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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挑明 四月里,杨 ...

  •   四月里,杨裁开始跟着杨裴学看账。

      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那天傍晚榴娘正在收拾妆奁,他从书房回来,往床上一坐,说我今天跟三哥说了,往后庄子上的账我也要看。榴娘问他杨裴怎么答,他说三哥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说从下月起,田庄的收支你先对一遍,对完了我再看。

      “他没说别的?”

      “没说。”杨裁拉过被子躺下去,望着承尘上那幅石榴百子的绣纹,忽然笑了一声,“三哥就是这样。你开口,他就给。你不开口,他一辈子不递到你手里。”

      从那天起,杨裁的案头便堆满了账本。旧年的、今年的、田庄的、铺子的,一摞一摞,封皮上贴着签条,签条上是杨裴端正收敛的字迹。榴娘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灯下打算盘,眼睫低垂,嘴唇微微抿着,神态专注得像个第一次摸算盘的小学徒。她没有过去催他歇息,只是把灯盏里的油添满,又往他肩头披了件外裳。

      五月初,杨裁对完了第一本账。他合上账本,搓了搓酸胀的眼睛,对榴娘说了件事。他说他在去年的账里发现一笔支出,数目不小,走的是庄子上修缮祠堂的名头。可他去问过老孙头,老孙头说去年祠堂没有动过一砖一瓦。

      “银子去哪了?”

      “不知道。经手人是冯士廉。”杨裁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尖点着那一行字,“去年秋天的事,你嫁进来刚满一个月。那时候我在床上躺着,三哥在城外收租,府里管账的是冯夫人。冯士廉来住了几天,走的时候说庄子上修祠堂缺一笔银子,冯夫人批的条子。”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榴娘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极安静的、不容退让的东西。

      “三百两。”他说,“和我当初借给他的一样多。”

      榴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她去上房给冯夫人送新裁的夏衣料子。许妈妈正在整理妆奁里的首饰匣子,榴娘帮着归置,闲聊似的说了一句:“太太,去年秋天庄子上修祠堂,修的是哪一处?”

      许妈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榴娘一眼。冯夫人靠在美人榻上,眯着眼睛试一根新打的赤金簪子,语气平淡得很:“什么祠堂?庄子上有祠堂吗?”

      许妈妈低下头,把首饰匣子盖上,轻声说了句“大约是记错了”,端着匣子出去了。

      榴娘心里有了数。她没有追问,把夏衣料子铺开给冯夫人过目,冯夫人摸了摸料子说太薄,她又换了一匹厚些的。等从上房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屋,拐去了西院。

      杨裴正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面前摆了一张矮凳,凳上搁着一捆新剪下来的枯枝。老梅树被他修剪得利落极了,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每一根枝子都伸得恰到好处。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剪子停在半空。

      “弟妇。”他叫了一声。

      榴娘没有拐弯抹角。“冯士廉去年秋天从庄子上支走了一笔银子,说是修祠堂。太太说庄子上没有祠堂。”她把杨裁发现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杨裴把剪子搁在矮凳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指。擦完左手才抬起眼。“不是修祠堂。是还赌债。”

      “三哥知道。”

      “知道。去年十一月查账,我查出来的。”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眼睛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寒光,像刀刃上覆了一层霜。“我让他还。他说没有。我去找冯夫人,冯夫人说算了,毕竟是娘家人。我说不能算。冯夫人说那笔银子先记着,等冯士廉有了再还。”他把帕子折好收回袖子里,“冯士廉不会还。冯夫人也不会让他还。”

      “所以三哥拿自己的体己替冯士廉还了,又替五郎挡了他再借。”榴娘接上他的话,“三哥做了这么多,一句都没有跟五郎解释过。”

      杨裴抬起眼看着她。梅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拓成了一幅清瘦的剪影。“五弟心软。知道了会觉得是他欠的我。”

      “他本来就欠你。你小时候救过他,他一直记着。他很在乎你的看法。”榴娘上前一步,“他以为你看不上他,病刚好就不安分守己地养着,非要争一份家业。”

      杨裴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很细微,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他沉默了很久,梅枝间漏下的光斑在他肩头轻轻晃动。他说:“我不是怕他争。我是怕他像从前一样争到了又不要。”说完他转身拿起那把剪子,重新弯下腰去,修掉了一根横斜出来的枝子。

      榴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修梅树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和初见时没有两样。她忽然明白了。他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感激他。他要的是有人留下。裴夫人走了,杨裁也许也让他失望过。他在梅树底下站了很多年,从不开口,也不离开,只是等着。

      她说:“三哥有没有想过,这次不一样。”

      杨裴的手停在梅枝上,没有回头。

      榴娘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月亮门前时,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吹散了,她没有听清。她只听见梅枝被剪断时清脆的一声脆响。

      五月十五那日,冯夫人叫了一家人吃饭。席间冯夫人提起冯士廉,说他在京里又升了官,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照雪撅着嘴说表兄欠了三哥的银子还没还呢,冯夫人拿筷子敲了她一下,说小孩子家懂什么。

      杨裁放下筷子,平平静静地说:“母亲,我看了庄子上这几年的账。前年修水渠、去年修祠堂,经手人都是表兄。水渠修了半年就塌了,祠堂压根没有动过。两笔加起来将近一千两。”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轻不重,“我算了算,他这几年从庄子上支走的银子,够在河阴买两处宅子了。”

      席上安静了一瞬。冯夫人脸上那层得意的光慢慢黯了下去。二老爷哼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冯家的事不要拿到桌面上来讲。杨裁说这不是冯家的事,是杨家的事。

      “庄子姓杨不姓冯。表兄若是真缺银子,我可以借给他。他打着修祠堂的名头从庄子上拿钱,这账日后怎么平?”他顿了顿,直视着二老爷,“父亲在朝为官,若被人弹劾一本家风不正,这些账本一本都经不起查。”

      二老爷的脸色变了。冯夫人放下筷子,看着杨裁。杨裁坐在她对面,清瘦的脸上是榴娘从未见过的沉稳和锐利。

      沉默了很久,冯夫人说:“五郎说得对。以后庄子上支银子,由五郎和三郎一起签字画押。”

      杨裴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榴娘垂下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像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

      散席后杨裁走出上房,月光照在游廊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回过头看了榴娘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榴娘走过去,把他肩上落的一片榆钱轻轻拂掉了。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是温热的,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因为方才说了那么多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然后他松开手,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屋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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