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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往事 腊月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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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河阴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撒了半日,到傍晚才停。榴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给杨裁炖好的川贝雪梨,沿着游廊往回走。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风吹散。游廊上的灯笼刚点起来,朱红的纱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暖光。
她走到拐角时,迎面碰上了杨裴。
他今日没出门,穿了一身墨灰的棉直裰,领口镶了一圈黑狐皮,手里没拿马鞭,也没拿账册,像是专程在这里等她。榴娘放慢了步子,他也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隔着半根廊柱的距离,同时停下来。
“弟妇。”他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榴娘端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城南那处宅子,原主托人来赎了。”
榴娘看着他的眼睛。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一贯的温和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珠没有动。一个人说寻常话时眼珠会自然地轻微游移,他没有。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纹丝不动。
“三哥怎么回他的。”
“我说活契未到期,按规矩不能赎。”杨裴的声音很平,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游廊的栏杆上。钥匙很旧,匙齿磨得发亮。“宅子的原主姓袁。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暗格里。那人想拿回去。我没有松口。”
榴娘没有立刻去拿那把钥匙。她把药膳从左手换到右手,腾出左手端起托盘上另一只小碗,那是她顺手多炖的一碗川贝雪梨,本来是要给照雪的。她递到杨裴面前。
“三哥润润喉。”
杨裴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粒枸杞,红得扎眼。他沉默了一息,接了过去,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榴娘心头一沉的话。
“弟妇不问那个姓袁的是谁?”
“三哥告诉我了,姓袁,原主。”榴娘说,“三哥若不打算多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杨裴端着那碗雪梨汤,垂着眼睛看了片刻汤面上的涟漪。然后他抬起眼,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字与字之间多了一点极细微的停顿。
“袁敬,蜀人,在河阴住了半年。半年里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把一笔银子存进了城南的银庄。存银的凭信是一枚玉佩。玉佩应该在那个暗格里。”
榴娘没有动。她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慢慢收紧,指节发白,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袁敬。她的第三任丈夫。她亲手把金错刀插进他胸口的那个人。他在河阴住了半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三哥查了多久。”她问。
“从太太张罗五弟的婚事起。”
那就是说,在薛婆踏进城南郑宅之前,在冯夫人还没有定下冲喜人选之前,在榴娘还不知道杨家大门朝哪边开的时候——杨裴已经知道了袁敬在河阴典过宅子,知道了袁敬存过一笔银子,知道了袁敬的妻子叫郑榴娘。他什么都知道。
游廊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灯笼的簌簌声。榴娘开了口,声音极轻极稳。
“三哥促成了我的婚事。”
“太太要替五弟冲喜,薛婆手里正好有你。我只是没有拦。”杨裴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更沉,“弟妇在江南无亲无故,需要一个夫家。五弟需要一个妻子。太太需要一个满意的儿媳。”他顿了顿,“薛婆不够可靠。换一个人,也许说到一半就去冯夫人面前邀功了。”
“换一个人。”榴娘重复了这三个字。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三哥的意思是,薛婆挨打,是有人让她闭嘴。”
杨裴没有说话。他把那碗雪梨汤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
“那根木簪。”榴娘说,“簪头的石榴花是蜀地的刀法。打我的人在薛婆家门口守了好几天。”
杨裴放下碗。碗底落在木栏杆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但榴娘这一次看得更仔细。她看见了冰面底下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恭谨,不是对谁都客气疏淡的大伯子该有的目光。那底下压着一股暗流,极深,极沉,被压了不知多少年。
“弟妇知道的比我想的多。”他说。
榴娘把托盘搁在栏杆上,腾出右手拈起那把铜钥匙。钥匙很轻,铜质冰冷,匙齿磨得锃亮。她把它翻了个面,看见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那笔刻痕和红玉禁步上的一模一样。
“三哥说,查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一笔旧账。”
杨裴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雪梨汤又喝了一口,眉头仍是微微皱着。这个男人连皱眉都是极克制的,眉间只起一道极浅的竖纹,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我想问三哥一件事。”榴娘把钥匙合在掌心里,抬起下巴看着他。“你说的那笔旧账,经手人是谁。”
杨裴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擦完左手才抬起眼。
“弟妇想必已经猜到了。”
榴娘点了点头。“锦官郑。”
杨裴没有否认。
“我父亲和你母亲之间,有过一笔银子的往来。”榴娘的声音很轻,“三哥觉得,你母亲的死,与我父亲的银子有关。”
“也许。”杨裴将帕子折好收回袖子里,“也许没有。令尊已经过世,死无对证。”
榴娘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三哥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把我从江南接到河阴,替我挡薛婆的嘴,替我守袁敬的宅子,替我查银子的去向。三哥对我好,好到连我自己都不敢信。”
杨裴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她,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那道栏杆。栏杆很矮,只到腰际。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我查弟妇父亲的死,”他说,“弟妇查我母亲的死。你我各有各的帐,各有各的仇。但现在看起来,这两笔帐也许是一笔。袁敬存的那枚玉佩,是令尊的随身之物。这笔银子经了令尊的手,又经了袁敬的手,最后埋在河阴。令尊托袁敬替你铺路,袁敬用这条路还你的债。这两个人,都把东西留给了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来河阴时十二岁。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害你。”
榴娘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风从游廊的另一头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飞舞。她把那把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攥得生疼。
“三哥不怕我知道真相以后恨你。”
杨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雪梨汤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回她的托盘上。
“弟妇恨不恨我,我都等了。”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往游廊那头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日辰时我在巷口等你。”
榴娘端着托盘站在游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墨灰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得很慢很稳,和来时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铜钥匙,匙柄上的“裴”字被她的掌心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