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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洞房 洞个鬼的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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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了盖头,榴娘勉强饮了合卺酒。看见新娘子容貌,三亲六眷自去外面赴花烛筵席。新郎如此模样,小孩子也不敢混闹,乖乖随着大人出去了。
屋里原有两个丫鬟,见榴娘自顾自发怔,心下也都怜惜,上前来说:“请娘子的吩咐。”
榴娘方醒过神来,摇头说:“不必。我的丫头在哪里?叫她们来罢。”
“是。”两个丫鬟屈膝行礼,掩上了门。
门碰上的那一瞬,榴娘软在喜床边,只想沉沉睡去。疲惫、愤怒,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让她心生恍惚如梦的错觉。
得是梦便好?
嫁一个将死之人,与脚夫跌破酒坛无从赔钱,究竟哪个惨淡?
若要榴娘选,她宁愿做牛做马挣钱换一口吃食,也不愿将自己托付给虚无缥缈的牌坊。
只可惜,自己是女儿身。
不管怎么说,路是自己要走的,万般怨不得人。榴娘强打起精神,撑起身子,想要在桌上寻些吃的,填补填补肚子。
只见桌上供奉着龙凤花烛,果品零星,都是些中看不中吃的货。她捏了只小肉饺儿塞进嘴里,又很快吐了出来。
呸!
生的!
依次尝过盘中食,不是苦就是酸,反正就是不能给人吃。榴娘心里蓦地升起一团怒火:嫁个残废不要紧,婚前瞒人也不要紧,怎么能在吃食上如此克扣新妇?
是结亲吗?是结仇吧!
肚子饿得生疼。依从前的性子,铁定是要掀桌的……
什么从前,老娘现在就要掀!
手碰着桌沿,胸口起伏片刻,榴娘盯着供桌上燃着的龙凤喜烛,自嘲地笑:嗳,还是大小姐脾气不改,如今可没有一个好爹给你撑腰了。
乖乖坐着挨饿吧,忍到明早,吃什么不是吃呢。
榴娘摇摇头,侧身坐在喜床上,注视着帷帐里那个双目紧闭的年轻人。
承尘上的石榴裂开了嘴,露出了红艳艳的子。罗衾绣了密密匝匝的鸳鸯戏水、瓜瓞绵绵。
他的脸色极为苍白,眉目纤秀,病容也遮掩不住的文雅。
杨裁,徽州河阴人氏,人称杨五郎。
寥寥一行字,便是她对丈夫的所有认识。
尔父…尔母……性情如何……爱什么不爱什么……此人前半生的悲欢离合,榴娘一无所知。
然而大族出身、祭酒之侄、探花之子,足以匹配自己这个三嫁妇人。除了病,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享用了泼天富贵,就得为它卖命”,这也是爹爹常说的。
榴娘站起身,将凤冠搁在梳妆台上。她摩挲着这顶嵌百宝的灿烂物事,心道:若是嫁个小户人家怎样?就如小儿怀金行于闹市,早晚会遭人觊觎。
有人在窗外争论,声音还不小,隔着窗棂都听得到。榴娘停下这漫无头绪的遐想,自己去应门。
推开一看,原来是金蝉翠翘。
翠翘难掩的激动,一行走,一行说:“娘子!咱们是被人骗了!”
榴娘扬眉,“怎么?”
金蝉道:“咱们本是跟轿过来的,进了门,就没在娘子身边服侍。原想着您身边有薛婆提点,她紫褙子官媒出身,比咱们懂礼。好嘛!到地方一看,老虔婆酒也没吃,人也没跟来,卷着花红赏钱就跑了!再然后,就…呃……又听杨家那个看门的妈妈说,薛婆本来是要说……三爷?五爷?”
这丫头急得语无伦次,榴娘没太听懂。
翠翘无奈地叹气,把话又复述了一遍,榴娘这才听清楚。
原来,这薛婆本是杨家门前吆喝的花翠婆子,常拎些针头线脑的在外叫卖。
杨家太夫人心慈,太太也念佛,看她年纪一大把还在外面吃风,便叫她过府里,把那些东西都买下来。
兴许是养大了胃口,薛婆不满足于仅卖些零碎,就换了件鲜亮衣服,在外头四处拉媒。杨家五爷染了大病,这她是知道的。
同样的高门大户,自然不会把女儿嫁进来守寡,低一些的门第,冯夫人又看不上。
婚事一年年的拖下来,杨五爷病势越发沉重,冯夫人这才着了慌,四处找人说亲,只要容貌过得去,出身清白就行了。
一个郑榴娘,恰好撞在薛婆眼里。
薛婆为着杨家开的谢媒银,两头瞒得密不透风。这边厢,跟冯夫人说榴娘是富户之女,头婚,之前的未婚夫落水死了,挑拣到二十岁上。那边又与榴娘传话,说嫁的是徽州杨,行三,名裴。
这不就是把三爷的条件挪过来了吗?
榴娘不解,不由说:“何必如此麻烦,她还不如把我说给三爷。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么?”
翠翘看了看周围,悄悄在榴娘耳边道:“三爷不是冯夫人生的,是前头裴夫人的儿子,二老爷的嫡长子……”
榴娘一听就头痛,摆摆手,“别跟我扯家谱,行了,反正他们母子俩关系不好就对了。如今掌家的又是冯夫人,怪不得呢……”运气真好,嫁进这样热闹的人家。
把自己说给杨裴,薛婆一分银子都落不着。然而说给杨裁,自又不同。
真是做得一手好买卖。
不蚀本!
若是当年跟着爹爹打天下,怕不又是个女陶朱?
