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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郑公 生女如生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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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榴娘又做梦了。
梦里,火光映了半边天,一重重的琉璃灯坠落,绣满金纹的帐幔转眼被火吞没。热浪一阵接一阵,她披头散发,赤足奔出来,看着烧成灰烬的空宅,心下惘然:这是哪里?
又好像在等什么人,跋山涉水寻了好久好久,却发现那人早已没了音讯。
不,母亲还在房里,她要去救母亲!
她奋力地挣扎起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阵低柔的呢喃:“琬琰……我有时候真恨你,也是真喜欢你。”
这声音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往事一幕幕浮现,袁敬对她笑,袁敬冲她举杯,袁敬胸口上插着一支金错刀……那是她亲手所为,也是用他赠与她的信物。
美人赠我英琼瑶,何以报之?何以报之?
他炙热的眼神望过来,她低下头,漠然不语。
敬安十三年,蓉城府赫赫有名的观云园被大火毁于一旦。园主不知所踪,只在残墟里发现一具锦绣裹着的娇小尸骸。
“你之昨日,我之今日……若非当日错信了人,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跪在地上,溺水般抱住那尸骸,如同抱住一根浮木,哀哀道:“求你告诉我,我,我该怎么办?”指尖一碰,大火突然窜了起来。尸骸尖利地嘶叫着,凄厉而痛苦……
她手脚冰凉,动弹不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娘子,寅时了!该起来了!”
昏黄烛火在面前晃动,翠翘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榴娘睁开眼,却见金蝉在旁边笑吟吟地团手:“良辰吉日,娘子莫贪睡,当心误了大喜事——姑爷等得心都焦啦!”
是了,今天是出嫁的日子。
怎么做个梦,连这个都忘了?
看榴娘恍恍惚惚的,翠翘索性把帐子挽起,挂在金钩上,一面笑说:“好兆头!窗外喜鹊叫,娘子听到炮仗声没有?”
金蝉服侍她盥洗,祝道:“这喜上眉梢的银盆里,装的是鸳鸯戏水,青碧碧映得娘子脸上粉霞霞。”
翠翘喜滋滋地接了口:“我拿象牙雕花的抿子给您通了头,脸上再抹一层夭夭灼灼的桃花膏……”
她们俩今日都穿了娇艳的桃红色,双髻挽得整齐,耳边垂着掐丝金灯笼坠子,脸上还敷了些粉,打扮得光彩照人,又不夺主人风头。
榴娘只觉得似曾相识。
前三回成亲也是如此,照例由翠翘挽帐,金蝉祝祷,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满目的红,满目的喜气,仆妇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好像这是她们在办婚事一样,衬得新妇格格不入。榴娘傀儡般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丫鬟摆布。
繁文缛节,数嫁人最多。
从前那股子兴兴头头、挑三拣四的劲儿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厌倦与疲惫。若不是于礼不合,榴娘真想把裙子一掀,骑马去夫家算了。
前些日子请的喜娘已经来了,算准时辰,好给她上妆换衣。一顶凤冠沉甸甸搁在金盘里,旁边是各样簪钗,还有两粒大珍珠。
绞了面,喜娘在她脸上描画。粉敷得过厚了,唇涂得太满了,华贵有余,清丽不足……榴娘就像个罩了面具的伶人,没有一点活泛气。
她揽镜自照,也颇觉得喜娘把自己画老了几岁。
手艺真糙!
翠翘几次想说,榴娘摇了摇头。
再洗了重画,只怕误了接亲的吉时。
走个过场罢了,她也没指望艳惊四座。
妆扮好了,榴娘凤冠霞帔地坐在床边,由金蝉戴上红罗盖头,翠翘扶着她,去给爹娘灵位下拜。她捻了炷香,在心里默念几句,一滴泪也没有掉。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自己早就知道。
榴娘念罢,听见门外鼓乐声忽而响起,知是娶亲车马来了。外面聒噪得很,许多说话声音,还有男方喜娘念催妆诗:
“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1】
郑家仆妇均道:“未曾,娘子害羞哩。”
金蝉最促狭,隔着窗子应和:“妆也未成妆,帐也没铺上。奴家有七八年吃不完的谷米,十来年使不上的绫罗木梁,何必嫁你徽州杨?”
众人哈哈大笑。
薛婆走来,催促道:“娘子,杨家接亲的来了。收拾停当了,就上花轿罢!”
榴娘摇摇晃晃站起来,只觉盖头碍事,看不清前方。她索性掀了半边,径直推门而出。
天已大亮,嫁妆箱笼铺了满满一院子,挤得人站不住脚。外面人声鼎沸,指指点点的惊叹不已。
“新妇是哪里人?怎会有这么多陪嫁?”
“这哪是娶了个蜀女,分明是江南的小姐嘛!比最阔的徽商嫁女,阵势还大些。你看这金玉如意,雕工多细致呀,怕不是宝庆银的手笔?”
“小心别摔着!这古玩可不便宜!——连苏造的蛐蛐罐都有?金饰状彩都摩挲圆了,看来新娘子爱赌。”
“仇十洲的双艳图原来在这儿?真个稀奇……”
杨家来了八个小厮,过来搬抬嫁妆,“好沉!实打实的七十二抬嫁妆呢!”
“人手不够,再来八个!”
