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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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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晓五更时分,榴娘唤丫鬟进来梳洗。
正房里鱼贯来了四个侍女。熟脸是自己的,生脸儿是昨夜那两个屋里的,名唤素月、碧云,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
这两个丫鬟容貌平平,倒有一把好气力,素月扶着杨裁,碧云给他喂药。动作之敏捷轻巧,看得榴娘叹为观止。
这服侍人的功夫,自己是有得学了。
翠翘拾起那堆染血的布帛,与金蝉相顾愕然。榴娘使了个眼色,翠翘便不做声,把元帕交给碧云。
金蝉捧着梳妆盒,问她,“娘子今日梳个什么头?”
榴娘深吸一口气,指了亭台楼阁百宝头面,“戴上来罢。”
掩鬓、分心也要戴?
金蝉捏着簪珥的手微微颤抖。
榴娘已蹙眉道:“快些,难道这还能比凤冠沉重?”
既然温婉含蓄的路已走不通,倒不如本色出演。以榴娘的性子,瞒也瞒不了多久,还要落得个表里不一的褒贬,何苦来哉?
梳洗毕,榴娘整装待发,被仆妇们簇拥着,去上房拜见舅姑。
一路上丫鬟婆子纷纷行礼,口称“五奶奶”。榴娘大感新鲜,低声对金蝉说:“头一回听人喊我奶奶,冷不丁的,还以为谁在骂我呢。”
金蝉挤一挤眼儿。
高墙深宅,曲曲弯弯的,一个天井又是一个天井,绕来绕去头都要晕。多大的太阳,硬是照不进里头去。杨宅是昏暗而阴冷的青灰色,昨夜一片漫天匝地红,仿佛一场绮梦。如今宾客尽去,杨家就重又肃穆起来。
牌坊杨氏,牌坊杨氏。
鸽子扑拉拉停在马头墙上,冷冷睨着新妇的大红遍地金袄裙,还有她唇边来不及褪去的笑意。夫君缠绵病榻,怎么还有脸笑?飞禽也在无声地指责她。
榴娘心里直发毛,暗悔今日的打扮过于出挑。她的手指,又搭在了袖子上。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一个大院子。杨氏是河阴大族,亲眷们极多,远远望去,正堂里黑鸦鸦全是人。榴娘提了裙子,含笑进了房。
屋里瞬间又沉寂了,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只见新妇郑氏面如芙蓉,气度雍容。步摇上一点碎红,垂在眉心,顾盼间妩媚生波,骄矜而且端凝。
与昨夜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情。
妇人们窃窃地飞着眼色,无非是谈论新妇打扮、嫁妆多少,仿佛嫁进门便是自家人般,说话一点也不顾忌。
榴娘却不管那么多,挺直脊背,大大方方地走向前去。
上首太师椅,端坐着一对中年夫妻。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宅门里讨生活,丈夫只占小小地位,更要紧的却是公公婆婆的态度——这关乎到媳妇的颜面。
男子五十来岁年纪,头戴文士方巾,清瘦,俊美,白净面孔上蓄了一把美须髯,模样与杨五郎有几分相似,正是二老爷恕公。
冯夫人姿容端丽,望之不过三十许。兴许是因为幼子的喜事,她不仅挽了高髻,还穿着银红对襟大袖衫,石青缂丝马面裙,绣履上的云头极精致。
榴娘只看了一眼,便垂着眼睛,跪在面前的蒲团上,朝舅姑下拜、敬茶。
二老爷呵呵地笑,接过茶就吃。
冯夫人则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盯得榴娘后背发麻,心里暗道:难不成这是婆母给的下马威?头一回见识。
婆母这种神秘的人物,榴娘在过去二十几年,一向是只闻其名,不知其然。郑家人口简单,夫婿都算是“嫁”进来的,一应事体,皆由榴娘说了算。
榴娘从来没受过气,自然也不会跟事实上的婆婆打交道。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分内事,还怕她无理取闹不成?
榴娘麻过一阵子,也就不当回事,手仍然稳稳地端着那盏茶,只朝上抬了抬,恭敬道:“太太请慢用。”
二老爷皱着眉头,瞥了妻子一眼。
冯夫人方才回过神,脸上不自然地笑了笑,不仅接过了茶,还顺势摸了榴娘的脸,“乖囡囡。”
榴娘只得报以羞涩微笑。
冯夫人仿佛才觉察到榴娘有多讨人喜欢似的,拉着她的手,下了座儿,要亲自给她引见三亲六眷、大小姑子。
一个体面婆子迟疑道:“太太,这恐怕不合礼数……”
榴娘记得这婆子。
她是冯夫人的陪嫁丫鬟出身,夫家姓许,人称许妈妈。那日相看就是派了她过来,与榴娘也算有一面之缘。
据说是冯夫人身边最贴己的妈妈了。
冯夫人却没理睬,攥着榴娘的手不放,将亲戚们一个个指与她:“这是七伯家的媳妇,你的堂嫂某氏。” “这是十二叔公的嗣孙媳,你要唤一声从弟妇。” “这是……” “这是……”
榴娘与这帮不远不近的妯娌们打了招呼,又去跟嫡亲的嫂嫂见礼。奇怪得很,杨家规矩,先与远亲碰面、互通姓氏,然后再找家里人。
什么风俗这是?
