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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类 这场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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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愁着,他想去桌上捞个刚削好的苹果,却发现都没了。“让那人给拿进去了。”无徒冲里屋抬抬下巴。
“还挺上道哈......”万骞失笑,想着初见这人时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鼻子不是鼻子腿没见腿,就一写着“儒雅宽厚”的标签在太阳底下晃悠。几番接触后才发现他倒是有趣得很。没什么架子,或者说与他年龄不符的率真。那本是青春人身上才有的限时特惠。或许是工作的缘故?他照顾好病人,并从病人那里获得点什么,比如更跳脱的思维和更宽广的包容力。
不过,万骞又仔细回想,抬头对无徒道:“他好像不太喜欢你。”
“很正常,可能是拜服在神的辉光之下?”无徒说。
“辉光?我怎么没感觉到,你多发点儿我看晚上能不能省省电费。”万骞损他,结果被神爪拦腰捞回去,无徒贴着他耳朵边说神要结缘之人当然与众不同,不过没想到你爱好挺独特的。
......他这算阴沟里翻船么?万骞再次生无可恋地去推那颗作妖的脑袋,刚挪开就见姜巽拿着厚厚一摞复印纸进来,打了个招呼说还是进去面谈比较方便,那孩子——他这么称呼万骞的同龄人——如果知道有个伴会很开心的。
说着正要往里走,结果刚推开门便“卧槽”一声直接冲了进去。万骞赶忙进去一看,直接给震撼在当场。
自姜巽离开到现在,分针不过走了两个格,他们不知道这房间的隔音有多好,但万骞敢指着自己的电脑磁盘发誓他绝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床和柜子在燃烧。
本来空而整洁的墙面自地缝到天花板布满深达一指节的刻痕,触目惊心。
而方雨参站在窗台上,正要探身跳下。
妈的这可是五楼。
姜巽猛冲刺跨过火床把人给拦下了。万骞在套间外找到干粉灭火器,呛人的白色烟雾淹没房间,姜巽拿手帕捂着方雨参口鼻,从里面半步一绊地走出来。“发生了什么,不是,这咋回事儿啊?”见二人无事青年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将满脑袋的官司憋出来。姜巽只摆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俩人搭着手把方雨参放在沙发上。
病人眼睛依旧是无焦距而失活的,他那好像被提线操控的右手艰难抬起,向二人圈起食指拇指,竖起后三根:OK。
您还真是欧尅啊,要不再给您搭个台子唱一段......
姜巽愣愣看着那个略滑稽的手势,忽得垂下头,握住它拍了拍。
这是他与方雨参的约定。方雨参多年处于不定时的混沌状态,那时的他如痴如鬼,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个没有长大机会的孩子,被不知名的命运和疾病困在方寸中。姜巽与幼时的他做了约定,如果醒来便会做这个手势,告诉姜巽也告诉他自己一切OK,他是那个会饿会冷会热会困,双脚坚实地踏在土地上的人。无名的双手不能将他拉离现实分毫,也休想从他身上夺走任何。
方雨参挣扎着从混沌里探出头来安慰他。
万骞突然反应过来姜巽或许与自己是不同的,至少是与他所认为的自己不同。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又走进卧室查看火燎与墙上痕迹。蹲下身揩了把地板,没找到雕刻或者摩擦落下的粉尘,再触摸墙上划痕,边缘粗糙却没有灰粉。似乎这刻痕是毫无来源地出现,墙上某一块的质量消失而余下满目疮痍。再看床上,起火点似乎是床头柜上的盘子......果盘?他掂起开裂瓷盘上那堆余下的炭坨,果梗触之即碎。
不对,他再去摸床铺。床被柜子上的火引燃,他扫开盖在上头的白色粉末,被子竟然毫发无损。抓起来抖掉多余粉末后只有些黑灰污渍。万骞看向果盘再看被子,冷汗顺着脊髓向外爬出来。
这所有都可能是在几分钟内发生的,病人独自看着墙面无声地出现癫狂的刻痕,伤疤般布满墙面每一寸,手边忽地燃起怪异的火苗,而他身不由己,意识被不存在的锁困在角落最深处。一墙之隔天与地狱。
记忆的阀门开始泄洪,门不知何时关上。万骞被淹没在往事中。
这场景他曾见过,他认得这刻痕其实藏着只有他能看懂的密义,他明白了,不存在的锁不仅仅只困住方雨参一人。
姜巽按下呼叫铃给方雨参换了间屋,万骞看来清理的护工们神情讶异,却不多问,便问:“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么?”姜巽点头说:“别的病人也会犯,到处乱涂乱画什么的,但雨仔明显不是这种病。”万骞点头,拿起随身带的卡片机给房间拍照,很随意似的,他说起往事。
笔记中的第三类,被他称为警告。
8721的旅途故事本该仅仅是一出荒诞而蹩脚的幻想剧,万骞远远地接收到,记录下并旁观着。如果说的确有某种求助的意志在其中,他的确是个合适的选择。
