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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柿子 杨裁的病反 ...

  •   杨裁的病反反复复,拖到十月下旬才真正安稳下来。

      他瘦了许多,颧骨凸出来,一双手搁在被子上,骨节分明得像是纸糊的灯笼架子。榴娘每日给他喂药、擦身、换衣裳,从不假手于人。素月想替她,她说不用,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把药喂完,再拿热帕子把杨裁嘴角的药渍擦干净。

      杨裁有一回问她:“你不累吗?”

      榴娘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搓了搓。“累什么。从前在蜀地,我一个人管着铺子,算盘从早打到晚,比这个累。”

      杨裁没有再问。他知道她说的铺子不是真的,但他没有拆穿。他学会了不拆穿她。

      十月二十五,冯夫人把榴娘叫到上房,说要带她去城外白云庵还愿。杨裁病重那几日,冯夫人在佛前许了愿,如今杨裁好了,得去还。榴娘应了,回去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根银簪,跟着冯夫人出了门。

      白云庵在河阴城外十里,依山而建,庵堂不大,香火却旺。冯夫人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默诵了许久。榴娘跪在她身后,也双手合十,却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她看着观音慈悲低垂的眼睛,脑子里空空的。她求过太多东西了。求父母平安,求家业不倒,求仇人偿命,求自己能活下去。有些灵了,有些没有。

      从庵堂出来,冯夫人去后院的禅房找住持说话。榴娘不便跟去,便在庵堂前的银杏树下等着。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地响。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杨裴从山门那边走过来。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比平时更素净,头发只用一根青竹簪绾着,手里提了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串新摘的柿子。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弟妇也来了。”

      “陪太太来还愿。”榴娘说。

      杨裴点了点头。他把竹篮搁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从里头拣了一只最红的柿子递给她。

      榴娘接过来,说:“三哥怎么在这里。”

      “白云庵的柿子熟了。每年这个时候,老师太都让我来摘一些。庵里的人吃不完,分给香客。”杨裴自己也拣了一只,拿袖子擦了擦。他擦得很仔细,擦完之后发现没有地方搁手,就把柿子握在掌心里,没有吃。榴娘也没有吃。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一人拿着一只柿子,谁也没有动口。

      银杏叶落下来,落在杨裴的肩头。榴娘看见了,手指动了动,没有抬起来。杨裴自己伸手拂掉了。

      “五弟好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饭比上周多进了半碗,昨天自己在床上坐了小半个时辰。”

      杨裴点了点头。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那只柿子,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柿子光滑的表皮。他的手指很长,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拿笔和打算盘磨出来的。

      “你瘦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榴娘捏紧了手里的柿子。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露馅。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柿子。很甜,甜得发腻。她把柿子咽下去,把那股甜腻吞进肚子里,然后说:“三哥也瘦了。”

      杨裴没有抬头。他把柿子放在石桌上,提起竹篮,说:“弟妇慢坐。我去给老师太送柿子。”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院子里那几棵梅树快开花了。弟妇若是想看,让金蝉来摘几枝。”

      榴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林深处。月白的衣角被山风吹起来,飘飘荡荡的,像一面不肯降下来的旗。

      回去的路上,冯夫人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榴娘靠着车窗,看外头的田野和村落一帧一帧往后退。手里的柿子还没吃完,凉透了,黏糊糊的汁水沾在指尖上。她把柿子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还是很甜。

      十一月,杨裁能下床了。他在屋里闷了一个月,等不得人扶,自己撑着墙慢慢走到书房,把架上的书摸了一遍,像是跟老熟人挨个打了招呼。榴娘端着药碗跟在后头,没有拦他,只是让人搬了把铺了厚褥子的圈椅放在书房里,让杨裁坐着看书。

      杨裴来了一回。他带来两本新到的诗集,一本是前朝一个蜀地诗人的集子,另一本是本朝某个江南名士的新作。他把书交给素月,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杨裁。杨裁正窝在圈椅里翻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三哥坐”,杨裴说不坐了,铺子里还有事。他走了以后,榴娘拿起那本蜀地诗人的诗集翻了翻,发现里面夹了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叶子压得很平整,叶脉清晰,像一把小扇子。她把书合上,没有拿走那片叶子。

      十一月十五,二老爷说要去庄子上住几日。冯夫人让杨裴陪着一道去,杨裴应了。父子俩走的那天,榴娘正在游廊上收晾了一夜的衣裳。她远远看见杨裴牵着一匹黑马从马厩那边走过来,后头跟着二老爷的轿子。杨裴走到游廊附近时,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停下来不肯走。他拽了拽缰绳,马还是不挪步。他侧过头,朝游廊这边看了一眼。

      榴娘手里攥着一件杨裁的旧袍子,站在廊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杨裴收回视线,牵马走了。

      傍晚时分,杨裴独自回来了。原来二老爷在庄子上碰见了几个旧日同僚,被拉着多住几日,杨裴便先回来处置铺子上的事。榴娘在厨房给杨裁熬川贝雪梨,听见外头有马蹄声,从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杨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老仆。他的月白直裰上溅了几个泥点子,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厨房窗户里她的脸。

      他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走进去了。

      这天晚上杨裁睡得早,榴娘从房里出来,去厨房看煨在灶上的热水。厨房里只有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暗红的光映在地上。榴娘掀开锅盖试了试水温,正要拿瓢舀水,听见外头有动静。她把锅盖盖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杨裴正从对面走过来的游廊拐了个弯,往西院去了。他换过衣裳了,还是月白的,头发重新束过,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大概是刚从账房里出来。

      他没有看见她。

      榴娘靠在厨房门框上,望着他走远。游廊上的风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后融进了西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她低下头,闻见自己袖子上沾着的川贝味,混着雪梨的甜香。很淡,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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