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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寿宴 九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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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杨府来了客人。
来的是冯夫人的内侄冯士廉,二十出头年纪,生得长眉细目,白面无须,穿一身蟹壳青的杭绸直裰,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他此番进京捐监,路过徽州,顺道来给姑母请安。冯夫人高兴得很,吩咐厨房多加了几道菜,又把杨裴和杨裁都叫到上房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榴娘是第一次在杨家的家宴上见到杨裴。
他坐在二老爷下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道袍,头上只簪了一根竹簪。满桌的人说说笑笑,冯士廉在讲京里的见闻,什么某王爷在八大胡同包了个戏子,什么某尚书因为一本题本被皇上罚了半年俸禄。冯夫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嘴。照雪坐在榴娘旁边,偷偷把不吃的姜丝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被杨裁看见了,拿筷子点了点她的碗沿,照雪撇撇嘴,把姜丝又夹了回去。
杨裴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得很慢,偶尔给二老爷斟酒,偶尔应冯士廉一句,态度温和而疏淡,像是坐在席上,又像是不在。
直到冯士廉说起薛婆。
“姑母听说了吗?城外那个姓薛的媒婆,前些日子被人打折了腿。”冯士廉夹了一筷子醋鱼,随口道,“听说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她做媒坑了人家姑娘,把个要死的男人说成好人,被坑的那家找人打的。也有人说不是,说是她得罪了哪家府上的管家。总之传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冯夫人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外头的人嘴碎,什么热闹都要凑。薛婆给咱们家说过几回媒,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她遭了难,我也让人送过银子,算是尽了人情。”
“姑母就是心善。”冯士廉笑道,“不过那薛婆也是活该。我听说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榴娘低头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她抬起眼时,恰好看见杨裴放下酒杯。他放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也没有看冯士廉,只是端起酒壶给二老爷斟了一杯酒,然后继续吃他面前那碟子素炒山药,好像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可是榴娘注意到,他那碟山药从头到尾就没少过几片。
宴散时,冯士廉已经喝得微醺,拉着杨裴的袖子非要他陪着下棋。杨裴推说还有账目要看,冯夫人便打圆场说明日再下,让丫鬟扶了冯士廉去客房歇息。榴娘和杨裁一道回房,素月在前头打着灯笼,把石子路照得忽明忽暗。
“你那个表兄,”杨裁忽然说,“跟你很像。”
榴娘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冯士廉。“哪里像?”
“嘴皮子都利索。”杨裁慢慢走着,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不过他利索在嘴上,你利索在心里。”
榴娘侧头看他。月光照在杨裁脸上,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是夸她还是损她。她没有追问。
回到房里,榴娘伺候杨裁喝了药,坐在床边陪他下了一盘棋。两个人谁都没提薛婆的事。杨裁的棋越下越好,今晚竟然赢了她三子。榴娘说再来一局,杨裁摇摇头说累了。他靠在引枕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三哥今晚穿的什么颜色?”
榴娘的手停在棋盘上。
“靛蓝。”她说。
杨裁没有睁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完全是。“三哥不爱穿鲜亮的颜色。他从小就那样。我娘给他做新衣裳,红的不要,紫的不要,绣花的更不要。后来我娘就不给他做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他只要靛蓝、月白、竹青、墨灰。他说那些颜色是退过的。”
“什么退过的?”
