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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钱庄 杨裴没有再 ...

  •   杨裴没有再来二房。

      榴娘留心了好几天,游廊上不见他的影子,上房没有他的脚步声,连西院那边都安静得不寻常。老孙头说他每日照常出门,照常去铺子,照常回府,只是不再往这边来了。

      腊月十二那日,金蝉从外头回来,袖子里揣了一样东西。她把房门掩上,掏出来搁在桌上。一把铜钥匙,匙柄上刻着极小的“裴”字。

      “三爷让老陈送来的。”金蝉压低声音,“老陈说三爷讲,暗格的位置典契背面画了,他标清楚了。银庄在城南柳条巷,叫永昌。”

      榴娘把钥匙拈起来,翻了个面。“他还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老陈把钥匙交给我就走了。”金蝉看了榴娘一眼,“娘子,三爷这是……不打算自己查了?”

      榴娘没有回答。她把钥匙收进袖子里,说:“去备车。跟太太说我去街上扯几尺缎子。”

      金蝉应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娘子,要不要叫翠翘一起去?”

      “不用。”榴娘说,“你跟我去就行了。”

      永昌银庄在柳条巷深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香烛铺子和一家裁缝店中间,稍不留意就走过了。榴娘让金蝉在马车上等着,自己推门进去。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在拨算盘,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妇人独自进门,愣了一下。榴娘把玉佩放在柜台上,说:“取东西。”

      掌柜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郑”字,脸色变了一下。他没多问,请她稍坐,自己去后院翻了一阵子账本,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封条完好。

      “当年存银时说好的,凭信来取,不问姓名。娘子收好。”

      榴娘接过木匣。匣子不大,入手却沉,里头装的不是银票。她当着掌柜的面撬开封条,打开匣盖。是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封口火漆完好,火漆上压着一枚石榴花押。郑公的花押。

      榴娘把信封翻过来,封底写着两行字,笔迹很潦草,末笔微微上翘,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敬安十三年元月。郑家大火前一个月。

      榴娘把信收进袖子里,盖上匣盖,道了谢,走出银庄。她没有在马车上拆信,也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让金蝉绕路去了一趟城南那处宅子。马车停在巷口,榴娘说进去看看院子,让金蝉在车上等着。

      暗格已经空了。袁敬的信和玉佩都取走了,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乌木小匣搁在书架角落里,落了一层薄灰。榴娘把木匣拿起来,匣底刻着一个小小的“袁”字,刀法生涩,显是他自己刻的。她把匣子放回原处,从袖子里取出郑公那封信,就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拆开了封口。

      郑公的字密密匝匝写了三页纸,抬头是“吾儿琬琰”。

      信上说两件事。头一件是家业。他把锦官郑名下所有地契、铺子、田庄的清单列在信后,嘱她若遭不测,带着联珠瓶里的地契往江南走,去河阴找一个姓杨的故人。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河阴杨氏二房”。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笔尖几乎戳穿了纸。

      “父一生所憾,非家业不继,乃累吾儿以女子之身承男子之责。你娘怪我,我自己也怪我自己。”

      榴娘把信纸按在胸口,没有哭。她把信重新折好,连同木匣一起收进袖子里,推门出去。院子里枯草齐腰,石阶上青苔冻得硬邦邦的。她站在石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耕读传家,五代之远。他买了一辈子地,攒了一辈子田契,到头来留给她的不是田,是一张路引和一把火。

      回到府里已是下午。榴娘先去给冯夫人请安,冯夫人正在试新裁的过年衣裳,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问她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榴娘说太太穿红好看,冯夫人很高兴,又拉着她说了半天年礼单子的事。

      “三郎这几天都没过来请安,”冯夫人忽然说,“也不知在忙什么。你碰见他跟他说一声,腊月二十三祭灶,让他回来吃顿饭。”

      榴娘应了。她从冯夫人房里出来,没有去找杨裴。她直接回了杨裁屋里。

      杨裁刚睡醒,靠在床头翻一本诗集。他把书搁在被子上,看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今天出了门。”

      “去了趟银庄。”

      杨裁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才说:“三哥今天没出门,一直在账房里。”

      榴娘把药碗搁在小炉子上。“你怎么知道。”

      “素月说的。”杨裁没有抬头,“她说老陈中午去账房送饭,三爷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摊了一本账本,一个多时辰没翻过页。”

      榴娘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炉台上,转眼就灭了。她把药罐盖子掀开,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她脸上,有点发潮。

      这天夜里,榴娘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跑,巷子两边全是青砖高墙,没有门,没有窗。跑到尽头时看见一棵老梅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墨灰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她拼命跑,可那条巷子怎么也跑不到头。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月色正明,照在杨裁脸上。他睡得很沉,睫毛覆下来,呼吸平稳而轻浅。榴娘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匙柄上的“裴”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钥匙交给了金蝉,说还回去。金蝉愣了一下,说娘子不自己还?榴娘摇摇头,说不了。

      金蝉去了西院,回来时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她说老陈收了钥匙,没说什么。只是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三爷站在西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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