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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嫁 美人缠臂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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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下两下把幼女说哭,他老人家看人是准,嘴也是够毒的。
不过,也怨不得爹爹恨铁不成钢。自己当年满脑子都是耍钱吃酒、听曲儿赏花,闲了就跟丫鬟掷牌,打扮玩乐是样样在行。若非女儿身,活脱一个纨绔子弟——败坏家业的那种。
脾气娇,人还蠢,不是作死是什么?
回想起当年的轻狂劲儿,榴娘不禁讪讪地笑。
艳阳烈烈,映在窗帷上,隔了一层都感觉到炙晒。暑气蒸腾,凤冠那么重,嫁衣那么厚,花钿黏在额上,紧绷绷的。喜轿里又闷又潮,她越发烦躁起来。
杨家人是怎么定的日子?
八月里娶亲,也不怕新妇热得晕过去!
榴娘游目四顾,轿子里连把扇子也没有。实在耐不住热,她一抬手把盖头拽下来,对着脸一阵猛扇,这才微微有些凉意。
这时节,应当坐在碧纱窗下,点一炉沉水香,斜倚着玉枕歇个午觉。或听翠翘吹一支笛,参差声里,多么惬意……
娘取的这个小名,真个不好。
若是叫什么澄、雪一类,也能望梅止渴嘛。偏是浓艳榴花,半开着也如叠簇红罗,看着就热。
自己最怕热了。
她嘀咕着,急急地扇着风,忽然听见外头有男子声气。
那人轻叩轿门,“郑姑娘?”
榴娘忙坐直了,簇花点翠擦着轿壁,簌簌地响。她细声细气说:“怎么?”
那男子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了。”往外拨转马头,吩咐道,“吉时已到,起轿吧!”
轿子缓缓抬起,颠簸着向前走。榴娘舒了一口气,握着胸口,心里怦怦直跳:方才说话的,莫不是杨三郎?
声音很温润呀。
要是个明白人就更好了。
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嫌谁。听说徽州杨是大户,应该护得住妻子家产。这杨三郎好像是旁枝,家里又没甚个枝枝蔓蔓的。自己沉下心来过日子,生个孩儿,再从容揪出凶手,一点点完成父亲心愿,又能报母亲之仇……
夙愿已偿,到黄泉底下,见到爹娘也能有个说头了。
思绪连闪之时,榴娘倒也不觉得多热,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她把头靠在轿子上,听见外头好多声音。
街市喧嚣得紧,货郎担着担子叫卖,卖花女娇声娇气,好一幅市井行乐图。再有两家仆妇的交谈声,十里红妆随轿而行,锣鼓喧天,从未有过的热闹。
城里人人争相看,纷纷称羡:“这是谁家娶亲,好大阵仗!”
亦有小童稚气道:“可惜看不见新妇容貌,真是富得流油。”
榴娘听见这话,不知是嗔是笑。
自己又不是腌鸭蛋,流的哪门子油?
隔着轿子也能听见卖花女艳羡的声音。她花也不卖了,声儿却更娇滴滴,甜软得很,“官人真个俊秀,新娘子有福了。”
翠翘金蝉低低的笑。这两个死丫头!
马蹄声哒哒,一步步像是踩在榴娘心上。
不对,怎么还是有些紧张?
榴娘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金错刀,心下稍安。
她暗暗道:“美人缠臂金,莫作等闲看。你是郑氏女,你是小布贩子,你曾一路从巴蜀走到江南,你还亲手杀过人!不过嫁人罢了,头一遭就羞怯,怎么能行?”
“我杀过人,我杀过人,我杀过人……”
这话看起来凶狠,更像是在唬人。
榴娘反复念叨几遍,竟然愈发慌张了。
过了一会儿,金蝉钻进轿子里。她忍笑瞅了榴娘半天,脸上浮现出暧昧之色。
这花轿本来就挤……榴娘皱眉看着她。
金蝉捂着嘴,漏出一点点声音,“娘子,奴奴有个秘密要说与你听。悄悄儿的,不要教别人听到。”
“什么呀?”榴娘看她故弄玄虚,不禁好奇起来。
是来说新姑爷的么?
“娘子靠近些,再靠近些……”金蝉语带诱惑。
她果然乖乖地附耳过来,却听这丫头咯咯的笑,“娘子的花钿歪了。”
榴娘大怒:“莫挨老子!爬!”
金蝉笑声如铃,塞给她一把团扇,轻快地跳下去。
这一番动静,自是瞒不过高踞马上的杨裴。他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不禁微微笑起来。
窗帷隐红罗,如意美娇娘端坐其中。脸如玉,腕如藕,大红嫁衣艳艳似火,郑氏半垂着头,那鬓边明珠,还比不得她双眸。
好一个明艳美人!
