩儿，心底更习惯怨别人。他就觉得，是不是他后娘拾了他宝贵的玉簪子。
后娘肯定更讨厌那小孩儿啦。后娘告诉他说，狗鼻子可灵了，可以帮人寻东西，越大的狗越灵。
小孩儿就想让后娘陪他到街上找条狗，越大越好。
狗是找着了，却是条疯狗。
小孩儿哪知道呀？后娘指着那秃毛的狗对他说，看，那狗多大啊。小孩屁颠屁颠就往狗那边跑去了。
以后在街上遇着疯狗，你可别跑。因为这一跑吧，便出事了。
这狗猛扑过来，就把小孩儿给咬了。后娘本想吓吓小孩儿，或是让他被随便咬个两下？这也只能猜测了，故事里没怎么说明白。
只是没料想，那狗犯了疯病，止不住的。
凭靠着路人，终于给那狗制住。后来可能给打死了。但那小孩儿的腿上都是伤，血一直从身子里流出来，淌在衣裳上。
后娘赶紧抱了小孩，去找那御医。就是给小孩他娘治病那位。
因为小孩儿流了很多血，只能住在御医家里治病，住了很久。
其实，御医一直不想送小孩儿回去，想等小孩他爹回来再说。
又过了一个月，突然传来消息。小孩他爹在治水的时候犯事儿了！犯什么事儿呢？没说，但是犯事儿就要被抓，还会被杀。
反正李宅就被抄了。
御医一天过得提心吊胆的，到最后，还真没人来问他讨姓李那小孩儿。
听说，小孩儿他爹死了，后娘也一并罚死了。好像小孩他弟也病死了。
有时候姓李这小孩儿就想啊，怎么他弟就死了呢？
他弟才学会讲点囫囵话，还说长大要做探花使、不做状元郎呢。他弟还胖胖的，还没体验过翩翩少年呢。
再后来，御医就成了小孩他爹，给他又编了一个娘。只是这个娘，只是个去世了的幌子，这个爹也不姓李。
因为他爹不姓李了，那小孩自然也不姓李。
讲到这里，有些累了吧。但是故事其实还没完呢。
当年，御医不想送小孩儿回李宅去，想等小孩姓李那个爹回来。
一是因为怕又出什么事伤害了小孩儿，二是因为……腿上的伤能好，但小孩被那疯狗咬去了的肾囊是长不回来了。肾囊就是蛋蛋。
御医想着，这事可不能和别人说啊，只能首先让小孩他爹知道才行，就一直留那小孩儿住府里。谁又料得到，小孩姓李的那个爹，根本回不来啊。」
这个故事有些长，陆然焉讲到这也觉得有点累了。见小黄门虽似懂非懂，但也没打岔，只是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不大一会儿，这衣袖被攥得跟咸菜似的。
小黄门作为罪魁祸首，倒不自知。
陆然焉歇了半晌，像是在思索该怎么继续把故事说完。
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小孩那不姓李的爹，就是那御医，并爱和小孩谈受伤的事。
已经不姓李的那京城小孩儿，慢慢长大了，慢慢懂得发生什么事，也越来越清楚自己到底少了个什么。
等那小孩儿十岁，那不姓李的爹和他好好谈了一次。
他爹说，男子割势，曰宫，也称腐。受刑之人，与一块腐木没什么不同，花是不能结了，枝是不能散了。更重要的是，人的心也容易一道腐烂了。
他爹说，没人瞧得起宦官，就算成了权宦，到底是不完整的男子。
他爹说，宦官小时也想考取功名，所以他们瞧不上文官；宦官小时候也想驾马挽弓，所以他们瞧不上武职。大家心知肚明，大家都虚伪。对宦官的讥讽啊、不屑啊，不挂在面上，也明晃晃挂在眼里。
不过，宦官自己最瞧不上自己。
那小孩聪明，也明白了他爹的意思。
这秘密像包炸火药，小孩儿害怕爆炸，但久了，也和它相处习惯了。
小孩儿也会自卑啊。但他不想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他识字、赋诗、做文章，他也识草药、学诊脉、调试药方。
别人只觉得他有股子傲劲儿，不愿同人亲近。众人皆说，因为他生来少了热乎劲儿，所以老天补送了副好皮囊。
只有他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
“后来呢、后来呢？那小孩儿怎么啦？”小黄门听陆然焉声音消了下去，话语断了半截，实在好奇，忙问道。
“后来么？我想想……”
陆然焉将话音拖得很长，引得小黄门竖起耳朵，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戏弄够了，仿佛终于想起了结局。陆然焉挑眉道，“子承父业，终成一代名医，安然老死咯。”
“啊？”小黄门嘟起嘴。对这仓促收尾很不满意。
“啊什么啊，我是在给你说道理呢，你真把我当茶楼里说书的了？”陆然焉很不满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只是这故事明明没完嘛。他娶妻了么？他怎么死的呢？”
小黄门见陆然焉不吭声，便只好正色道，“吏目大人，小卓子明白了。想做成什么事儿，想成什么人，够不够格是自己定的！至于那两个揍我的太监……我、我不怕他们！”
恩，声音泛点虚，眼神还是比较坚定的。
特别再配上那张满是膏药的小花脸。
眼睛转了转，小黄门又将罪恶之手伸向陆然焉还算规整的衣角，试探地拉了拉。犹豫着，“大人我想……能不能……”
对于小黄门这乞求的姿态，陆然焉视若无睹。抬头看了看太阳，位置有些不对啊……
又要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玉簪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