榴娘点着头,赞叹不已。
金蝉悄悄戳了一下翠翘,“娘子怎么笑得这样瘆人……”
翠翘瞪她一眼,叹息:“唉,娘子莫忧,恶人——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榴娘竖起一根指头,笑道:“不是恶人磨,而是有天收。你还记得她曾发下的毒誓么?”
翠翘金蝉眼睛均是一亮。
有人要遭殃了!
榴娘已坐在镜台前,回首笑道:“凤冠我已收起来了,头上钗环可还没卸呢。快些帮我收拾收拾,明日一大早,又是一场硬仗。”
翠翘抿着嘴笑,轻快地道:”是!”
金蝉秉烛过来,想了想,还是有些愤愤不平,“老虔婆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是娘子风华正好,这杨五爷却已病入膏肓,拿娘子来冲喜,亏他们想得出!”
真是吃了人生地不熟的亏。
榴娘叹道:“走一步看一步罢,我自己又何尝清白了呢?”
她出了浴桶,换上轻盈衫袖,把灯儿放在床前小桌上,吩咐:“你们也早些歇息,今日够累的了。”
二人低低应喏,把凤烛吹灭,只留几盏油灯,携手掩上了门。
榴娘才要走过屏风,却听见里头轻轻的咳喘声。
杨裁醒了。
他睁着一双黑透的眼睛,躺在绮罗堆里,不知盯了榴娘多久,又听见主仆说了多少话。
榴娘有些心虚,也有点不忍,站在原地看他。
半晌,他说:“水,渴了。”
榴娘忙倒了一盏茶,喂他喝了。
茶泼了他半脖子。
榴娘不住地道歉,拿帕子想给他擦一擦。
杨裁一偏头,躲了过去。
衣裳湿着,怎么能睡的着呢?更何况又是个病人。榴娘非要给他擦,哄着说:“擦干净,就睡觉。”
他注视她片刻,从嗓子里冒出一声笑,“不愿就不愿了,何必装贤惠呢?”
“难道,娘子真的以为,洞房花烛夜,是干这个的吗?”杨裁冷冷地说。从被褥里抽出一条元帕,扔在她面前。
榴娘愣住了。
他都病成这样了……家里竟还给他预备元帕?
正愣神时,杨裁已闭上眼睛,漠然道:“上来吧,上来吧,既然郑姑娘是家里聘来的,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遂了你们心愿。不是要礼成吗?周公之礼不完,如何叫礼成呢?”
语气极为尖刻讽刺。
榴娘一把将元帕夺过来,抖得平平整整,再把袖子里系着的金错刀解开,当着杨裁的面,拿刀子割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上面。
洁白如雪的布帛上,开出艳丽的红。
她学着杨裁的样子,冷笑道:“不是要元帕吗?元帕上不沾些血,如何叫元帕呢?至于处子血、指尖血,狗血鸡血,又有什么要紧!”
杨裁半晌无言。看得出,他并不喜欢她,甚至还有几分厌恶。榴娘也不自讨没趣,坐在踏脚晾头发,二人之间还隔了一床被子。
泾渭分明。
过了一刻钟,杨裁要求:“帮我翻个身。”
榴娘从没服侍过人,笨手笨脚地走过去,被重重的帐幔绊了一跤,扑在杨裁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羞红了脸,吃力地搂着病人沉重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
烛光映在她脸上,脂粉洗净,美丽得惊人,那点强撑出的珠光宝气……类似于冯夫人的艳丽,已经悄然褪去。长发柔顺地垂在她身上,还是半干,眼睛也湿漉漉的,含着雾蒙蒙的水气。
她倔强抿着嘴,唇色红红的,让他想起新鲜破开的石榴子,娇艳欲滴,非常的饱满。嘴角竟还有细细的绒毛没有绞干净,像个毛桃子。
有点点可爱。
这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比自己还小上两三岁呢。
杨裁忽然就释然了。
他说:“你压着我被子了。”
榴娘:“……”
默默地挪开一点。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轻声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家里,都有什么人?”
榴娘有些惊讶。
他这是……跟自己闲聊?
杨裁别过脸:“你若不愿说,就算了。”
“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一女,爱若珍宝,便以美玉名之……妾身闺字琬琰。”榴娘轻轻地说,顺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这也是个可怜人,何必对他恶言相向?
杨裁愣了一下,颇不自在地红了脸。他生得白净文弱,眉宇间有母亲的影子,还有世代翰墨熏出的书卷气。
其实他一直都醒着,心里也很清楚明白。
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必对弱女子撒气,她也是逼不得已。嫁一个将死之人,任谁心里都会有怨气。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转了个弯,“坐得那么远,哼,难道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榴娘微微地笑,不以为忤。
杨裁往里侧让了让,其意不言自明。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脱了鞋子,躺在杨裁身旁。
杨裁红着脸笑起来,孩子气十足。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并不难闻。
榴娘一时也没了睡意。她在想,自己为什么独独对他有些耐性。
是因为下意识的讨夫君欢心?
还是为自己在这个家寻一个同盟?
毕竟这桩婚事,彼此都不大满意,皆是情非得已,也应了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想将杨五爷争取过来,榴娘只须做作一番,便可让他回转心意,为自己在杨家站稳脚跟作铺垫……
爹爹那些笼络人心的手段,不知不觉中,她早已学会大半。莹莹如美玉的“琬琰”,如今也染上了尘埃。
回想起往日种种,榴娘心头只余怅然。
侧过身子,杨裁已经睡着了。长而翘的睫毛颤抖着,面上阴戾已去,只剩下白皙恬然。
新婚第一天,红烛燃了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