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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红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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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清明才过,又至谷雨。
睿王裴宸祭奠罢母妃,自行宫而回。
行宫名取盛阳,却有蜿蜒若水穿宫而过,是为避暑而建。陆然焉也是去过的。
听闻裴宸母妃在世时,为着调养身体,长居盛阳。裴宸便也跟着,过了几年红墙黄瓦外的时光,想来,或许较他人多几分快活。
十二年前,四皇子裴宸年满六岁。秋风卷落第一片银杏时,其母妃病逝而去,后追封为良妃。
宸星,又叫北极,在天之枢,是帝王之星。
有人说,这名赐的,显尽当日良妃娘娘荣宠。也有人说,这妙名,夺掉卿卿性命。
不会有人向皇帝求证,当时狼毫蘸墨,金粉纸上,提笔瞬间是否也就一时起兴,又或真的暗藏期望,许其继承帝命。
反正个中缘由,都随着美人辞别,散得干净。
裴岚向来是个消息灵通的,睿王那边上午刚从行宫启程,下午便急翘了骑术训练,到太医院找陆然焉饮茶吃点心。
顺便通报。
陆然焉仿佛对这热乎消息并不上心。只是继续翻看着御药名册,持了支笔,圈画一番,仔细核对起各地药材征收的账目来。
裴岚眼珠子一转,嚼着枣泥酥饼,似真半假地抱怨道,“小时候,你就是偏喜欢跟四哥玩,三……旁人想跟着,都插不进去。梦轩你……该不会是爱慕四哥吧?”
空气都默了两秒。
正当裴岚以为,这八品小吏目又习惯性地对堂堂逸王装聋作哑时,却听身旁这人低声道,“其实……济霭,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儿。”
噗……裴岚一口酥饼差点儿没包住。语调中一点羞涩,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陆然焉肯搭这茬话头,简直莫名其妙,怪事一桩。莫不是让自己这乌鸦嘴说中了,好友实有断袖之意?忙咽下口中点心,道,“知无不答!”
“济霭你……”桃花眼一勾,也照样取了块饼子,“到底是媒婆转世,还是饿鬼投胎?”
将酥饼往裴岚那讨人厌的嘴里一塞,至少换得一会儿子清净。
看裴岚吃得两腮鼓鼓,如同那只南幽新进贡的银毫仓鼠,哪里还剩一点往日潇洒模样。
陆然焉实在绷不住,笑出声来。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怕还是后者罢”。
隔了两日,陆然焉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整好服装,提了昨日嘱咐肖四预先备下的两只食盒,赶上同陆老头一齐进宫。
把守宫门的将士人多、交班亦多,一月时间虽并不短,大多还未熟识他的官职样貌。还好,跟着陆之羽,无需费什么口舌功夫,打开检查一般,便准将食盒带了进去。
一番忙碌,终于捱到太医院午休。
陆然焉随意取了其中一盒,再寻个小宫女,面上施展一笑,便被引到了东面的宣若宫。
管事太监见陆然焉着装,知是太医院的人,虽是新面孔,倒不怠慢。
这边递上那朴朴素素的桃木食盒,称是受七皇子裴岚所托,望转交给四殿下。那边行礼谢过,便恭敬收下了。
内侍转身欲走,陆然焉突然想再嘱托两句。
诸如,这桃花酒酿圆子该隔水热了才好,不然入口泛些花瓣的微涩。或可让小厨房备点进贡上来的乌梅,解甜。
转念又作罢。任那人捧着食盒,进了朱红宫门,渐渐行远。
返程。
陆然焉心想,巴巴这般忙活,千万不能被裴岚给知道了,不然定要嘴碎几日。
又遇此时节。
只愿这碗甜水,能消减几缕神伤。
回溯八年前,陆然焉满九岁。
照例,皇帝携宠妃几位避夏于盛阳宫。四皇子向来与父皇同往,其余皇子们仍留京城之中。
