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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甘 上元节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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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杨裁的病一日好似一日。
开春时他只能拄着拐杖在屋里走几步,到了二月中旬,已经能自己走到书房。素月跟在后头端着药碗,嘴里絮絮叨叨说五爷走慢些,杨裁头也不回,说躺了半年骨头都快长在床板上了。榴娘站在游廊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瘦还是瘦,但肩膀比去年冬天宽了一些。
二月底,冯夫人让许妈妈教榴娘管春装的份例。榴娘每日上午去上房看账本,下午回来陪杨裁下棋念书。杨裴还是老样子,每隔三五日来二房请一次安,有时在游廊上碰见,点一点头便过去了。
三月中旬,冯士廉又来了一趟。说是回徽州办差,顺道给姑母送了些京里的时新点心。照雪偷偷跟榴娘说,表兄是来借钱的,被三哥挡回去了。
三月二十,河阴下了一场桃花雪。榴娘从上房回来,路过书房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杨裁和杨裴。她本要直接走过去,却听见杨裁忽然提高了声音。
“三哥管得太宽了。”
榴娘脚步一顿。杨裁病了这一整年,说话向来有气无力,她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
杨裴的声音很低,隔着窗子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杨裁的声音,更冷了:“我没有请你替我挡。那是我舅舅家的表兄,我不觉得丢人。”
书房里沉默了一阵。榴娘站在廊柱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杨裴又说了几句什么,杨裁没有应。然后门开了,杨裴走出来,靛蓝色的衣角在门槛上顿了一顿。他没有看见廊柱后面的榴娘,径直往西院去了。榴娘走进书房,杨裁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手里攥着一本书,指节发白。
“五郎,方才怎么了。”
杨裁抬起头。他脸上的怒气还没褪干净,颧骨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他看了榴娘一眼,忽然把书丢在桌上。
“冯士廉去年找我借了一笔银子。我用的是自己的体己。”他说,“三哥知道了,替我还了。没跟我说。”
“还了多少。”
“三百两。”杨裁别过脸去,声音僵得像一块铁板,“我不是心疼银子。我是说,他要管冯士廉,只管去管。他不该替我做主。更不该不同我商量。”
榴娘在他对面坐下来。她很少见杨裁这样生气。他有自己的脾气,但大多是刻薄和自嘲,很少这样直白地愤怒。她把书捡起来,抚平了被他攥皱的书页。
“三哥大概是想护着你。”
“护着我。”杨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讽刺,“他也护着你。他谁都护。可他不是神佛。他也会偏心的。”他抬起眼看着榴娘,“你知道他为什么替我还银子?不是因为冯士廉,是因为冯士廉找我借银子那天你在场。他怕你看了觉得这家人不体面。”
榴娘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书搁回桌上。那天冯士廉来,她确实在场。冯士廉酒酣耳热时拉着杨裁说了一通,她当时没有在意,过后也忘了。但杨裴没有忘。
从书房出来,榴娘在游廊上碰见了金蝉。金蝉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包药,说是给五爷抓的新方子。她压低声音凑到榴娘耳边:“娘子,我在街上碰见冯家表少爷的那个小厮了。他说他们少爷不打算再来杨府了。”
榴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四月初,杨裁已经能出府走动了。他第一回出府,是榴娘陪着去的。去的是白云庵,冯夫人说杨裁大病初愈,该去佛前还个愿。榴娘扶他下了马车,两个人在观音像前一人上了一炷香。
从庵堂出来,杨裁说想去后山走走。山路不陡,铺了碎石,两旁的银杏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杨裁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那年三哥落水,你还记得吗。”他望着山下的田野。
榴娘说记得。去年除夕杨裁在游廊上跟她说过。
“他把我捞上来以后,自己差点上不了岸。脚被水草缠住了,在水里扑腾了很久。”杨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那时候还小,在岸上哭,什么也做不了。后来老陈赶过来,把他拽上来了。他躺在岸上吐了好一阵水,脸都是紫的。”
他顿了顿,说:“三哥这个人,从来不说他为我做了什么。他不说,我就欠着。欠了十几年。”
榴娘没有接话。山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拂得乱飞。
“我欠他一条命。”杨裁转过身来看着她,“但我不欠他把什么都让出去。”榴娘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杨裁的目光很清亮,清亮里压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怨,是一种极安静的、不容退让的郑重。
“你嫁的人是我,”他说,“不是他。”
榴娘站在原地,银杏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张了张嘴,杨裁已经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很瘦也很直,拐杖点在碎石路面上,一声一声,笃定而不迟疑。
回府之后,榴娘发现杨裁变了。不是大病初愈后身体好转的那种变,是另一种。他开始主动过问院子里的事,让素月把每日的开销报给他听。他跟冯夫人请安的次数多了,陪二老爷下棋的时间也长了。他不再一整个下午窝在书房里看书,而是让老孙头套了车,去城外庄子上转了一圈,回来把庄头交上来的账目一笔一笔对了一遍。有一回,榴娘从上房回来,经过书房,看见杨裁和杨裴正对坐着说话。兄弟两个隔着一张棋桌,一个苍白清瘦,一个沉静如潭。棋没下,茶也没喝。杨裁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是开春后庄子上的种子采买账。他说了什么,杨裴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榴娘没有走进去。她看见杨裴站起来告辞时,杨裁没有起身送。杨裴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杨裁一眼。杨裁正低着头继续翻账本,没有抬头。
五月初,杨裁已经能自己骑马了。他第一回骑马出府,是和杨裴一起去的,去城外庄子上看夏麦的长势。榴娘一大早起来替他备了马具,又往他荷包里塞了两块桂花糕。杨裁把荷包掂了掂,说你是把我当小孩了。榴娘说你就是小孩。杨裁笑了笑,把荷包揣进怀里。
傍晚时分,兄弟俩一前一后回了府。杨裁翻身下马,动作已经相当利落。他把缰绳扔给老陈,从怀里掏出荷包递给榴娘。“桂花糕吃完了。”他说。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三哥没吃。他说他不吃甜的。”
榴娘握着那只空荷包,抬起眼。杨裁正往屋里走,背影很直。院子里杨裴站在马旁,正低头解着马鞍上的系带。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往这边看。榴娘转身进了屋,把空荷包搁在桌上。窗外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