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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疑点 薛婆的事, ...

  •   薛婆的事,榴娘隔了好几天才知道。

      消息是金蝉从外面带回来的。那天金蝉去街上买绒花,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时辰,绒花也没买着,倒是带回了一肚子话。她说薛婆出了事,在城外五里铺被人打折了腿,扔在臭水沟里,命是保住了,人却废了。如今躺在家里,逢人便说“天老爷罚的”,又隐约漏出几句,说当初那门亲事不是五爷托的她,她只含糊说“是府里的人”。

      榴娘没说什么,让金蝉拿了半吊钱给薛婆男人送去,只说是从前受过薛婆关照,听说她遭了难,聊表心意。

      隔了两天,许妈妈来给杨裁送秋衣。她带了两套夹的、两套薄棉的,料子是藏青和檀色,都是新裁的,针脚细密得很。许妈妈把衣裳一件一件抖开,铺在床尾给杨裁过目,又转头笑着对榴娘说,这些都是太太亲手挑的料子,五奶奶若觉得哪里不合身,只管让人改。

      榴娘替杨裁道了谢,许妈妈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说起薛婆。许妈妈叹了口气,说薛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守寡,靠一张嘴吃饭,如今腿断了,往后可怎么过活。

      “说起来,她跟府里也算有缘。”许妈妈叠着衣裳,随口道,“她最风光那几年,府里的媒事都是她跑的。连三爷的婚事,当年也是她说的。”

      榴娘正把杨裁的旧衣收进箱笼,闻言手里顿了一下。

      “三爷说过亲?”

      许妈妈自知失言,忙笑着遮掩,“早年间的事了,没成。那时候三爷还年轻,太太刚当家没两年,想给他说一门亲事。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下文了。三爷这些年一直没有娶亲,府里都说是眼光高,其实是早些年那桩事闹得不痛快,太太就不敢再替他张罗了。”

      许妈妈说完便岔开了话,又嘱咐了几句换季的琐事,便告辞走了。榴娘把衣裳一件件收进柜子,收得整整齐齐。许妈妈走后不久,照雪来了。她抱着一只蓝缎面的绣花绷子,来找榴娘讨教针法。她在绣一对蝴蝶,翅子上的金线怎么也走不齐,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生气。榴娘接过绷子看了看,拈起针替她改了两针,蝴蝶的翅膀便立了起来。

      照雪凑近了看,羡慕得直叹气,说榴姐姐的手怎么这样巧,自己绣了三年还不如她随便戳两针。她把绷子搁在膝上拈了块桂花糕吃,腮帮子鼓鼓的,说薛婆从前也常来府里走动,每回来都给她们带糖渍梅子。她很喜欢薛婆,因为太太不许她们多吃糖,只有薛婆偷偷塞给她。

      “有一回,三哥也问薛婆要了一包梅子。”照雪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三哥不爱吃甜的,但他喜欢梅子。他院子里的老梅树就是裴夫人种的。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他都要折一枝插在书房里。太太嫌他屋里摆枯枝不吉利,他也不理。”

      榴娘把她改好的绷子递回去,随口道:“三爷倒念旧。”

      照雪接过绷子又叹了口气,不是因为绣不好,是因为回去还得继续绣。她往门口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不过三哥那包梅子没吃成,被母亲收走了。母亲说外头的东西不干净。”她皱了皱鼻子,“连一包梅子也不让吃。”

      照雪走后,榴娘一个人坐在窗边坐了很久。

      傍晚,榴娘去太太屋里请安。冯夫人正歪在美人榻上让小丫鬟捶腿,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到身边,问她这几日睡得可好,杨裁的药可按时吃了,又说天气转凉,明日让许妈妈再送几匹厚料子过去。榴娘一一应了,替她斟了一盏茶。冯夫人接过去,掀开碗盖看了一眼,是龙井,不是她惯喝的六安瓜片。

      “五郎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能下床多走几步了。”榴娘说,“只是夜里还有些咳嗽。”

      冯夫人点点头,“那就好。”

      榴娘一面收拾茶船,一面不经意地提起,“方才许妈妈来说起薛婆的事,儿媳记得那薛婆就是当日说媒的那位。听说她出了事,不知府里有没有遣人去瞧瞧?”

      冯夫人吹了吹茶沫,道:“一个外头的媒婆,府里跟她不过是银钱来往。她出了事,打发人送些银子就是了。”

      榴娘应了一声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了。

      从正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点起了风灯,昏黄的光把青砖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榴娘沿着游廊往回走,走到拐角处,碰见了杨裴。

      他大概是从前院回来,穿了一身月白的直裰,手里拿着两卷书。看见榴娘,他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弟妇”。

      榴娘停下脚步,道了万福。

      “这几日五弟可好些了?”杨裴问。

      “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饭也比从前多进了半碗。”

      杨裴点点头,说:“劳你费心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永远是那种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温和。他又问了几句杨裁吃药的事,榴娘一一答了。两人站在廊下,风灯在头顶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听说弟妇是蜀人?”杨裴忽然问。

      “是。巴蜀蓉城。”

      “蓉城是个好地方。”杨裴说,“我幼时去过一回,记得城里有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个卖醪糟的老婆婆。她家的玫瑰醪糟冰粉很好吃。”

      榴娘抬起头。蓉城的玫瑰醪糟冰粉。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东西。每年夏天,母亲都会让丫鬟去买一大碗,撒上碎冰、红糖和干桂花,她坐在廊下吃得满头汗。但她没有多说,只是应了一声。

      杨裴也没有多说。他笑了笑,说了句“夜里风凉,早些回去歇着”,便夹着书卷往西院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榴娘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忽然想起照雪的话。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他都要折一枝插在书房里。太太嫌枯枝不吉利,他也不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裴离开的方向。风灯把游廊照得明暗交叠,他走过的地方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那两卷书的气息好像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墨和旧纸的味道。

      这天夜里,榴娘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坐在花轿里,闷热得透不过气,盖头被她一把扯下来扇风。轿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她问怎么,那人说,这就是了,吉时已到,起轿吧。梦里她想掀开轿帘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可是轿帘怎么也掀不开,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在轿子里喊等等等等,没有人听见。轿子一直抬到了杨家大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有人扶她下轿,跨火盆,拜堂。她低着头,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双靴子站在她面前。不是杨裁的靴子,杨裁没有那么高。

      她猛地醒了。

      窗外月色正明,照在杨裁的脸上。他睡得很沉,长睫毛覆下来,呼吸平稳而轻浅。榴娘侧过身,盯着承尘上那幅石榴百子的绣纹,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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