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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廊月 回首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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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二十八年,春。
大淮国力正盛,连天气都回暖得快些。
皇城脚下,不知源起哪位说书先生,某天多听了几声喝彩,多得些许赏钱,或摇扇拍板、沽酒数杯,敢存着胆子评点起大淮皇子。
一句“祁王御才以仁,睿王好书周识,唯逸王殿下不负佳名、耕圃识草尔”,随着今春的南风,传遍了都城。
大淮三皇子裴玄,年十九,封祁王。处事待人并非圆滑,却有识人善任之赋。
四皇子裴宸,早慧,封睿王,乃贤臣杨尚书之孙。
至于七皇子裴岚,评述也未失公道。
虽与三皇子同为昭宁贵妃所生,确确实实不辜负那个逸字。心系花草,费心费力建一“清夏园”,最爱园内紫荆一棵,花开春暮,景致独成。
被世人编排只知耕圃识草的那位,手边清茶一杯,此时正懒在陆家的庭院里。
要裴岚自己说,两位皇兄确实佼佼不群,可自己因这点爱好问题,叫百姓编了笑话,不免有些介怀。待一块软糕下肚,也就忘了。
朱红宫墙相隔。
外头有茶摊酒肆,内里建亭台楼阁,景致是全然不同。墙外的喜论墙里人,墙里的偏好传些墙外事,趣味倒有所相似。
宫中事务,多是将那写在史书里的,做再演绎,真正的新鲜事儿却不甚多。
不然,怎么隔上七载春秋,今日再入宫,那些宫女内侍们换了一批一批,却仍热衷于讨论陆御医和他家公子长相上的“迥乎不同”?
陆然焉拈起块桂花棉糕,丢进嘴里,轻掠身旁那损友一眼。大名鼎鼎的逸王殿下嘴上还不歇息,仍旧叨叨着宫中谈闻。
阳光正好,稀疏疏透过庭院里的墨竹,明亮了春风,也不灼人。
“梦轩啊,”裴岚细细打量着吃糕的那位,眼里明澈澈地写着好奇,“还别说,我都想代表京城闺中少女问一句,你真是那陆老头的亲儿子?”
陆老头前面,省略了对狐狸眼睛和山羊胡须的一番形容。
陆然焉并不接话,冷哼一声,伸手取了裴岚的茶杯置到自己面前。
唤道,“肖四,送逸王殿下”。
裴岚自然不把这般待客之道当回事儿。起身,装模做样道,“啊呀,又让太傅久等了。梦轩,下次再来找你讨这杯庐山雾。”领了仆从,便笑嘻嘻地告辞了。
那打小就活泼的一走,院里蓦然静了。
陆然焉微微颔首,视线正正落在鹧鸪斑纹的茶盏上。里面盛着一口残茶,茶里映了一双眼睛。
秋水起雾,冶丽绝伦。
“并不是。”
他对竹而答。
声本无形。盏中的茶水只是些微颤了颤,便又静了。
岁月流转。对于母亲的记忆,唯以一声唤、一双手的形式逃过时光磨损,大致留存。
陆然焉的母亲自小安宛长大,起音略扬地唤他作“然儿”。望他耀而成人。
她好饮茶。
对于三岁稚儿,茶味之涩未免难作欣赏。于是,小小的陆然焉总是穿身素白锦装,乖巧地端坐在旁,摆出正经模样。瞧她沸水泡茶,一双素手,白净纤长。
反倒是对那女子艳冠京城的样貌,陆然焉记得不多。
照陆之羽的讲法,想要探其容貌之究竟,倒不算难事。不过晨露、铜鉴、对视尔。
故此,不怪宫中人传言,陆御医之子貌生女相,丰姿无双。
康乐二十八年,三月。
杏林中人涌入都城,入宫应试,经由礼部考核经脉、脏腑、气血等学识。
三日后放榜,陆之羽独子陆然焉,一十七岁,夺得榜首,选入太医院。皇帝见其才识卓越,容仪俊爽,拔为吏目。给八品冠带,不辱家门。
学医,确实有些趣味。但论缘由,倒不是陆然焉有悬壶济世的意愿。只是那陆老头子确实爱这事业,一腔热血磨到了老,还余得半温。身为独子,想他那碌碌三十年换来的经验,不必再继无人。
裴岚提了壶佳酿作贺,方隔两日,又登了一次陆宅。
祝贺罢,又道,“只是四哥到行宫去了。若三哥来找你麻烦,托信叫我便是。”语气诚恳,眼里装着看戏的期盼。