“染了再洗,洗了再染,褪到最后剩下的那个颜色。”杨裁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他说人也是一样。褪到最后,才看得出本色。”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榴娘把被子替他掖好,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九月十五,二老爷的生辰。冯夫人要在后花园摆几桌酒,请族中的亲眷过来热闹热闹。榴娘一早起来就帮着打理,陪冯夫人一道定菜单、安排座次、吩咐下人布置花厅。冯夫人今日格外好兴致,指着一排菊花说这盆墨菊摆在正中间最气派,又说那盆白菊太素了,挪到边上去,别冲了寿星的喜气。
榴娘跟在她后头,一样一样都记下,该挪的挪,该摆的摆。冯夫人回头看她一眼,忽然说:“你婆婆走得早,这些事没人教你。但你天生会管家,比我年轻时候强。”榴娘笑了笑,说太太过奖了。冯夫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往前走了。
榴娘在花厅门口碰见了杨裴。他正指挥小厮挂一幅寿联,联子上写的是“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一笔行楷写得端正匀停。榴娘站住看了一眼,杨裴回过头,微微颔首。
“弟妇也来看看联子。这是三爷亲手写的。”旁边的许妈妈笑道。榴娘点点头,说了句“写得真好”,便进花厅去摆果碟了。她在花厅里待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回头一看,杨裴正在卷起桌上写废的纸,低着头,很专注的样子。
下午客人们陆续到了。来的还是上回认亲时那拨人,四奶奶王氏也来了,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头上的步摇换了一支赤金镶珠的,看着比上回精神了不少。她这回倒是没找榴娘的麻烦,只是坐在角落里嗑瓜子,偶尔跟旁边的妯娌说几句悄悄话,目光时不时往榴娘身上瞟。
照雪拉着榴娘去后院看她新栽的菊花,说是从徽州城外一个花农那里讨来的,名字叫“醉杨妃”,花瓣是浅粉的,边缘泛着淡淡的杏色,娇嫩得像一盏纱灯。照雪正在跟榴娘说这菊花的来历,一个穿青缎比甲的小丫鬟跑过来,说太太让五奶奶去前头待客。
榴娘随那小丫鬟往前头走。路过假山时,迎面走来一个脸生的婆子,穿了件靛蓝色的旧褙子,头上绾了根木簪,低着头匆匆走过来,差点撞在榴娘身上。小丫鬟呵斥了她一句,那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窄额,高颧骨,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她看见榴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飞快地走开了。
“这是谁?”榴娘问。
小丫鬟摇摇头说不认识,大概是哪位太太带来的下人。榴娘回头望了一眼,那婆子已经拐过假山不见了,只留下一抹靛蓝色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金蝉带回来的那半根木簪。簪头的石榴花。蜀地的刀法。薛婆说,那个女人是冯夫人派来的。可是薛婆也说,当初让她把媒事推到五爷头上的,是三爷。
散席时天已经黑透了。榴娘让杨裁先回房,自己留下来帮着送客人。王氏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客气话,说什么上回是她嘴不好,让榴娘别往心里去,又说大家都是做媳妇的,往后有个什么事只管来找她商量。榴娘笑着应了,把她送到垂花门外。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榴娘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下人们忙着撤席、扫地、搬桌椅。花厅里灯火通明,照得满地的瓜子壳和残茶像一场盛宴留下的痕迹。
杨裴从花厅侧门走出来。他换了身衣裳,还是靛蓝色。他看见榴娘,停了一步,道了声“弟妇辛苦”。榴娘说三哥也辛苦。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着。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桌上的残烛吹得摇摇晃晃。杨裴忽然说:“我幼时去过蓉城。你方才说令尊是做蜀锦生意的,不知是哪一家?”
榴娘抬起眼。这是杨裴第二次在她面前提起蓉城了。头一回是在游廊上,他说蓉城的玫瑰醪糟冰粉很好吃。现在他又问郑家的铺子。他明明早就知道,却偏要装作不知道。他在等她自己说出来,或者在等她露馅。
“是锦官郑。”她说。
杨裴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慢慢点了点头,说:“锦官郑。那是蓉城第一等的商号了。令尊当年在蜀地,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他没有再说下去。榴娘也没有接话。花厅里一个仆人失手打碎了一只茶碗,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炸开,又迅速被风吹散。杨裴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的黑暗里,脚步声极轻极稳,像是踩在一段很长很长的往事上,不敢用力,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