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军法处置 ...
-
一瞬间,纪承欢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莫非是萧显昨天逛青楼被萧将军责罚了,所以今日要找她算账吗?
还是郑同回家向郑偲告了状,郑偲又上疏给圣人挑拨是非了?
或者是邵文武要与娘子和离,被人说是萧家军不敬圣旨,现在要来追究她这个出主意的?
纪承欢搞不清状况,只好和萧显大眼瞪小眼。幸好旁边有人提醒道:“萧二将军方才才说要严明军纪,你就来迟了。”
听是这样,纪承欢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还好,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然而还不等这一口气喘完,便听萧显叫她的名字,“纪承欢,到前面来。”
萧显话音刚落,只听“刷”地一声,纪承欢前面的官兵向两边跨了一步,便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纪承欢讪笑着走到前面,思忖道:“我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萧显想整肃军纪,不会拿我开刀吧?”
待纪承欢走过后,让到两旁的官兵又“刷”地一声站回来,整个演武场上行伍森然,纪承欢自诩是真正见过大场面的人,然而面对这庄严的气势,竟然觉得有些胆寒。
萧显沉声道:“我方才已经讲过,贻误军机,当如何?”
纪承欢倏地转头看向萧显,心道:“这么大个罪名,萧显你是想害死我?”
果然,底下的官兵同声喊道:“斩,斩,斩!”
纪承欢不由得面色发白,想道:“若是萧显不由分说要将我斩了,我该报谁的名?他万一犯浑,谁的面子也不给,那就顾不得许多,只好亮明我的身份,先保住性命要紧。就算他不相信,也不敢轻易斩了我,至于暴露身份之后的事,只好之后再说了。”
萧家军的军纪有多严明,韩凭君是知道的。但他想起娘子说过,纪承欢是考进士的苗子,而且纪承欢今年不过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如果就这么送了性命,他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上前劝道:“萧二将军,某有一言。贻误军机自然当斩,但此时并非战时,纪承欢虽然失机,但却并非战机。再者他毕竟年幼,而且从军时日尚短,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以观后效。”
纪承欢心中感动,她与韩校尉平素并无什么交集,没想到他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了。
萧显沉吟片刻,道:“韩校尉所说不无道理,就念在他是初犯,打三十军棍,小惩大诫。若今后有人再犯,定斩不饶。”
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以纪承欢这副小身板,三十军棍下去,不死恐怕也会变成残废。萧显此举既给了韩校尉一个面子,又严明了军纪,至于纪承欢能不能活下来,会不会变成残废,就看天命了。
纪承欢却不知道三十军棍的厉害,以为萧显如此轻易便饶过了自己,有些不敢置信地偷偷看向萧显,却见他紧紧抿着唇,面色依旧铁青。纪承欢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在三军面前故意板着脸维护自己的威严,便不看他,转头去看韩校尉,却发现他的脸色也变青了,这才觉察出这三十军棍只怕有问题。
纪承欢转身看向身后的官兵,只见他们都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终于确定,这三十军棍不是好受的。
待行刑官上前,纪承欢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命大,拿着棍子走来的是邵文武,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邵文武自然不会下死手去打纪承欢,但当着众人的面,他的棍子也不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怎么也要差不多才行,于是第一棍子下去,纪承欢便由衷地发出一声惨叫。邵文武狠下心肠不去听,手中棍子一下下打在纪承欢的屁股上,纪承欢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死了”,便昏死了过去。
待纪承欢醒来时,已经趴在了自家的床上。
擎荷见纪承欢睁眼,连忙问道:“觉得怎么样?想不想喝水?”
纪承欢用手支起脑袋,摇了摇头,却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擎荷道:“快别乱动了,你回来时裤子都打破了,粘在了伤口上,我又不敢拽,怕把你的皮肉也带下来,只好一边敷药一边慢慢揭下来,你若再动,一会血又渗出来,再将裤子粘上,你可就要醒着受罪了。”
纪承欢感觉到屁股上火烧一样的疼,不用看也能想象到自己的屁股现在是开花了,恨恨地道:“这个萧显,心也太黑了,张口就是三十军棍,想把我活活打死不成?”