恰是那时候,作为皇子伴读的陆然焉,才与三皇子裴玄闹僵,而裴玄也还未与北辰将军家的小公子结成挚友。
为躲那玉面阎罗,陆然焉的脑袋瓜里,每日都想着该怎么装病逃学、远离国子监才好。
偏偏吧,脸皮薄、性子怂,任裴岚教了又教,依旧不敢施行。
皇帝御驾起程前数日,趁着太傅休憩时候,裴宸悄悄拉了陆然焉到教室一角,问他愿不愿意一同到行宫待上半月。
陆然焉想都没细想,便忙点头应了。
裴宸并不知各中事由,只见他答应得这般欢喜,甚至面染淡淡红晕,唇角不由地也扬了起来。
白胡子太傅品茗回来,继续拖着嗓子讲学。窗外,知了报夏不绝。
陆然焉心里本就对行宫存着好奇,更是听得不甚在意。
一转脑袋,却见裴玄黑着一张俊脸,垂了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抹鸦色。
那脸色,比早上陆然焉未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比裴岚不留神溅了他衣襟一道子墨汁的时候,更冷不少。
仿佛有所察觉,裴玄一抬眼,视线向着陆然焉直直投过来。
四目相对,陆然焉心下一惊,赶忙转了脑袋,装作集中书本的模样。暗想,此决定甚好、甚好。
一日车马。
比起皇宫,盛阳之景致少了三分庄重堂皇,多添了些静谧、雅致。美是美甚,令陆然焉更欢喜的,是此处的悠然自在。
树皮墙砖,都是裴宸自幼便熟悉的。本来是温煦的性子,到了行宫,仿若突然活泼了好多。
或读罢早书,或用过晚膳,借口要游船消夏。裴宸散了众宫女仆从,一手牵了陆然焉,便跨步踏上那晃晃荡小舟。
翠色烟波间,夏荷才立。远望,有绿荫掩宫阙。
自横笛,立舟头。
陆然焉本就喜水,好芰荷,同裴宸在那支小舟上消磨了好多霞光。
有一回,陆然焉定是要一试书中所述侠客之潇洒。裴宸只好作陪,不知打哪儿真弄来了一瓷壶的酒。
也就燃尽三柱香的功夫,一壶尽了。
裴宸饮下了大半,不过略感飘飘然。反观,叫嚣着模仿书里名叫“浅尘澡雪”的那位,约摸就尝了两口,倒红透了脸蛋。
陆然焉站也站不稳当,索性盘腿一坐,身子趴在那船沿上。一边拉了裴宸的手,一边向水伸出藕段似的前臂。
叨叨着,非得抓条红鳞小鱼才罢休。
裴宸唇角轻扬,也不帮这小了十来岁版本的浅尘客挽个衣袖,或整理冠发、擦帕子脸蛋;也不真随了陆然焉的性子,傻兮兮玩起徒手捉鱼的游戏。
少年只是到陆然焉身旁、也盘腿坐了,笑意盈眸。
眼见那纹缠枝莲的袖子,入了一湖绿水,浸湿大半。
关于良妃的事,亦是在行宫的那段日子里听闻的。
一日,良妃宫里的旧人做了桃花酒酿圆子,陆然焉也分了一碗。
其实,桃花烂漫的时日已然过了。
每到春景绚烂,良妃旧时的侍女趁着新鲜,便摘下一竹篮,依照老做法处理好了、存在冰室里。只等四皇子裴宸随圣驾而来,好煮一锅甜汤。
本是三月红英,偏偏见证了夏时。
陆然焉蓦然明了。
旭旭然如日之初始的裴宸、作为大淮四皇子的裴宸、亦是贤臣杨尚书之外孙的裴宸,想求一碗春日里的甜水润喉,也不可得。
再热过的圆子,还是白白胖胖得可爱,只是入口咀嚼起来,才透了些属于植物的涩味。
陆然焉坐在裴宸身边,陪那人慢慢地吃着。他好想对那人说,我和你很像,真的很像。
你看,我的母亲也早早去了。
你看,无人知道我好饮茶,只是为一点儿残存的念想。
你知道吗,陆老头子养我并非生我。
你知道吗,六岁那年……
突然间,陆然焉又觉得两人并不是那么像了。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从来不配被比较。
陆然焉想找一个人问问。他不知道这人应当是谁,或许,譬如是见识过那么多江湖事、描摹了那么多人间戏的黄衫狂生。
他想问,瑕疵之所以是瑕疵,是不是因为它总被镌刻在整个生命里,或是染在记忆里,磨不尽、浣不去?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小。但是这瑕疵,却可以被察觉到的、显然愈发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