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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下棋 ...

  •   第九章

      杨裁能下床走动了。

      大夫说这是他年轻,底子虽虚,扛得住药力。冯夫人高兴得什么似的,又赏大夫又赏下人,连带着对榴娘也和颜悦色了好几分,逢人便说阿郑有福气,进门才多久,五郎的身子就见好了。

      榴娘只是笑,心里却想,这事跟她实在没什么关系。药不是她开的,汤不是她炖的,她不过是每天按时坐在床边,看素月把药端来,看杨裁皱着眉喝下去。非要说她做了什么,大概就是杨裁喝药的时候她不再走开了。以前她觉得在旁边干坐着很傻,后来发现杨裁嘴上不说,每次喝完药抬头看见她还在,眉间那道褶子就会浅一些。

      就是这么一点小事。

      能下床以后,杨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去书房。素月说五爷身子还弱,不宜走动,杨裁便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也不说话,就是看着。素月败下阵来,和碧云一边一个架着他,慢慢挪到书房去了。

      榴娘端着参汤跟在后头,看杨裁被两个丫鬟架着走路的模样,瘦削的肩膀微微耸起,脖梗子僵直,活像一只被人拎起来的老猫。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杨裁回过头,她立刻收敛表情,把参汤举了举,一脸正气凛然。

      到了书房,杨裁不要人扶,自己扶着书架慢慢走,一本一本地看那些书脊上的题签,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榴娘把参汤搁在桌上,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突然倒下去,便出了门。

      她在游廊上碰见了照雪。照雪穿了一件鹅黄的褙子,耳边那对蓝宝坠子映着秋日午后的阳光,亮得像两滴朝露。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身后跟着的丫鬟小跑着追不上她。

      “榴姐姐!”照雪挽住榴娘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薛婆出事了,是不是你咒的?”

      榴娘脚步一滞。

      “你别怕呀,”照雪连忙说,“我又不跟别人说。我就是好奇。你那个乌鸦嘴,真的那么灵吗?”

      榴娘看着这个小姑子天真无邪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的乌鸦嘴从没对外人说过,连冯夫人都不知情。照雪是怎么知道的?

      “五哥说的。”照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坦然交代,“五哥说你有神通,说什么坏事都会应验。他说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我好久没见他那么笑过了。”

      榴娘愣了一下。杨裁知道她乌鸦嘴的事?她把洞房夜的事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任何关于乌鸦嘴的话。那么只能是金蝉,或者翠翘。这两个丫头,嘴巴也不比她严实多少。

      “我是开过光的乌鸦嘴,”榴娘半真半假地说,“你不怕我咒你?”

      照雪歪着头想了想,“不怕。你咒我什么?咒我长胖?那可太好了,母亲天天说我太瘦。”

      榴娘没忍住笑了。照雪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她的天真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完全是那种被保护的、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她更像是一个明明看见了、却选择不去深究的人。这样的人,在杨家这种宅子里,或许是最聪明的那一种。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照雪忽然说:“榴姐姐,你以前在蜀地的时候,有没有喜欢的人?”

      榴娘觉得今天所有人的胆子都格外大。

      “有啊,”她说,“我爹。”

      照雪噗嗤笑出声来,“不算不算。除了你爹以外呢?”

      榴娘想了想。柳生是她表哥,也不算不喜欢,只是后来磨成了怨。卫郎倒是对她好过一阵,可那人喝酒耍疯,有一回把桌子都掀了,把她吓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后来他喝醉了跌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凉,榴娘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脸,心里空落落的,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至于袁敬。

      她说:“有一个人。他送过我一把金错刀。”

      照雪睁大了眼睛。“男人送女人刀?”

      “嗯。他说我性子烈,首饰脂粉配不上我,不如送把刀。”榴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用那把刀,把他杀了。”

      照雪的脚步停了。

      榴娘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才发现身边空了。她回过头,照雪站在原地,蓝宝坠子在耳边轻轻晃荡,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

      “榴姐姐,你在说笑吧?”

      榴娘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照雪和她对视了几息,忽然快步追上来,重新挽住她的胳膊。“你就是在说笑。你真有意思,跟别人都不一样。”

      榴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任由照雪挽着她,两个人拐过月亮门,走进了花园。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几棵老梅树孤零零地站在角落,枝干虬结,叶子还没落尽。

      榴娘的目光落在那几棵梅树上。看园子的老孙头说过,裴夫人最会养花,这几棵老梅树是她亲手栽的。冯夫人进门后嫌梅树挡光,要砍了去,杨裴那年才十二岁,站在树前头不让。

      照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三哥的树。谁都不许碰。”

      “他护得这么紧?”

      照雪点点头,“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把一根枝子压断了。三哥让人把断枝捡起来,埋在了树底下。他说树也是一条命,断了的枝子也应该有个葬处。”她说着,自己笑了,“三哥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对一棵树倒比对人还上心。”

      榴娘望着那几棵梅树。十二岁的杨裴站在树前面对抗继母,二十来岁的杨裴替死去的树枝下葬。这样的人,心里的恨和爱,都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不说,但树知道。

      “三哥的娘亲,”照雪忽然压低了声音,“是蜀人。和榴姐姐一样。”

      榴娘转过头看她。照雪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母亲从来不提她。父亲也不提。家里的老人也不提。但我小时候听奶妈说过,说裴夫人是从蜀地嫁过来的。人长得很美,会绣一种蜀绣,叫什么……什么锦?”

