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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愿 年关将近, ...

  •   年关将近,河阴连下了三日大雪。

      杨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冯夫人日日盯着厨房蒸年糕、灌香肠、炸果子,游廊下的灯笼换了一水儿的绛红纱,廊柱上贴了许妈妈亲手剪的窗花,福字倒贴在正堂照壁上,满地都是爆竹屑和红纸碎。

      榴娘被分配了最繁重的一桩差事:拟定年礼单子。杨家亲眷多,光嫡支旁支加在一起不下三四十户,谁家该送几匹缎子、几坛酒、几匣干果,谁家去年送了什么今年该回什么,全要一一列清楚。榴娘带着翠翘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两天,算盘从早打到晚,手指都打红了。

      腊月二十八那日,杨裁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竟自己拄着拐杖走到账房来,在门口探了个头。榴娘抬头看见他,皱眉说外头冷,让他赶紧回去。杨裁不走,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炉搁在膝上,说躺了这些天骨头都躺酥了,出来透透气。

      “你忙你的,”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我就是过来看看。”

      榴娘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杨裁忽然说:“三哥让人送了两篓炭过来。银霜炭。我屋里一篓,你账房里一篓。”

      榴娘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瞬,继续拨。“三哥有心。”

      “他是有心。”杨裁垂下眼睛,把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个圈,“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过年用炭的份额都是定好的。各房各院按份例领,连太太屋里都不多给。三哥一个管账的,最清楚规矩。可他偏要多送。”

      榴娘没有说话。她把礼单翻到下一页。

      “送炭是老陈来的。老陈说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年关收租是最忙的,往年他都在庄子上住到除夕才回来。”杨裁慢慢地说,“今年他把事都挤在上午办了,下午赶回来。老陈说马跑了一身汗。”

      榴娘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裁把手炉捧在手里,低着头,声音很轻。“往年过年,三哥从来不送炭。今年送了。送了两次。”

      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仆妇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过青砖地,哗啦哗啦的。榴娘把算盘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杨裁面前,低头看着他。

      “五郎,”她叫他,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五爷,“你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你直说。”

      杨裁抬起眼。他的眼窝还是微微陷着,颧骨凸出,脸上有久病的人那种苍白。但目光很清亮,清亮里又带着一点晦暗不明的东西。

      “我没有不舒服。”他说,“三哥肯送炭,是他的心意。我替他高兴。”

      榴娘微微蹙眉。“替他高兴什么。”

      “高兴他终于有个肯送炭的人了。”杨裁把拐杖拿过来,慢慢撑起身子,动作很迟缓,榴娘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嘴角只牵了一下便放下了。

      “你就是那个人。”他说。

      榴娘的手停在半空中。杨裁已经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游廊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夹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除夕那日,杨府挂满了红灯笼。冯夫人穿了一身绛紫色遍地金的袄裙,头上戴着整套赤金镶珠头面,端端正正坐在正堂上首。二老爷穿了簇新的宝蓝绸袍,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难得地有了几分精神。杨裴穿的是藏蓝色道袍,袖口镶灰鼠毛,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恭谨的表情,坐在二老爷下首。杨裁也来了,榴娘给他穿了一件厚棉袍,外头又裹了件猞猁皮的大氅,坐在她旁边。

      照雪换了新衣裳,鹅黄的褙子,领口镶了一圈白兔毛,耳边的蓝宝坠子换成了一对红玛瑙,衬得脸蛋白白嫩嫩。她拉着榴娘的手说五嫂今晚守岁不许先睡,又说雪团子刚才跑到厨房偷吃了一条鱼,被许妈妈拿着烧火棍追了半条游廊。榴娘笑着听她叽叽喳喳,余光扫过席面。杨裴端着酒杯,正和二老爷说话,目光没有往这边看。

