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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醉卧沙场君莫笑 前些年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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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承欢听见果真有汤,眼睛都亮起来,大声问道:“是鸡皮汤吗?”
韩凭君率先走进来,奇道:“你这鼻子还真灵。你嫂子听说你挨了打,特意让我去打了只野鸡,说要给你熬鸡皮汤。我还跟她说,鸡皮有什么好吃的,多放几块肉多好。被你嫂子笑了一通,跟我说鸡皮汤就是个名字,里面不是只有鸡皮。”
说话间,柳氏挎着一只篮子走进来,从里面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皮汤,上头还浮着几片木耳、香菇之类的东西。柳氏将汤递给擎荷,又向纪承欢道:“这里头还少了一味酸笋,在凉州不常见,不过笋是发物,你现在也吃不得。我在里面放了些酸萝卜,味道虽然不如放酸笋那么好,但好歹借一借它的味道,你尝尝。”
柳氏细心,碗里已经预备了一只勺子,擎荷舀起一勺汤,先吹了吹,等热气散得差不多才喂给纪承欢。纪承欢迫不及待地喝进去,大赞道:“嫂子这汤做得太好喝了,如果不是嫂子先告诉我用酸萝卜代替了酸笋,我是喝不出来的。”
见纪承欢爱喝,擎荷便一勺一勺地喂她,韩凭君在一旁笑道:“承欢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在吃食上都这么精细讲究,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这汤费事做出来,喝到我们嘴里也觉不出多好,还不如将整只鸡用盐烤了大口吃肉来得爽快。”
纪承欢痛痛快快地喝完了汤,出得满头大汗,觉得通体轻便,连屁股上的疼都减了几分。
柳氏见她喝完了汤,又从篮子里取出一碗白粥来,上头洒着些香菇和鸡丝,看着便让人极有胃口。
纪承欢才吃了一大碗馄饨,又喝了一碗汤,此时肚皮已经鼓鼓的,但是这粥实在诱人,便说道:“姐姐再喂我吃些粥。”
擎荷算算纪承欢吃的已经够多,而且她现在又不能下地活动,再吃恐怕就要积食,便道:“你已经吃了许多,这个留着明日吃吧。”
纪承欢却不依,说道:“鸡皮汤酸酸的最是开胃,我现在还感觉有点饿呢,让我再吃点吧。”
韩凭君也道:“这么大的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多少都不多。他现在是还没跟着大家一起操练,等他开始操练了,一顿不吃上七、八个馒头,还觉得饿得慌咧。”
柳氏却不敢让纪承欢多吃,忙劝道:“饮食上还是节制些好。我方才进来时看见灶是冷的,想必小娘子担心你的伤势,还没顾上吃饭,不如这碗粥就给小娘子吃吧,你若想吃,我明日再做了送来。”
经柳氏提醒,纪承欢才想起擎荷还一直没吃,不禁有些愧疚,自己吃饱喝足,擎荷却还饿着肚子,这实在是自己的不对。忙道:“我其实不饿,就是嘴馋。这碗粥你快吃了罢,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韩凭君和柳氏见纪承欢并无大碍,放下心来,便告辞道:“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
两人走出院子,并肩走在小路上,沐着夕阳的余晖,远近升起数道炊烟,岁月在这一刻美好得不像话。
韩凭君和柳氏被周遭的气氛所感染,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也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回应,只是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
“你和他们以前认识吗?”韩凭君笑着说道:“感觉你们之间很熟悉。”
柳氏脚步微顿,但立即跟上韩凭君,说道:“不认识,不过觉得和他们很投缘。”
韩凭君点点头,说道:“他们和军中的大老粗确实不一样,和你倒是一类人,你既觉得与他们投缘,平时可以多来走动走动。”
柳氏轻轻地应了一声,两人便再无言。
第二日柳氏如约送来鸡丝粥,宋婆婆也送来一碗馄饨,但韩凭君和宋充国都没有来。
柳氏不无担忧地道:“听说关外出现一队马匪,抢了许多过往的行商,萧二将军亲自带他们出城剿匪去了。”说完叹了口气,接着道:“好不容易不打仗了,偏偏又闹起了匪患,也不知道这些马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宋婆婆接过话头,说道:“我到这里也有几十年了,从没听说过什么马匪,倒是乌孙那些狼崽子时常干这样的勾当。”
纪承欢闻言心里一沉,她早知道乌孙眼馋大虞的富庶,就像一群盗贼日日守着宝库,怎么可能忍住秋毫无犯?这些马匪极有可能就是乌孙人,不过碍于乌孙与大虞刚刚结了秦晋之好,不能明目张胆地打劫,所以才扮作马匪。
“不知道萧显带够了人没有。”纪承欢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她有些担心萧显。
纪承欢担心萧显,柳氏担心韩凭君,宋婆婆担心宋充国,擎荷倒没有特别担心哪一个人,不过她也很担心,毕竟无论是打仗还是剿匪,都可能会有伤亡。
“希望大家都平安回来。”擎荷真心说道。
四个女人各怀心事,忧心忡忡地挨到黄昏,终于等到出城剿匪的将士凯旋。
然而回到宋婆婆的家的却是宋充国的尸体。
萧显亲自送他的遗体回家,并给宋婆婆带来了抚恤银。