擎荷冷笑道:“你当军营是什么地方,能容你像过去进学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当初就不让你从军,你偏要去,非挨这一顿打才能长记性不可。”
纪承欢知道自己理亏,但肚子里还是憋了一把火,说道:“昨天喝酒的时候还一副大家都是兄弟的样子,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翻脸不认人了,他这脸变得可真快。”
“若你是萧显,遇到同样的事,你会如何?”擎荷没有顺着纪承欢的思路走,而是反问她会怎么做。
纪承欢低头思索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萧显做的是对的。自古以来,军队想打胜仗就必须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如果今日萧显不罚她,那么军纪就成了一纸空文。纪承欢不禁后怕,若是今日没有韩校尉替自己求情,萧显恐怕真的会将她斩了,她在更加感谢韩校尉的同时不禁也生出了一丝羞愧之意。
她今日着实让萧显为难了,用三十军棍代替斩首,已经是萧显能为他这个“兄弟”做的最大的让步,何况行刑官还是邵文武,萧显已经尽最大可能将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很对得起她了。
正羞愧时,擎荷又道:“你现在敷着的金疮药也是他特意送来的,止血效果很好。你醒来这么久都没喊疼,看来止痛的效果也很好。”
纪承欢蓦地便想到擎荷曾经说过的要嫁给萧将军的儿子的玩笑,心头一动,问道:“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他特意让韩校尉带他来的,一是为了送药,二是为了亲眼看一看你的情况。”擎荷摸了摸纪承欢的头,继续道:“他很关心你,今日打你也是不得已,你不要记恨他。”
听见擎荷说萧显很关心自己,纪承欢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有点欢喜又有点小得意。
“慈不掌兵,我理解他。”纪承欢隐隐觉得屁股被火烧的同时又有一丝清凉,大大缓解了疼痛,想来应该是萧显送来的金疮药起的作用,心中更为感动,问道:“他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好生照顾你,再有就是告诉你安心养伤。”擎荷笑着去给纪承欢倒了一碗温水,说道:“别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才挨了打,连痂还没结,就有心情说这么多话,可见是没打疼。”
手里没有水的时候纪承欢还不觉得渴,一见到了水她突然感觉不只口干舌燥,连五脏六腑好像都干得生了烟,忙“咕咚咕咚”将一碗水都倒进了肚子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说道:“这一点小伤算什么,哪个将军身上能没有伤呢?”
擎荷闻言不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道:“你还没玩够,这一次捡了条命,下一次还有没有人替你求情都不知道。更别说上了战场,一将功成万骨枯,能当将军还是白骨,谁说得准。”
纪承欢窘道:“萧显怎么这样说,怎么能叫捡了一条命?”
擎荷笑道:“这可不是他说的,是抬你回来的那几个人说的,他们可是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都讲给我了。要不是韩校尉替你求情,萧显就是想留你的命都找不着台阶下,这份恩情咱们可得牢牢记着。还有一个叫邵文武的,一直跟我道歉,说他就是打你的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实在没法打得太轻了。把你打成这样他心里很不好受,让我替他转达他的歉意,还说等你的伤养好了,他请你喝酒。”
纪承欢笑道:“什么请我喝酒,还不是去看碧玉姑娘。再说要不是昨天和他们喝酒喝得太晚,今天怎么可能起不来,还挨了一顿打。”
见纪承欢还有心情说笑,擎荷终于放下心来,问道:“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纪承欢想了想,说道:“我想吃宋婆婆包的馄饨。”
话音刚落,便听见院中有人喊道:“欢小郎君怎么样了?”
