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侍中血》楠木与竹子

1、第 1 章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古琴之音清澈旷远，回荡在洛阳城东的牛马市上。刑场之下人万头攒动却寂然无声，只听得那人手下的琴弦拨动，琴音似沉重的叹息，又似低声的吟唱，拂过台下众人心间。风吹动太学文士头顶的幅巾笼冠，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曲终了，只听得有抑制不住的些许呜咽声响又很快消失，悲痛与惋惜是台下众人一致的表情。“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台上那人声色如常，如松下清风，高而徐引，不见丝毫惧色。唯独话尾几不可查的那声叹息，为的是那即将随他一起消失的《广陵散》。
　　洛阳三千太学生的请命并未能挽救他的性命，反而更快的将它推向死亡。行刑时辰已到，发令者面露悲戚之色，用微颤的手扔下的那枚令签，挽袖掩面，不去看那行刑的场景。屠刀挥落，只听的场下发出惊呼，随即四处便响起了悲愤的怒号与撕心裂肺的哭声。无数名士面带悲色，相顾泪流。攒动的人头遮掩下，嵇绍未能看见刑场的景象，只瞥见搁置在一旁的古琴上染上了点点血色。
　　他注视着那几滴殷红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他感觉他的母亲伏在他怀里哭的死去活来，他有心安慰，但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感到自己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只是他急着撕扯自己飘散的神思，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只是感觉悲上心头，喉间不由自主的发出幼崽般呜咽的声响，泪水不知不觉就覆盖了整个面庞。他极力忍住哭嚎的欲望，搀住几欲哭昏在地的母亲。母子两人紧紧抱住，仿佛对方是自己救命的浮木。“不能哭，别哭，嵇绍，你现在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丁，父亲死了，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嵇绍在心中竭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照顾好情绪失控的母亲。只是这个十岁的男孩还没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悲伤，那张肖似父亲的稚嫩脸庞不知不觉就挂满了泪水，显得无助又彷徨。。。。。。。
　　清晨的风有些凉，吹散了晨云，现出曦光。嵇绍坐在父亲往常打铁的柳树下，怔怔出神，父亲的死仿佛还在昨日，可泛黄的柳叶告诉他时间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快入秋了。父亲死后，他常常梦见那架溅血的琴，每每此时他便于梦中惊醒。不敢点灯，害怕母亲担忧，便望着窗外的月，呆呆的孤坐到天明。那日之后，他便带着母亲回到家中，闭门不出，大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意味。期间山涛伯伯多次上门，想要接他去山家，代父亲照顾他，他拒绝了，山涛伯伯无奈，只好把一些生活必须品与几个仆役留下来，时常来看他。“巨源在，汝不孤矣”，请山涛伯伯照顾他们是父亲的意思，他知道。但是知道却不代表能够坦然接受，他目前
　　还不想接受一份包含着歉疚与责任的照顾，即使他知道山涛伯伯没有错。他理解山涛伯伯左右为难的尴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冲淡父亲的死带来的痛苦。
　　提起水桶，他径直走向母亲的房间。自从父亲死后，母亲的灵魂仿佛也随父亲一起下葬，留在人间的只是一具躯壳，她的眼神变的毫无生气。往日那双明亮的眸子望向树下打铁的父亲是总是带着柔情与笑意，望向自己与阿姊时充满慈爱，可如今再也没有了……他抿了抿唇，咽下喉间泛起的酸意，加快了脚步，母亲还要用水洗脸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