宋婆婆见到儿子的尸体,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回来了,回来就好。”宋婆婆蹲坐在担架旁边,揭开宋充国身上罩着的白布,露出他蜡黄色的脸,轻轻地抚摸着,说道:“从你第一天从军开始,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每次你出去打仗,我的心都会悬起来,今天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说完这几句话,宋婆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一张脸已经胀得通红,她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哭道:“不是已经有公主和亲了吗?不是以后就有太平日子过了吗?前些年多少大仗硬仗你都活下来了,这一次只是去剿匪,你怎么就没能活着回来呢?”
“剿匪的时候,宋充国一直冲锋在前,连斩三人,他是英雄,是萧家军的骄傲,婆婆有这样忠勇义烈的儿子,也应该骄傲。这一袋钱,是他斩获敌首的赏银,这一袋钱,是他为国捐躯的抚恤银,这些钱,婆婆先拿着度日。至于他的孩子们,都是义烈之后,萧家军一定会供养他们长大,日后你们有任何困难,直接来军中找我便是。”此时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却又不能不说。萧显看着悲痛欲绝的宋婆婆,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但是再多安慰的语言此时也是苍白无力的,他只能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擎荷站在自家院里,看着对面宋婆婆家里拥挤的人群中露出的盖着白布的尸体,许久未曾哭过的她眼眶也有了些湿意。
纪承欢趴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宋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擎荷走回屋子,向她点了点头。
纪承欢疲惫地将身体贴在床上,眼前笼起一层水雾。宋大叔是她们来到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他是那么热心,几个月来一直在照拂她们,给了她们很多关心和照顾。也是因为他的帮忙,纪承欢才得以从军,对她们来说,宋大叔像是一个引路人,帮助她们在这里扎下了根。
可这个人突然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冰冷地躺在那里,再也不能阔步走进这个院子,满脸笑意地叫她“承欢”,叫擎荷“小娘子”,他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只留下了和他有关的回忆。
眼泪从纪承欢的眼睛里簌簌滚落,她咬住嘴唇将哭声咽下。
宋大叔,一路走好。
宋婆婆家里的人渐渐散了,嚎啕也变成了嘶哑的呜咽。
邵文武走进纪承欢家里,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同她讲起这一仗。
“我们本来以为城外只有小股马匪,所以并没有带多少人,没想到出城之后很快就遇到了一大队马匪,人数是我们的两倍有余。既然遇见了,就只能打,他们的身手都很好,人数又远多于我们,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撤了。我从后面追上,又挑下两个人,他们都没有回头。”
邵文武的情绪还没有从这一仗中剥离出来,拳头依然攥得紧紧的。纪承欢能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这可能就是劫后余生吧。
邵文武絮絮地讲着,既是讲给纪承欢听,也是讲给自己听。
纪承欢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扰他。从前她读书时每读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或者“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时,总觉得热血沸腾,甚至对沙场心向往之,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马革裹尸是如此令人齿寒的事情,她再感觉不到向往,只感到胆怯。
邵文武从纪承欢家出来,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已经打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早已见多了死亡、习惯了死亡,也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而每一次活着回来,都是上天的眷顾与恩赐,既然他侥幸没死,那便要好好活着。
这次剿匪,他一共斩获了五个人头,还带回了一匹马,所以得到的赏银很丰厚。邵文武珍惜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子,这是碧玉姑娘的赎身钱。
纪承欢在床上趴着起不来,邵文武他们也不可能去找萧显,所以今天晚上到舞霓坊的还是原来的四个人。
庆祝完几人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吴广利便问邵文武:“你可与娘子说了和离的事?”
