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侍中血》楠木与竹子

2、忆往昔 人无志，非

　　二、忆往昔
　　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必拟议而後动。若志之所之，则口与心誓，守死无二。耻躬不逮，期於必济。若心疲体解，或牵於外物，或累於内欲；不堪近患，不忍小情，则议於去就。议於去就，则二心交争。二心交争，则向所以见役之情胜矣。或有中道而废，或有不成一匮而败之。以之守则不固，以之攻则怯弱。与之誓则多违，与之谋则善泄。临乐则肆情，处逸则极意。故虽繁华熠燿，无结秀之勋；终年之勤，无一旦之功。斯君子所以叹息也。若夫申胥之长吟，夷齐之全洁，展季之执信，苏武之守节，可谓固矣。故以无心守之安，而体之，若自然也。乃是守志之盛者也。
　　——嵇康《家诫》
　　“人无志，非人也。但君子用心，所欲准行，自当。量其善者……”嵇绍看着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纸家书，透过那熟悉的字迹，他仿佛看到父亲在狱中走笔疾书的身影。“所以父亲，你这一纸《家诫》就是你的想法吗？”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在书房中响起，带着痛苦与悲伤。他看向桌上的那些书卷，回忆起昔年时光。
　　回忆总是带着暖黄色滤镜，使过去看起来温暖而感伤。开蒙之后，嵇绍如同人世间所有读书的孩童一样，《论语》、《孟子》、《大学》。。。。。。这样一本一本的读过四书五经之后再学习老庄，并没有因他的父亲是名士就有所不同，即使是后世为人尊敬的竹林名士，在教子方面一样循规蹈矩，保守过分。只是父亲会让他在读书时多想一想，鼓励他阐述自己的看法。他知晓父亲喜欢道家而非儒学，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也曾见识过父亲在竹林中谈玄论道的场景。那日父亲踞坐在山石之上，袍袖飘飘，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论理辨析入微，谓然若神。语罢，众人默默思之，而后叹服。那一刻，嵇绍觉得父亲的灵魂在烧，燃烧的光耀眼夺目，令人不自觉仰视。可他却并不完全赞同父亲的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还未见识到西晋政局乱象的他的眼中，积极入世，兼济天下的思想要比隐世的老庄学问更能牵动他的心。
　　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向父亲阐述自己的看法，崇尚老庄的父亲有一个信仰儒学的孩子，可会生气？该如何向父亲表述呢？嵇绍心绪纷乱，不知该作何应对。直到有一天，父亲考校他学问，要他阐发《论语先进篇》里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里的夫子“吾与点也”这句话的新意。他凝眉深思，随后似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答道：“夫子云‘吾与点也’，与，赞同义，言吾赞同曾晳之所言，盖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皆以仕进为心，而道消世乱，所志未必能遂。曾皙乃孔门之狂士，无意用世，夫子骤闻其言，有契于其平日饮水曲肱之乐，重有感于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觉慨然兴叹也。然夫子固抱行道救世之志者，岂以忘世自乐，真欲与许、巢为伍哉？夫子之叹，所感深矣！”（借用陈雍的论述）说完便有些忐忑的望向父亲。
　　父亲听后静默片刻，随后点头曰：“可以，妙学深思，娓娓有情，道前人所未道。你于儒学一道，甚有天赋。”嵇绍有些惊讶的望着父亲，父亲忽而笑道：“我作达有自己的原因，而你没有与我相同的经历，自然该有自己的路。无论儒学还是老庄，只要是自己选择的道便好，何须顾忌他人目光。”说着拍了拍嵇绍的肩膀离开了。嵇绍愣了片刻，随后嘿然轻笑，看着父亲的背影充满濡沐与敬佩之情。自那之后，有一颗种子在他心底发芽，他苦读不辍，等待它长成参天大树。
　　可是，如今这颗树苗遇到了最大的风暴，是就此摧折消失，还是……“父亲，这是你给我的回答吗？”嵇绍望着手中《家诫》，又是一声叹息。“告诫我要坚守理想，还将自己仅有的为官经验也传授与我，把平时嗤之以鼻的礼教规矩一一详细记载在这页《家诫》之中，是希望我不要被您所影响吗？”想着想着，已是泪满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