      “蜀锦。”

      “对,蜀锦。奶妈说她绣的锦缎,花鸟鱼虫都是活的。可惜我没见过。”

      榴娘忽然想起认亲那日,有个妯娌摸着她衣裳的花样子说“好新奇,徽州府竟没见过”,她说那是蜀绣。当时冯夫人在旁边,接话接得很快,把话题岔开了。

      原来如此。

      她想起来。冯夫人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她。是另一个蜀女。另一个穿过蜀绣、站在梅树下、最终死在路上的女人。冯夫人对她那些过分的亲密和偏爱,或许都是从另一个人身上移植过来的。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的债,找不到正主,就找了替身来还。

      “照雪,”榴娘说,“你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照雪歪着头想了想,“三哥啊。三哥小时候很爱笑的。后来就不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

      “不记得了。”照雪说,“大概是裴夫人过世以后吧。那会儿我还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过年,大家都穿新衣裳,三哥穿了一身白的。母亲说大年下穿白不吉利,让他换了。他不肯。母亲就让人把他按住,硬把衣裳换了。他没哭。从头到尾,一滴泪都没掉。”

      秋风从梅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菊花的药香。榴娘觉得身上有点凉。

      照雪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吐了吐舌头,转移话题道:“榴姐姐,你会打双陆吗?我们去书房找五哥一起打。我打得太差了,三哥不肯跟我玩。”

      榴娘说好。两个人往回走,照雪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她最近新养了一只狸花猫,叫雪团子,淘气得不得了,昨天把她的绣线全扯散了,被冯夫人骂了一顿。榴娘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脑子里却还在转照雪刚才的话。

      原来杨裴和她是同乡。原来冯夫人的好,可能是冲着另一个蜀女去的。原来这座宅子里的每个人,都活在一段没有说出口的往事里。

      到了书房门口,照雪推门进去,嚷着要打双陆。杨裁坐在窗下翻书,头也不抬地说:“你又输了又赖账,谁跟你打。”

      “榴姐姐打,我在旁边看行不行?”照雪理直气壮。

      杨裁抬起眼,看了看榴娘。她站在门口,秋阳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她的脸上没有早上那种强打精神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会打双陆?”他问。

      “会一点。在家时常打。”榴娘走进来,在棋盘前坐下。金蝉以前总是输给她,翠翘比她厉害,但翠翘每次都让着她。

      杨裁放下书,坐到她对面。他的动作还是很慢,撑着桌沿坐下来的时候,额角渗了一层薄薄的汗。榴娘假装没看见,低头摆棋子。两个人一红一白,照雪搬了个绣墩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

      下了几步,榴娘发现杨裁的棋路和他的人完全不一样。他这个人看着温和,棋却下得很凶。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人逼到绝路,不留一点余地。榴娘被吃了几子,慢慢摸到他的路数,开始往回扳。

      她发现杨裁下棋的时候会微微咬着下唇,眉毛压得很低,额前那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也不去撩。他的手捏着棋子悬在半空,能悬很久,然后落下来,准准地砸在棋盘的某个点上,力道重得不像是病人的手。

      “你这哪是下棋,是在跟谁拼命。”榴娘吃掉了他的一个子。

      杨裁抬眼看她,眼珠黑得发亮,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他没说话,低头继续下。照雪在旁边看了一阵,打了个哈欠,说你们下得太慢了,起身去找雪团子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一两声鸟叫混在一起,安静里透着松弛。

      “你那个乌鸦嘴,是真的吗?”杨裁忽然问。

      榴娘就知道他要问这个。她放下棋子,说:“真的。但凡从我嘴里出来的坏话,十有八九会应验。好话一句都不灵。”

      杨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榴娘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那你小时候,你爹娘一定不敢骂你。”

      榴娘怔了一怔,随即笑出了声。她笑得趴在棋盘上,棋子被她的袖子扫落了好几颗,咕噜噜滚到桌沿,被杨裁伸手拦住了。

      “你这个人,”榴娘抬起头,眼角笑出了水光,“怎么不按常理说话?”

      杨裁把拦住的那几颗棋子放回棋盘上,一颗一颗码好。他的手指很细很长,码棋子的动作很轻很稳。“常理是什么?常理是你嫁了个要死的人,应该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你没有。”

      “那是因为我嫁了三次了。”榴娘脱口而出。

      杨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棋子。“三次?”

      “第一次是个书呆子,酸死的。第二次是个酒鬼,呛死的。第三次……”榴娘顿了顿,“第三次是个混蛋。我杀的。”

      她等着杨裁的反应。等着他皱眉、厌恶、或者像照雪那样当她说笑。但杨裁只是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好,抬头看着她,问:“用刀还是用毒?”

      “刀。”

      “疼吗?”

      “他疼。我不疼。”

      杨裁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那你的刀法不错。改天教教我。”

      榴娘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讽刺,不是在敷衍,是真的想学。她忽然觉得这个病秧子姑爷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得多。他怕母亲,憎父亲,看不上这整座宅子里的一切。但他还是活着。病成这样了,还活着。喝最苦的药,下最凶的棋,嘴上刻薄人,心里却又比谁都软。

      “好,”榴娘说,“等你再养好一些,我教你。”

      杨裁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外面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棋盘染成了暖橙色。榴娘重新坐直了,拂了拂袖子,说:“再来一局。这局我赢了不算,是被你闹的。”

      杨裁应了。两人重新摆子,这回谁都没说话,只有棋子叩击棋盘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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