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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宅子 十一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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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河阴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青砖地湿漉漉的,反着天上灰白的光。榴娘在屋里给杨裁读信。信是冯夫人娘家那边寄来的,说是冯士廉在京里补了缺,等开春就要到吏部当差,特地写信来谢姑母栽培。杨裁靠在床头听了几句,说不想听了。榴娘把信折好放回封筒里,又拿起另一封。
这一封是她自己的。
信是从蜀地来的,走了一个多月的路,封口火漆完好,上面盖着一枚小小的石榴花押。榴娘没有当着杨裁的面拆,她把信揣进袖子里,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等杨裁睡着,才轻手轻脚出了门,拐进耳房,把门掩上,拆开了信。
信是她在蓉城的一个旧掌柜写的。这个掌柜姓韩,跟了郑公二十多年,是少数几个知道她还活着的人。信的抬头写的是“六娘子妆次”,内容很短,只有半页纸。韩掌柜说他按她的吩咐,把蓉城那边几处铺子的旧账重新理了一遍,查到敬安十二年,有几笔款项对不上。那几笔银子数目不小,走的不是铺面上的明账,而是郑公自己手里的私账。私账只有郑公自己清楚,旁人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笔银子的去向,经手人留了一个名字。
榴娘看到那个名字时,把信纸捏紧了。
经手人是袁敬。
袁敬。她的第三任赘婿。那个胸口插着她的金错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死了,但他经手过郑家的私账。那笔银子去了哪里,做什么用的,为什么走私账不走明账,全是谜。韩掌柜说他会继续追查那笔银子的去向,只是需要时日,因为经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线索断得差不多了。
榴娘把信烧了。她把信纸凑在灯上,火苗舔上来,把那个名字烧成一撮黑灰,落在铜盆里。她拿水泼了,把盆里的灰水倒进墙角的暗沟里。然后她洗了手,整理了衣裳,推门出去。
外头雪已经停了。游廊上三三两两的仆妇正在扫积水,看见她纷纷行礼。榴娘点了点头,往杨裁屋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杨裴站在游廊拐角,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他似乎刚从外头回来,肩上还落着一层极薄的雪屑。看完信,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见了她。
“弟妇。”他叫了一声。
“三哥。”榴娘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一根廊柱,谁也没有再往前。
杨裴沉默了一息,说:“有件事。城南那处宅子,我让人去问过了。户主姓袁。”
榴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面上没有动,只是重复了一声:“姓袁?”
“嗯。宅子是三年前典出去的。原主姓袁,是蜀地人,在河阴住过半年。”杨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账目,“典契签的是活契,明年到期。如果原主不来赎,宅子就归当铺处置。”
三年前。袁敬是三年前死的。他来河阴住过半年。榴娘不知道这件事。袁敬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在江南有落脚处,更没说过他在河阴典过宅子。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袁敬在河阴有宅子,薛婆说三爷身边的小厮去传过话,杨裴现在又告诉她宅子的原主姓袁。这些线索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她一时串不起来,但珠子已经在她手里了。
“三哥怎么知道我在查这处宅子。”榴娘问。
杨裴看了她一眼。“弟妇前些日子让金蝉去城南打听宅子的事。金蝉问的是当铺的伙计,伙计跟我说了。”
榴娘没有说话。金蝉确实去问过,她让她去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没有嘱咐金蝉避着杨裴的铺子。这家当铺是杨家的。金蝉去杨家的当铺打听消息,等于直接把消息送到了杨裴手里。是她疏忽了。
“多谢三哥。”她说。
杨裴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要走,榴娘忽然叫住他。
“三哥。”
他回过头。
“三哥为什么要查这处宅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杨裴看着她。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在雪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黑,格外静。他说:“弟妇在查的事,我恰巧也知道一些。不如一起查。”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榴娘坐在杨裁床前,给他念一本蜀地诗人的诗集。念到“夜雨闻铃肠断声”那一句时,杨裁忽然说:“你今天有心事。”
榴娘抬起头。“没有。”
杨裁没有追问。他把诗集从她手里抽走,翻了一页,自己看了起来。过了很久,他说:“我三哥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帮人。他若帮了,必有缘故。你若是欠了他的情,我来还。”榴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拿什么还?你连床都下不来。”
杨裁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少年气。他把诗集搁在膝上,说:“我总有下床的那一天。”榴娘没有说话。她把诗集拿回来,翻到他刚才念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念。窗外雪落在青砖地上,沙沙的,像无数根极细极小的手指在敲一扇不肯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