翠翘出来说:“不必。郑家有人,你们抬些轻省的,领路就好了。”
那为首的小管事看见她,红了脸,低头讷讷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榴娘不禁轻笑出声。
翠翘吓了一跳。回头见榴娘捧着宝瓶,盖头还摇摇欲坠的,忙拉扯端正,嗔道:“娘子,不要胡乱走动,要上花轿我扶着你呀!为什么要把盖头掀开……”
榴娘在她耳边嘀咕,“再啰嗦,我就把你嫁出去。”
翠翘大了胆子白她一眼,一把将榴娘塞进花轿。气得榴娘一掌拍在轿壁上。
怎么忘了,这丫头力气贼大!
才放下轿帘子,榴娘就感到一阵气闷。里头小且逼仄,连脚都伸不直,她只能屈着腿坐,再把宝瓶抱在怀里。
这轿子是杨家的。虽然榴娘自己的陪嫁里就有一顶万工轿,朱漆铺底,金箔贴花,甚至还放着个小榻,坐进去又舒服又自在,可她不愿出这个风头。
连喜轿都由新妇出,岂不是打夫家的脸?
如今首要的是韬光养晦,嫁妆多一些不要紧,江南习俗,厚嫁成风。杨氏是徽州人,想必也习惯了这样做派。
然而嫁妆是嫁妆,炫耀到斗富就不好了。
榴娘又摸了摸怀中宝瓶。
爹爹的毕生心血,全在里头了。
这联珠瓶看着是个摆设,实则内藏乾坤。瓶底刻着一枝榴花,顺着纹路触动机关,会弹出船样小瓷盒。
这盒子精巧得很,画舫模样,船头还站着一个簪花仕女,徐徐摇着扇子。殊不知那仕女其实是枚密钥,开盒所用。
外面晒着的妆奁如何惹人垂涎,都是空的。金银之物易得,瓷盒却难得。
——因为,这轻飘飘的盒子里,藏着郑家十几代的地契。
钗环没了重新打,银子没了再去挣,地契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富比王侯的郑氏,靠的从不是明面上的花头,而是这满满一盒子的地契。
江南的水浇田,京城铺子寸土寸金,宁波的舶来货船,北方大田庄动辄十来顷,洞庭山的茶园,西湖畔的宅子……蓉城铺子良田,十停里倒有□□停是郑家的。
“世以货力顺善闻于州乡,其邸肆生业几有郡城之半,因号'锦官郑'。”
人都说,西南这地界,郑公是有名的风流巨贾。
郑公当年以蜀锦起家,蓉城人蔑称其为“布贩子”。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布政使大人也要跟布贩子同桌吃饭。
十几代人的积累,到他手上兴发,当年的买卖不晓得做到多大,一海船一海船的宝石运过来,一园子一园子的茶绸卖出去……
郑公在时,除了做生意,最爱的就是买田置地,不知使了多少心机手段。现在想想,他老人家的话,真是字字珠玑。
他老人家常说:“做什么买卖,都不抵田舍翁稳便,天子抄家也不会抄祭田。富贵传家,一代而已;诗书传家,亦不过三代;耕读传家,却有五代之远。如此,方是长久之计。”又自嘲地笑,“眼见绝嗣,还说什么子孙后代,都是他娘的扯闲淡!”
十三岁的榴娘气得跳起来,一把将算盘掷到书案上:“什么绝嗣不绝嗣,难道我不是你生的?”
郑公摇头叹息:“幺儿,你就爱争这些闲气。再怎么说,我的东西以后还不都是你的?唉,怕只怕你小女儿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守不住这偌大的家业啊……”
这话虽不中听,可是放在如今,也相当顶用。该是爹爹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了。可惜那时的郑榴娘,还不懂得忠言逆耳的道理。
她一面暗悔,一面止不住的生气。
悔的是没听老人言,气的是……
真想再重活一遍,回到十年前,头一件事就是把爹爹的嘴摁住,不教他吐出这丧气话来。
他娘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乌鸦嘴,与自己真是一脉相承!
那时候榴娘很不服气,掰着指头算给父亲听:“货的进出我知道,油水我也记得给人留,织机采办,不至于被底下人哄骗。记账管帐做假账,我哪一点不如人?就是拨算盘珠子,大掌柜尚且还没有我快,爹凭什么这样瞧不起我?”
郑公放声大笑。
他笑得非常纵情,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只差在脸上写满“荒唐”二字。
榴娘的凤眼瞪得大大的,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憋屈。
足足笑有一刻钟,郑公才擦了擦眼泪,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影儿,语气淡淡地问:“你能跟男人出去应酬吗?你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在后宅里做的吗?你晓不晓得哪些东西是台面下的、脏手的、却又不得不为的?”
你能吗?
你晓得吗?
你清楚这些门门道道吗?
郑公这三句逼问,问得榴娘哑口无言。
好半晌,她才嗫嚅道:“那、那不是还有香珠嘛……”
郑公冷笑一声,道:“这些东西,你就指望香珠一个丫头?她的易容术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让人瞎了眼。”
“我郑家五代单传,这一辈儿只养了个姑娘,这是蓉城人都知道的事。你拿什么名头出去交际?老子的私生子?”
“郑家是有银子,可家主若是护不住,就等着一茬一茬被小吏割韭菜吧!什么?你以为官府容易打点,是因为你郑榴娘跟布政使何家三娘子玩得好?”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有脑子这玩意儿吗?”
越说越急、越急越气,郑公一刻也不停嘴,扬声对小厮喝道:“郑福!”
“在!”
“吩咐厨房,今晚吃烤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