还没等两人回答,宋婆婆便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进来,宋充国跟在后面,手中拿着好几个小瓷瓶。
纪承欢微笑道:“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宋婆婆看到纪承欢屁股上盖着白布条,上面还染着好几块血迹,心疼道:“怎么打成这样?充国回家说你挨了打,我想着你平常最爱吃我做的馄饨,就赶紧给你煮了一碗,葱姜这类的发物一概没放,你趁热吃点。”
纪承欢趴在床上不方便自己吃,宋婆婆便坐在床沿上一个个喂,纪承欢想起宋婆婆抱着小孙子喂馄饨也是这般场景,鼻子一酸眼泪便滚落下来。
“伤口疼了吧?”宋婆婆见状连忙用自己粗黑干枯的手替纪承欢擦去眼泪,哄道:“乖乖多吃几个,吃饱了就不疼了。”
纪承欢笑道:“我一闻着馄饨的味儿就不疼了,是馄饨太好吃,香哭了。”
这边宋充国将手中瓷瓶递给擎荷,说道:“家里就剩这些金疮药了,先给他用着。我已经让好几个兄弟都回家找药,明日再给他送过来。”
“谢谢宋大叔。”擎荷接过药,放在桌子上。虽然萧显也送了许多金创药过来,但是纪承欢的伤不知道何时才能好全,药是多多益善。
宋婆婆喂完了一碗馄饨,很是欣慰。在她看来,只要多吃饭,伤就能好得快,这一碗馄饨她放足了肉,纪承欢一定能吃饱,剩下的就是好好将养了。
于是她说道:“你好好休息,明天婆婆还给你送馄饨吃。”
纪承欢乖巧地点头,虽然趴在床上,还是举起手挥了挥,说道:“谢谢宋婆婆,谢谢宋大叔,明天见。”
两人走后,擎荷打趣道:“你的眼皮子是愈发浅了,以前任别人送燕窝人参、古玩字画,你连眼睛都不抬,如今一碗馄饨、几瓶金疮药,你就开心成这样。”
纪承欢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说道:“这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但是贵在心意真,我看比那些好多了。”
擎荷笑了笑,在纪承欢身边坐下,说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里。”
“这里的人热情、淳朴,这里的生活简单、悠闲,我确实很喜欢。”纪承欢将下巴枕在胳膊上,说道:“你现在相信我不会再回去了吗?”
擎荷想了想,说道:“你从小就锦衣玉食,没过过一天苦日子。刚开始的时候你可能会有些新鲜感,但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这里要什么没什么,你是金枝玉叶,哪能吃得了这份苦?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想回去享福了。但是这几个月来,我发现你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尤其是从军之后,你日日早出晚归,却从来没说过辛苦,哪怕是今天挨了打,你也没想过回去。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不会再回去了。”
纪承欢笑道:“那你觉得好不好?”
擎荷也笑道:“就像你说的,这里的日子过得简单、舒心,有什么不好?”
“你觉得好就更好了。”纪承欢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看萧显怎么样?”
擎荷虽然只与萧显见过一面,但萧显给她留下的印象却颇深刻,“他说话有礼有节,举止进退有度,给我的感觉很宽和稳重,待下又能够恩威并施,是个人物。”
纪承欢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他长得如何?”
“丰神俊朗,如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忘俗。”擎荷说着说着便笑起来,“他和赵王妃到底是亲姑侄,仔细看还真有些相像。”
“那……”纪承欢未语先笑,说道:“便选他做你的夫君,你可如意吗?”
擎荷“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我上次不过说一句玩笑,你还当真了。萧显是何等身份,怎会娶我?”
纪承欢知道擎荷所言不虚,但还是嘴硬道:“若是他爱慕你呢?”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他真的爱慕我,萧将军也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寒门女子做正妻的。”擎荷说完,发现还真有一个可能,虽然这个可能也不可能,但好歹是一个可能,“除非圣人赐婚。”
看着纪承欢低落的情绪,擎荷安慰道:“你不要觉得留在这里会耽误我的终身,咱们出来时带了这么多银钱,就算我不嫁人,也能过得很好。”
听到“银钱”,纪承欢终于稍稍开心了些,她们带出来的那些银钱,足够她们这样过上几十辈子,就算哪天真的吃不了苦了,大可换个富庶地方买房置地,照样是金尊玉贵的娇娘,到那时自己还能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想到这里,纪承欢咽了咽口水,说道:“我想喝鸡皮汤了。”
擎荷忍不住笑起来,说道:“才说你吃不得苦,便要起吃食来。”
纪承欢抬起头嗅了嗅,道:“我好像闻到鸡皮汤的味道了。”
擎荷正欲再笑她几句,却听院子里又喊道:“承欢醒了没有,叫他起来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