邵文武有些沉重地点点头,答道:“说了。”
陈延年问:“那她怎么说?”
“她说……”邵文武仔细回想了一下,用自己的理解将小芹所说的话总结出来,道:“她说这是御赐的姻缘,不能和离。就算要和离,也等我先将碧玉姑娘赎出来再说。”
朱万山点头道:“你这娘子是个明白人。碧玉姑娘何等身价,你能不能攒够银子将她赎出来实在难说。既然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你今天便问问,碧玉姑娘到底身价几何,若果然攒一辈子也赎不起,你就绝了这个心思,回家和娘子好好过日子吧。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是你修来的福气,做人,要懂得惜福。”
吴广利也道:“山哥这话有理。你只顾着攒钱,却不知道到底要攒多少钱,索性今天就问个明白。够得着咱们哥几个也帮你攒,够不着你便死了心,回家好好和娘子过日子。”
邵文武摸摸口袋里的银子,心里略微有了些底,终于下定决心道:“那便听你们的话,问问。”
老鸨弄明白邵文武的意思后,面露难色,说道:“昨日碧玉已经开始接客了,一夜的钱是十两银子。她今年还不到十五岁,若是赎身的话……”
老鸨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碧玉姑娘一夜之资就要十两,若想赎身,怎么也要上万两,这对邵文武这样的普通官兵来说,根本是几辈子也攒不到的钱。
邵文武的脸色变得苍白,问道:“碧玉姑娘一直是卖艺不卖身,怎么突然开始接客了?”
老鸨叹了口气,道:“前天晚上郑三郎来寻碧玉,就是为了与她春风一度,碧玉不愿卖身,这才躲起来。那日承蒙各位关照,碧玉躲过一劫,可昨天郑三郎又来了,碧玉知道郑三郎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好开始接客。”
邵文武闻言心如刀割,想着若是自己能够早点赎碧玉姑娘出来,她就不会受此磋磨,但是想到碧玉姑娘的身价银,他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口袋里装着的昨日剿匪的赏银刚好够买碧玉姑娘一个晚上,可就像老鸨说的,碧玉姑娘如今还不到十五岁,他若想给碧玉姑娘赎身,起码要再打几千场仗,可哪里有这么多仗打,他又怎么可能次次有这样的好运气,能够得到这么丰厚的赏银呢?
吴广利看着邵文武痛苦的神情,说道:“碧玉姑娘不是你能赎得起的,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吧。”
邵文武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陈延年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这样吧,你索性花这十两银子买一个晚上,你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对碧玉姑娘说了,就当完成你一个心愿,心愿了了,就回家和娘子好好过日子,如何?”
邵文武想了想,他还从未向碧玉姑娘表白心迹,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去告诉碧玉姑娘自己喜欢她,告诉她他一直在努力赎碧玉姑娘出来,如果碧玉姑娘愿意等他的话……
邵文武从口袋里将赏银一股脑全掏出来,足有十二两多,都交给老鸨,说道:“其中十两银子是碧玉姑娘的身价钱,剩下的钱烦请妈妈置办酒菜,万望成就好事。”
老鸨拿着钱,笑道:“碧玉刚刚开门迎客,这几日来找她的人多着咧,碧玉的日子都定到了半月之后,军爷可等得吗?”
邵文武忙道:“别说半个月,便是半年一年、十年二十年也等得,只请妈妈玉成。”
老鸨拿了钱,便来同碧玉说。
碧玉今晚的客人是县尉家的郎君,她正对镜细细地画着眉,听老鸨说邵文武要买她一夜,不禁勃然作色,抬手便将笔掷了出去,怒道:“就凭他一个小小的官兵,也配对我痴心妄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