      开席后,二老爷先说了几句吉利话,大家举杯。冷盘撤了上热菜,鸡鸭鱼肉流水价地端上来。冯夫人精神格外好,每道菜都要点评两句,照雪负责接茬,母女俩你来我往,把席面炒得热热络络。杨裁吃得不多,榴娘给他夹了几筷子清蒸鲈鱼,他慢慢吃了,又喝了一小碗火腿炖冬瓜汤。杨裴一直很安静。该他说话时他说两句,该敬酒时敬酒,其余时候只是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榴娘也没有多说话,给杨裁布菜、盛汤,偶尔应照雪一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守岁守到亥时,照雪第一个撑不住,靠在冯夫人肩上睡着了。冯夫人让丫鬟把她扶回去,自己也说乏了,让大伙散了。杨裁精神却好,说要去院子里看放爆竹。榴娘给他加了一件斗篷,扶着他走到游廊上。金蝉和翠翘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爆竹,碧云胆小,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素月难得调皮了一回,拿香火去点引线,点了好几下才点着,自己先跑出老远。

      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金色的火星子溅了满院,硝烟味扑面而来。杨裁靠在廊柱上,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嘴角微微翘着。榴娘很少见他这样高兴。

      “小时候过年,三哥带我放过一回二踢脚。”杨裁望着院子里的火花,“我不敢点,他握着我的手点的。那年他还在家里过年。后来他就不在家里过年了。”

      榴娘没有说话。杨裁把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个圈,继续往下说。他说后来裴夫人走了,杨裴就不爱说话了。他说有一年除夕杨裴在梅树底下站了很久,脸上被爆竹的火星子烫了一下,她拿指尖替他把那一小片火药灰抹掉了。他的皮肤很凉,大概是站了大半夜冻的。他看着她,想说什么,手抬起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西院走了。

      “那天晚上,有人在西院吹了一夜的笛子。第二天老陈说,三爷窗前的灯亮了一宿。”杨裁把手炉搁在膝盖上,“今年他肯在家里过年了。”

      榴娘看着院子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说:“你今晚说了很多三哥的事。”

      杨裁靠在廊柱上,爆竹炸完最后几响,院子里的硝烟慢慢散开,露出头顶一方深蓝色的天。他说:“榴娘,我欠三哥一条命。小时候有一回他带我去河边玩,我失足落水,是他把我捞上来的。他自己差点淹死。他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我知道。”他把手炉递给她,“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帮了人不说,欠了人也自己还。你不要让他一个人还。”

      榴娘握着那只手炉。手炉还是温的,她握着铜质的炉身,指尖微微发颤。她低下眼睛看着杨裁。杨裁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丈夫看妻子。

      “你知道了多少。”榴娘问。

      “不多。”杨裁把斗篷拢了拢,“只够我知道三哥很苦,你也苦。两个人的苦是一样的苦。”榴娘张了张嘴,杨裁摇摇头,“不用告诉我。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撑起拐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除夕守岁,许个愿吧。你那个嘴不是说什么坏事都灵吗?说句好的试试。”榴娘低头笑了一下,“好话不灵。”

      “万一今晚灵呢。”

      榴娘望着他的眼睛,少年苍白的脸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净。她说:“那好。愿杨裁的病好起来。”杨裁笑了,说:“这个不算。”

      “怎么不算。”

      “这是你第二个愿望了。”他拄着拐杖转身跨进门槛,“第一个愿望是愿我少喝点药。灵了。今天的药是最后一剂。”他说完便拐进屋去了。

      榴娘独自站在游廊上,炉里的炭火温着她的掌心。远处的天边忽然升起一朵烟花,金红的光炸开又缓缓坠落,照亮了马头墙上皑皑的白雪。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她回过头。杨裴站在游廊那头,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大概是从上房守完岁出来往西院走。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片藏蓝色的衣角。两个人隔着半条游廊的距离,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来。他朝她微微颔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脚步没有迟疑,一步步稳稳地往西院的方向走了。

      榴娘低下头,把手里那只凉了一半的手炉搁在栏杆上。等她再抬头时,游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串极浅极淡的脚印,在薄薄的雪地上慢慢被新雪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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