她按耐住心底的怪异,正经打量起面前的小娘子:杨家人个个容貌不错,也爱生女儿。除开颜色参差的媳妇们,可称得上一屋子的花容月貌。
这一辈的长女、三女皆已出嫁,留在杨家的只有五个姑娘。
二娘子朱纹,在娘家守望门寡。大喜的日子,她又是长房的庶女,今日便没来认亲。
据说自从未婚夫病死后,她瘦得只剩一对大眼睛,人也变得神神叨叨,开口必“如是我闻”,闭口必“阿弥陀佛”。
四娘子纤纤,与大老爷同年指腹为婚,如今躲在绣楼里描衣裳,等闲不出来。十六岁的年纪,温柔怯弱,笑起来一脸麻子。
榴娘暗叹:天生美人,真是麻子也遮不住。
五娘子照雪,人如其名,真个冰雪堆出来的。雪肤花貌,眉目如画,耳边一对蓝宝坠滴溜溜打着转儿,她见到榴娘很是兴奋,“五嫂真好看!”
她是冯夫人唯一的女儿,也是杨裁胞妹,榴娘不免待她更亲热些。姑嫂两个凑一起嘀咕了半天,照雪口中便换了字眼,“榴姐姐如何如何……”
恕公老来风流,年过不惑,还与侍婢生下一对双生女。摩奴、镜奴被乳母抱在怀中,两个大福娃娃,大红衣裳,眉心点一粒朱砂,颈间明晃晃的金锁片。才两三岁,养在嫡母名下。
三个女人一台戏,杨家又是明摆着的阴盛阳衰,榴娘与女眷认了亲,好戏便开了锣。
姑娘们还罢了,脸嫩心软,坐在绣墩上磕瓜子儿看戏。妯娌可不得了,明里暗里朝冯夫人打探榴娘的身世,隐约还有看笑话的意思。
冯夫人四两拨千斤,竟不用榴娘出手,自己先打发了。
榴娘纳罕不已。
众妯娌——尤其是四奶奶王氏——她也是冯夫人嫡亲儿媳——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却还拉着榴娘问长问短。
榴娘客气道:“四嫂有福呀,四嫂……”
王氏一时吁叹道:“不比弟妇福气!弟妇莫藏私,你也教教嫂子,怎生讨得丈夫欢心?我那冤家,唉,乃是勾栏跨院的常客,卖笑姐儿的夫郎。我这做妻的,等闲也见不着他一面。弟妇是如何把五弟拴在屋里的?真好手段,佩服,惭愧。”
这话刻毒且诛心。
今儿是怎么了?
照雪一块云片糕搁在嘴边,愣愣地看着四嫂,又望了望五嫂。旁的妯娌也没料到王氏敢这样说话,一时噤了声。
榴娘不禁抬起脸打量王氏。四奶奶也算个美人,脸盘儿是秀丽的,神态是幽怨的。
长年累月的守活寡,怪不得嘴这么臭。
榴娘还未开口,冯夫人断喝道:“王氏,你是个嫂嫂样子吗?给我闭嘴!”
王氏委屈极了,“太太,我,我……”
二老爷名士风度,好个雅静。他哼了一声,含糊道:“郑氏将将进门,你们就有这么多话说,不累?”
起身一甩袖,往前院去了。
冯夫人又瞪了四奶奶一眼,揽了榴娘,笑道:“别管你公爹了,乖囡还未用饭吧?陪娘一道吃,下午还要开了祠堂,把你的名字记在族谱上。那可是个力气活,饿着肚子怎么能行?”
一声乖囡,叫得榴娘身上一阵肉紧。
冯夫人一无所觉,传了话,叫端早膳来。等早膳的间隙,她拉着榴娘絮絮私语,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榴娘索性也不猜度了,婆母问甚她答甚,言辞爽利,口舌便给,只是注意斟酌着用词。
听见她说爱下棋后,冯夫人忽然喜欢起来,连连笑说:“好,好,五郎病,乖囡若嫌冷清,只管来我房里陪我。”
待嫡女照雪都没有这样亲热妥帖。
榴娘心里直犯嘀咕。
一时饭来,合家大小俱到堂前,分长幼坐下。冯夫人让榴娘坐下用饭,榴娘要站起来给她布菜、捧碗,她也不让。
榴娘早上只噎了一个煮鸡蛋,不敢喝水,就匆忙过来了。杨府早膳,颇有几色精致的菜。可是这种认亲的宴上,任谁也不会大吃二喝。她不缺心眼儿。
菜过五味,丫鬟们换上甜羹。榴娘倒觉得面前那碗冰糖莲子味儿很美,是新鲜采上来、拿糖腌过的,就用汤匙舀了两勺子。
冯夫人跟丫鬟耳语几句。过不了一刻,榴娘面前又摆上一碟冰糖莲子,还微微冒着热气儿。
投桃报李。众目睽睽之下,榴娘对冯夫人粲然一笑。
冯夫人怔然片刻,竟未作出反应。
婆母的好意,榴娘自然是领的。翠翘看她的眼色,添了满满一碗莲子羹。她低头吃羹时,不知为何,隐隐感到芒刺在背。
好像总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不是王氏,不是妯娌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