从打扮上就可见其性,新娘子如此刚烈,真有得热闹瞧了……他又是一笑,衬着身上天青色杭绸直裰,说不出的温文而雅致。
“到地方了,再走半个时辰便可,诸位妈妈辛苦。进门吃杯喜酒?”
杨裴和气地说。
不论团扇折扇,能扇风的就是好扇。榴娘摇着扇子,心头也略凉快些。歇得一刻,她悄悄把窗帷揭开,偷眼望向这个传说中遍布黄金、漫溢珠翠的徽州城。
路上行人摩肩擦踵,其打扮与江南人大不相同。有骑马的乡绅、问路的外乡客,更不乏神态骄人的富贾。腰坠金三事,手拿川扇儿,满身都是钱味。
见到榴娘一行人的迎娶车马,连街边乞丐也没有动眉毛,实在司空见惯。
徽州人见识,果然不凡。
如今走的是一条大街,两旁颠过茶坊、酒肆、庙宇,银楼对面是成衣铺子,卖脂粉的打单边。
榴娘仔细数来,街上总有二十余家当铺。影壁上写着大大的“当”字,还贴着些红纸条,“古玩玉器周年为满”,“神枪戏衣一概不当”……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怪不得徽州如此名声。
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景,心里不是不感慨,“此番逃出生天,大难不死,我一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待得那日功成,要烧一副猪脑花给爹爹——放多多的麻椒。
就是要证明给爹爹看。
自己早已不是从前的郑榴娘了。
单是想一想,榴娘便是一阵意气风发。
她搂紧了怀中宝瓶,筹划着下一步棋子该往何处走、如何重整父亲从前留下的旧部、怎样费心思把消息放出去,说自己还活着……
轿子外头,隐隐约约一声叹息。
直到车马停在杨宅门首,歇了轿子、跨过火盆,乐人一路吹吹打打,榴娘才觉察出不对劲。
先以为这杨家人中意自己,便以元配之礼相迎。谁知还有合卺、结发,人人面上奇怪。
依稀还听见一妇人絮叨说:“唉,又是个苦命女。且看她守不守得住……”
榴娘强自按耐住心中惊惶,随着傧相指点,婉转下拜。
拜堂时,榴娘从盖头下偷偷觑一眼,见那人身材高大,举止利落,先就松了口气。
诸亲拜罢,她被众人拥簇进新房。一低头,全是各式各样的裙摆,杏黄绣缠枝花、宝蓝襕边绣卍字不断头、靛青色五蝠捧寿、漫天铺地的红……喜娘说了一句俏皮话,妇人们都在笑,裙摆颤颤的,更是辨不清谁是谁。
榴娘的心都要乱了。
她还记得那老妇的话。
什么叫守得住?
来不及细细思索,大红盖头已被喜秤挑了起来。榴娘还没反应,许多或明或暗的眼神已经涌来,朝新妇脸上挑剔着。仪态贞静否?颜色鲜丽否?
若是胆怯些的姑娘家,此时只怕慌得身子发颤。
榴娘捏着袖子的指尖泛了白。她心中暗想,躲是不能够的,究竟这杨家出了什么幺蛾子,到了揭盖头这一步,也该有个分说了吧!
她索性仰起脸,含笑望向众人。
满屋的喧闹,瞬间静了一静。
凤冠上的珠串坠子挡住了榴娘的视线,可依然不妨碍她露出嫣然的笑。
这一笑,几乎把摇红烛影也衬得黯淡。
杨裴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奇异的光。他笑着拱手,退后几步,道:“弟妇安寝,我事已毕,告辞。”
说罢,毫不留恋地去了。
榴娘目送着他的背影,半晌怔怔无言。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是弟妇,那弟弟是谁?
似乎觉察到新嫁娘的困惑,亲眷们面面相觑,公推出一个年长严肃的妇人,让她来解释。
那妇人言语刻板,一字一句道:“《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斯有恕公,怜子卑弱,乃命其兄微之成其大礼……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归成一句大白话,便是新郎官生了很重的病,二老爷命嫡长子代人迎亲。
榴娘呆着脸,仿佛被人定住了般,只有一双眼珠子随着人转。
只见那妇人走去床边,揭开喜帐,露出一个面如金纸的男子。他被一堆被子压着,呼吸声微弱而又急促,仿佛随时便会下世的光景。
尘埃落定。榴娘怔怔地想,原来如此。
严肃妇人审视那男子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道:“礼成,大吉。”
灯花恰好在此时爆了一下,毕毕剥剥,平添几分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