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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查账 端午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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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冯夫人张罗着要开窖取冰,许妈妈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把冰窖的门凿开,抬出两大块晶莹透亮的冰块来,一块送进上房,一块送进了杨裁屋里。杨裁把冰鉴搁在书案旁边,拿手扇了扇凉风,说比去年这时候舒服多了。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床上躺着,连翻身都要人帮。
榴娘坐在窗下给杨裁缝一件夏衫。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她拆了好几回,每回拆完都跟自己生一阵闷气。杨裁从账本上抬起头,看她又拆了一回,说你还是让素月缝吧。榴娘把针往线团上一插,说我就不信学不会。杨裁没再劝,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嘴角微微翘着。
五月底,杨裁第一次独自去庄子上办事。他去之前什么也没说,只让老孙头套了车,带了一个小厮。榴娘追到垂花门把一包桂花糕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忽然说等我回来。榴娘说当然等你回来。他说不是,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榴娘站在垂花门下,望着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杨裁最近对她很好,好得不像一个丈夫对妻子,倒像是一个人对一个失而复得的人。他会忽然抬起头看她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他不再刻薄她了,也不再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审度她。他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做他的事,翻账本,打算盘,吃药,吃饭,偶尔问她一句冷不冷热不热。
傍晚时分,杨裁回来了。马车停在府门口,他从车上跳下来,动作比上回又利落了几分。榴娘迎出去时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气——不是少年人办成事后的得意,而是更沉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地。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庄子上的佃户名册,我重新整了一遍。老的少的一共四十三户,今年可以减租的有六户,都是家里遭了灾或者没了壮劳力的。”他顿了顿,“往年都是按一例收,不问谁家死没死人。我跟庄头说,从今年起,每年夏收后重新勘一遍,该减的减。”
榴娘翻开名册。每一户都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端正,旁边画了圈的是他决定减租的六户。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的备注上,写的是“老妪独居,二子皆殁”。她把名册合上,抬起头看着杨裁。
“你是怎么跟庄头说的。”
“我说,这是我五爷定的规矩。三哥若问起来,就说是我定的。”杨裁接过她递来的凉茶一饮而尽,“庄头脸都白了。他大概以为五爷是个病秧子,好糊弄。”
榴娘看着他的脸,晒得微微发红,额角的汗还没擦干,说话时语气平稳从容,和去年秋天在洞房里冷笑着丢给她元帕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她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
“你做得很好。”她说。
杨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暮色从垂花门外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说:“榴娘,去年除夕我在游廊上说,我欠三哥一条命。我还说过,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该欠你们。欠来欠去,永远是债,不是情。”
榴娘抬起眼。杨裁的目光很亮很干净,和除夕那晚一样,但多了另一种东西。是坚定。
“我想让你自己选。”他说,“你选谁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等你查完了那些事,报完了仇,再选。”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从田庄上踩回来的靴子,靴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在那之前,我不问你任何事。”
榴娘没有说话。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杨裁的手微微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和上回在上房席面上说“庄子姓杨不姓冯”时一样,像一棵被人浇了太多水总以为会淹死却还是活过来了的树。
端午那天,冯夫人在后花园摆了小宴。照雪缠着榴娘给她编五彩线,榴娘给她编了一条,她又吵着要给杨裁编一条。杨裁把胳膊伸过去,照雪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最后把线系成了死疙瘩。榴娘在一旁笑,杨裴也来了。他坐在二老爷下首,穿了件竹青色的夏衫,袖子随意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极淡的一道旧疤。榴娘从前没有注意到那道疤。大概是小时候落水时被石头划的。他那天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照雪把五彩线系成死疙瘩时轻轻笑了。
傍晚时分,榴娘去厨房看雄黄酒温好了没有。从厨房出来时,她在游廊上碰见了杨裴。他手里端着一碟粽子,大约是冯夫人让他给长房那边送过去。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同时停下了脚步。
“五弟减租的事,庄头跟我说了。”杨裴说。
榴娘等着他的下文。杨裴把粽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做得很好。比我当初做得好。”榴娘沉默了一息,忽然说:“三哥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杨裴没有说话。榴娘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是跟你学的。”说完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六月,河阴进入了梅雨季。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个月,青砖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游廊上的风灯每晚都要重新点好几回。杨裁在屋里待得发闷,让素月把账本都搬回屋里来,在窗下支了一张小桌,每日对着雨幕打算盘。
那天傍晚,榴娘在厨房煎药,金蝉跑进来说薛婆的男人又去县衙了。榴娘把药罐盖子揭开看了看火候,问他又去做什么。金蝉说不是告状,是递了一张状纸,说薛婆愿意翻案,指认当初打她的人。
“县太爷接了?”
“接了。”金蝉压低声音,“状纸上写的名字,是冯家一个管事嬷嬷,姓魏。那个嬷嬷前年就离开冯家了,如今人在河阴,住在城南。”
榴娘放下药罐盖子。城南。靛蓝色的旧褙子。木簪。蜀地的刀法。她把灶火拨小,擦了擦手上的灰,说:“状纸是谁替薛婆写的。”金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榴娘没有再问。
夜里雨停了,榴娘坐在窗前晾头发。杨裁从账本上抬起头,忽然说三哥今天没来。榴娘说嗯。他又说,往年梅雨季他不出门的。榴娘把头发拢到一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月光。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巷子里,杨裴站在风口上,说有些事情查到了,不能告诉你。她没有往下想,只是把头发拧干,起身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