经这妙人一说,那位享有“御才”盛名的祁王裴玄,仿倒成了个顽劣胡闹之人。
陆然焉作淡然状,道,孩提时候的事儿了,谁会记得的。
初来乍到,陆然焉面冷,素不喜交际奉承,但因陆之羽任着正三品的位置,自然无人刁难。
入职惶惶一月,宫中往来,未遇过那人一面。
回首第一次相逢时,皆是少年初成。
那年中秋月正圆,皇帝设宴,集臣子贤才于揽风殿,共赏金桂。
彼时,陆之羽还是个五品御医,刚刚够着宴庆的门槛。他倒并不求其他,只觉得府中冷清,不如带着七岁的然焉佳节赴宴,沐些恩泽。
揽风殿北面,受一池碧水环绕,曲廊款款。殿南便是片桂花树林,正是花香馥郁,供人赏味。
陆然焉不多话,但到底是个小孩子。
一手被陆之羽紧紧牵着,一边睁大了眼睛到处看,也不注意脚下。小短腿倒是频频迈步、好跟着大人,身子却不自觉转来侧去,一路走得歪歪斜斜。
暖殿之上觥筹交错,众人正是饮到酣时。丝竹声声以祝乐,而人声更胜。
陆然焉这个菜夹上几筷子,那道菜尝个味道,七岁的胃口也就饱了。耐不住席上无聊,便想偷偷溜走。
趁陆之羽忙于行酒令,一个猫腰,从暖殿里逃出来。等差不多走到没大人的地界,开始蹦着跑着,触那些栏杆雕花,好不新鲜。
这厢,游到了北面一座曲廊之上。
月亮已然升高,将影子静静落到水里,随风晃动。陆然焉把稳了矮栏,伸长脖子,只想看鱼。
只见那碧波池中,斑斓锦鲤,月华之下潜游成群。
心里想着,或许可以趁鱼儿不注意,抓下它们尾巴。正要探手,肩头忽被猛地一拍。这身上一沉,让陆然焉吓得跳将起来,差点惊呼出声。
忙转眼去瞧,并不是什么锦鲤怪、鲶鱼精,却是个身着月白华服的少年。看起来,并长不了陆然焉几岁,却端得是剑眉星目,朗然挺拔。
至于那与身份相挂钩的金丝立领,或暗绣蟒纹,陆然焉是绝然不识的。若是将三皇子的锦衣上,明晃晃地印些珍稀药材的样式,指不定陆然焉才会察觉出些许不同。
待转身,借月色朦胧,少年这才看清陆然焉的模样来,不禁面带惑色。
“瞧你小女儿家的,怎做这般打扮?”眉间微挑,捎带着几分清爽与张扬,透出些少年气息来。
一听这话,陆然焉的白净面皮忽地红了,急道,“我...我本就是男儿!”
正欲辩驳一番,又闭了嘴。再开口,却不知何处说起,渐渐赤了眼。
这番景象,少年哪里见过。心下有些不知所措,蹙眉轻声道,“诶、诶......怎么没两句话,倒要哭了。”
更似火上添油。
陆然焉暗里使劲儿,才憋住泪意。伸手向那挡路的翩然少年一推,再瞪了一眼,迈步就走。
未曾料到受人这样对待,少年向后踉跄一步,简直诧异。待反应过来,飞速思索一番,便快步去追。
他本就比陆然焉高上不少,三步并两步,便拉住了陆然焉宽大的袖子。
“何必恼我……” 少年本来眉眼便生得极好,嘴角一勾,笑红枝头木槿。压低了嗓子,继续道,“方才那地方晦暗不明,是我的不是。”
陆然焉其实是习惯的,只是今日,不知怎的,有些控制不住。又见少年目若朗星,现下正直直望着自己,更是明澈。
明白这人也并非心存恶意,稳了稳气息,带着颤声应了句“嗯”,算是对于道歉做的回答。
少年见陆然焉仍想向回走去,便往怀里一摸,摸出本诗集封皮的书来。故意往那人面前晃了晃,“回去做什么?本还想邀人与我一道,读这新到手的浅尘客传奇来着......”
陆然焉也是个有经验的,常将那话本小说替换个书皮,好置在枕下偷读。
数月以前,不慎叫陆之羽给发现了。打倒是没挨,只是断了他的渠道,任凭怎么威逼利诱,肖四是再不肯替他跑腿买书了。
一双眼睛紧随了那书,到底是止了步子,叫某人计谋得逞。怯怯开口,“这……这浅尘客传奇,是黄衫狂生又著的新本子吗?”
秋夜渐凉,风中沉浮着一缕南殿的花香。
两个半大的身影,寻了处勉强干净的矮坎,随意使袖子擦了擦,便摊书而坐,围读起来。不消一会儿,便入迷于书中的江湖风云、侠义之情。
虽有中秋月皎皎空中,还是看得费眼睛。两人也不管落叶尘土,大剌剌伏在那矮坎上,将那闲书一本奉作宝贝,脑袋越凑越近,不时低声探讨两句。
那厢,盛席之上,依旧热闹,宫女太监来往匆忙。
无人注意,回廊立柱旁,藏有少年两位,偷月光、脏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