并不只有那个名为钟的女人与那怪物打过照面,曾经有几次他们接近怪物的踪迹,甚至已与其对面。但结果总是相似的,没有结果也没有任何可推测的信息,日记戛然而止,第二天一切便宛如从未发生过。警告便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万骞因这难为人说的秘密不得不减少与他人的交往,大多时候只能对影成三人,剩下俩一个是日记中的秀才阿Q,一个是书。
他浑身说学逗唱的天然功夫,全施舍给了书中的虚拟角色或身份不明的房客们。在这方面和日记的记述者有点相似,或者是受其启发,最初也会在记录时做点小动作。
他早已习惯了自说自话,从未期待或者想到回复。
首次接触到怪物痕迹的那天他的兴奋不亚于房客们,以为自己三年多的坚持终于走到终点,解脱的兴奋充斥着小脑袋,他仰脸期待熟透的浆果落下来。
第二天他是被父母叫醒的,醒来时他手里拿着根尖端弯折报废的钢笔趴在墙上,墙上划满狰狞的痕迹,痕迹从桌上的笔记蔓延开来。父母说当时他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梦游,好像有什么人艰难地托拽着,操着他的手臂写字。
万骞第一眼看到这些刻痕便知晓它们的含义,就像第一次听见声音便懂得这个故事一般。
它们说闭嘴,离开,忘记。
那晚他记录的笔记之后有一页是纯黑的,似乎能看出一些笔画来,但被全部涂掉了。疯狂的痕迹从后面蔓延开,从书页,到桌面,地板,墙壁。
那两天没有任何声音,但他接触到的所有物品,准确地说是所有他试图改变状态的物品都无声无息地被刻痕毁掉。只要离开他的视线,甚至只需要一瞬间的功夫。
他从学校请了假,顺手把数学卷子练习册给写了。如果不是因为笔都被废掉无法再用他能写完五六科。
两天后一切恢复正常,房客们的日记再次延续,旅途依旧,他们仍追寻着怪物的踪迹,那次近在咫尺的追寻从未发生过。
秀才阿Q的第一句话是:二叔说人都是会死的,我不太明白死的含义。
这个被叫“二叔”的男人从未在代笔思考的章节中出现过,虽说找不出确切的证据,但万骞感到他有时并不是在对它的旅伴们说话,而是透过不存在的隔墙,向他打招呼。每次记录到其相关时他总感到不安,好像可怕的警告又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
专注相声却从不修脏话的文明人万骞首次觉得国骂真乃文明精髓,因为回学校后数学卷子练习册又给他买回来了,带上之前那本他还要抄一遍。
十二年里房客们一共接触到怪物八次,警告七回,只有钟消失的那天万骞与现实生活相安无事。距今已有两年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次的报应......给您添麻烦了,”万骞叫上无徒,三人走出套间。“所以咱们怎么合作比较好。您想找那个叫虎李子堡的地方,我要怎么帮您?”
“那您想要什么?”姜巽看向走廊外,护工们在院里放了椅子,方雨参坐在树荫和光斑里,像一尊安静的盆景。“不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不是同一件,我只想让雨仔摆脱这些,做回正常人。”
万骞想了想:“以前大概是一样的,现在有点想试着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要真相,人生都被这莫名其妙的破事儿毁了,如果连个交代都拿不到,窝气。”
“真的?”姜巽回头看他。
万骞点头说就这么简单。
姜巽说好吧,那么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他给了万骞塞了张名片状的卡,空无一字,由众多扭曲符号组成的环形花纹印在正中。
“那个人说可以提供一些线索,但只有在与此相关的两个人一起去见面时才会开口。”
万骞眉心一跳,他倒完全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与这件事有关。他向对方投去询问的目光,只得到摇头:“对方非常神秘,虽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查不到任何信息。我只知道某些传言,比如最好不要忽略其忠告。”
说话时姜巽拍拍他后背,手劲大得他整个人都向前踉跄几步。
向后瞥了眼无徒,姜巽悄声说:“在找到您之前我就收到了一句:小心第二人身边的那个。”
他非常危险。
给万骞逗笑了,心说可不是么这么老大一尊土地仙儿。他做出打趣的样子道:“您这说的,万一我今天带着我妈来呢?”
姜巽道:“我也知道这有些冒犯,希望您和吴先生不要介意,但老实说那个人的话在行里非常有效力,而且,”他又看了眼无徒:“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小心为上。
姜巽亲自给他们打了车,上路后万骞的手机微震,刚交换的联系方式中,一条地址短信还标明了时间。挺好,在市区。
万骞觉得有点累,今日此会发生的情况有些超乎想象了。老实说他不敢报什么希望,但确实似乎有一扇光明的大门朝他打开,鬼知道门那端有什么等待着。
他又开始记笔记,无徒看见便问:“在那里听到的?”
万骞点头:“在全部记下来之前这玩意儿会一直洗脑循环,忘都忘不掉。”
那张黑色的名片夹在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