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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记账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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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灶。
河阴的习俗,祭灶这日家家户户要扫尘、供灶糖、送灶王爷上天。杨府从清早便热闹起来,冯夫人亲自督着仆妇们把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摆上麦芽糖、糖瓜、料豆,又点了一对红烛。榴娘在厨房里帮忙,手上沾满了糯米粉,照雪蹲在旁边捏面人,捏了个歪歪扭扭的灶王爷,被冯夫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说没规矩。照雪吐了吐舌头,把灶王爷的面人偷偷塞给榴娘,说五嫂你替我收着。
傍晚时分,灶糖的甜气还没散,厨房又忙着备晚上的小年饭。冯夫人说祭灶是大事,一家人得齐齐整整吃顿饭,派人去西院请杨裴,又让杨裁务必过来。杨裁这两日精神尚可,能自己扶着墙走到上房,榴娘给他多穿了一件灰鼠里的夹袄,又把暖炉塞在他手里。
上房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冷盘热炒,鸡鸭鱼肉,中间搁了一只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冯夫人坐在上首,二老爷坐在她旁边,照雪挨着榴娘坐,杨裁坐在榴娘另一边。杨裴的位子空着。
冯夫人皱了皱眉,正要让人去催,帘子掀开了。杨裴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靛蓝色的新直裰,领口袖口镶了灰鼠毛,比平时齐整许多。头发用一根青竹簪绾着,面上是一贯的温和恭谨。他先给二老爷和冯夫人行了礼,又朝杨裁和照雪点了点头,最后目光落在榴娘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三哥坐。”照雪热络地招手。
杨裴的座位在榴娘斜对面。他坐下来,和榴娘之间隔着一只铜火锅。火锅里的汤底翻滚着,白雾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冯夫人吩咐开席,丫鬟们端了酒上来,二老爷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举杯。榴娘抿了一口酒,余光扫过对面。杨裴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席面上的气氛比平时热络些。照雪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新养的狸花猫又把冯夫人的绣线扯了,冯夫人笑骂她没个姑娘样子。杨裁难得有了胃口,榴娘替他夹了几片涮羊肉,他慢慢吃了,又喝了两口热汤。二老爷问杨裴铺子里的账目,杨裴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恭顺。榴娘一直低头吃菜,偶尔给杨裁布菜、盛汤。她没有看杨裴,也没有说话。
饭吃到一半,冯夫人说起了年礼的事,问榴娘城南几家亲戚的单子拟好了没有。榴娘说拟好了,明日拿给太太过目。冯夫人点点头,又说腊月二十六要去白云庵还愿,让榴娘和照雪陪着一起去。榴娘应了,照雪不乐意地说天冷路滑,被冯夫人瞪了一眼,只好嘟着嘴答应了。
“三郎也去。”冯夫人忽然说。
榴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
“母亲,我二十六那日要去庄子上收租。”杨裴说。
“收租哪天不能收,非要赶在那一天。”冯夫人语气平淡,“你一年到头不着家,难得过年,陪家里人出去一趟怎么了。”
杨裴沉默了一息,说:“是。”然后端起酒杯,沾了沾唇。
火锅里的汤续了一回,炭火又添了一次。照雪吃饱了,趴在桌上拿筷子蘸水画画。二老爷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红,开始讲他年轻时在蜀郡做官的事。榴娘放下筷子,端坐着听。二老爷说起蓉城的茶馆和川剧,说蜀地的女子能干,又说杨裴就是在蓉城生的。桌上安静了一瞬。杨裴没有说话。冯夫人夹了一块鱼,细细地挑刺。照雪抬起头,看了看杨裴,又看了看冯夫人,没敢接话。
“老爷喝多了。”冯夫人把挑完刺的鱼放在二老爷碗里,语气不咸不淡,“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
二老爷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又喝了一口。散席时天已经黑透了。榴娘扶着杨裁回房,照雪跟在后面,走到游廊上忽然拉了拉榴娘的袖子。
“五嫂,三哥刚才好像一直在看你。”
榴娘的脚步没有停。“你看错了。”
照雪歪着头想了想,说:“可能吧。火锅那个烟那么大,什么也看不清。”说完打了个哈欠,带着丫鬟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榴娘把杨裁送回房,伺候他吃了药,又陪他下了一盘棋。杨裁赢了半子,心满意足地躺下睡了。榴娘给他掖好被角,从房里出来时已经快亥时了。游廊上的风灯还亮着,照得青砖地泛着一层冷光。她走到拐角,停了下来。
廊柱旁边搁着一只小布包。蓝布,系着麻绳。她弯腰捡起来,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包新焙的桂花糕,还微微冒着热气。糕面上缀着金黄的干桂花,和她上回送给杨裴的那一碟一模一样。布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字迹端正收敛,每一笔都像是写在账本上。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枝极简的梅花,五瓣,墨色很淡。榴娘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腊月二十六,榴娘陪冯夫人去白云庵还了愿。冯夫人跪在观音像前,阖目诵了许久。榴娘跪在她身后,也阖了目。从庵堂出来时,她看见杨裴正站在银杏树下,靛蓝色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是冯士廉,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袍,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杨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榴娘扶着冯夫人从银杏树下走过时,杨裴朝冯夫人行了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榴娘也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声“三哥”,便扶着冯夫人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下山路。榴娘靠着车窗往外看,杨裴和冯士廉站在山门口,一高一矮,一静一闹。马车拐过山道弯口时,他忽然抬起眼,朝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满山枯黄的银杏树,隔着冬日薄薄的阳光,他的目光和榴娘的目光碰在一起。榴娘放下了车帘。
回到府里,金蝉告诉她,三爷上午走之前,让老陈送来了一篓炭。榴娘去看那篓炭,是上好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炭篓子搁在耳房里,上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银霜炭五斤,西院领。落款处画了一枝梅花。
榴娘盯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金蝉在旁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地问:“娘子,三爷这梅花是什么意思?”榴娘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两张纸——一张是桂花糕的纸条,一张是白云庵山门口的银杏叶。现在又多了一张。三张纸,三枝梅花。每一枝都是五瓣,墨色从浓到淡,笔意从生涩到圆熟,像是画了很多遍。
她说:“没什么意思。他记账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