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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明明是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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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
沈嘉言的这个请求,是黎李没有料想到的。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沈嘉言解释道,“作为朋友,我想要确认你过得好不好……当然,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
这是一个让黎李无法拒绝的理由。她一直希望和沈嘉言之间是友好的,而非敌对的。已经敌对了十年,她不想让敌对变成一辈子,甚至觉得自己有义务让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高中时候,两人早恋,黎李在沈嘉言面前展露了很多负面情绪。
那时候,爸爸还没吸毒,但是酗酒好赌这两个坏毛病,已经让她的生活面目全非。在认识沈嘉言之前,她从不吐露心声或者发泄情绪,对生活的不满变成动力,全部作用在学习上。她觉得等她考上北京,离开这个地方,找到爸爸口中温柔大方,美丽可人的妈妈,一切就都会好的。
生活的惊喜在于它的不确定性,一切是在她还没去北京之前就开始变好的。沈嘉言是老天赐给他的一盏太阳,照亮了她原本暗淡的青春。她所能回报的,是借他的光,变成一颗星星。
黎李的家,就在花溪。
小区环境不错,离青岩十多公里,开车只需要十多分钟,平常上下班很方便。
黎李进门后坐在玄关的三脚木凳子上换了拖鞋,又跟准备拖鞋的沈嘉言说,“你不用换。我上班坐的时间很长,脚容易浮肿。”
沈嘉言还是脱掉了鞋子,“我的脚也肿了。”
黎李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已经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哦了一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递给了他。
坐在这套面积不大,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有些欣慰,又有些局促。空气中有一股中药的味道,她说的忌口,看来是真的。只是,她的家里,有男士拖鞋。他的爸爸已经去世了,这双拖鞋的主人,是常客,还是和自己一样的客人?
“房子不错,租的还是买的。”
“买的。花溪的房价很友好,比昆明友好多了。前段时间我看新闻,呈贡的房价都破万了。”
黎李给沈嘉言倒了一杯水,“不好意思,茶喝完了。”然后又从冰箱里取出一袋中药,倒进碗里,在微波炉里加热。看见厨房里的面条,便问沈嘉言,“你饿吗?刚才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沈嘉言觉得自己很饱,但却还是跟黎李说自己饿了。
“家里只有面条,不介意吧?”
“不介意。”沈嘉言起身,站在窗前看了一阵,按照黎李所说的友好的房价,这套80多平米的小房子,加上装修,大概60多万,她那辆代步的Polo车,大概10万。黎李不过毕业留念,已经有车有房,看样子银行的工资很可观。
客厅电视墙一侧的博古架上,摆放了很多照片。第一排是工作之后的照片,每张相片上都有活动主题和留影时间。从左往右看,从刚进单位的培训留影、职工技能竞赛、工会活动、党员活动……一直到最右边的进村扶贫项目的合照。
第二排是大学时候的照片,照片很多,从左往右,依次从大一军训,到毕业留影。
第三排照片很少,但能看出主题和家乡有关。里面没有任何沈嘉言的影子,他在高考之前,就回生源地昆明了,并没有参加班级毕业照的拍摄。有小时候她和爸爸的留影,有各个时期的毕业照,但却多出来一张看上去像大学毕业后的照片,唯一的单人照。那张显得格格不入的单人照的背景,是一所学校,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在北京。这点常识,沈嘉言还是有的。
沈嘉言从架子上取下那张单人照,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疑问是:如果按时间排序,这张照片应该要位于第一排博古架。接着又冒出来第二个疑问:黎李什么时候去的北京?
面条已经煮好,沈嘉言的那碗,大概是黎李那碗的两倍分量。
面条很清淡,是最简单的盐水面条,上面飘了几根嫩青菜。
“你不是无辣不欢的吗?”沈嘉言坐在餐桌上,开始吃面条。
“恩,那是以前了。现在我胃不好,吃的很清淡。”黎李没有动筷子,而是先喝了中药。
沈嘉言把白开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是吗。”
少年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大概是先从眼神开始变化的,所有的温柔,只对她展露。然后变了的是口味,黎李无辣不欢,可沈嘉言相反。虽然是云南人,但沈妈妈做菜很清淡,他从小就吃不得辣椒。而现在,黎李已经习惯了清淡,可沈嘉言却成了那个无辣不欢的人。
“我看了你博古架上的照片,你去过北京?”沈嘉言把相框放在了餐桌上。
“嗯。”黎李看了一眼相框,不动声色的把相框收到了电视柜的抽屉里。
“出差吗?”她的这个举动让沈嘉言觉得怀疑,按照常理,正常人都会把相框重新放到博古架上,可黎李却把它藏进了抽屉。
“怎么可能!沈嘉言,我只是银行的小职工,没有那种机会去北京出差的。我们这些小职员的地位是最低的,除了保安和保洁会跟我们客气一点之外,上面的大小领导、来办业务的客户,都可以骂我们……”
“那你是去旅游的?来北京的话,你应该找我的,你看我来贵阳不也找你了吗?”
前一秒还在打趣的黎李突然安静了,她吃了几口面条,擦了擦嘴角,“我是去读研的,在职研究生……那两年真的好累,白天要上班,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学习,是要时不时的飞北京,我的胃就是在那两年变得更糟糕的……”
“是吗?那看样子你还真是把我忘了,一次都没有找过我……”沈嘉言放下了筷子,在职研究生,意味着黎李在读期间,要定期不定期的前往北京学习,和导师交流。可是那么多次,她都没有一次联系过自己,“可是,北京那么坏,去了的人都会变坏,那你去干什么?能学到什么好呢?”
“不是你说的吗?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上我。”黎李没能说出口的是,那个时候,我最后悔的,却是没有去北京。
因为遗憾,因为自己不能信守承诺的愧疚,黎李始终活得不够心安。
同事李姐是真好,好到黎李有时候会叫她干妈。工作之后,她因为割阑尾住了一个星期院。虽然黎李请了一位护工,但李姐还是每天给她煲汤做饭。更是一直在给她介绍对象,有年轻有为的青年企业家,有大学讲师,有公务员,有教师……好不夸张的说,六年来李姐给她介绍的对象,都快能凑齐十桌麻将了。可是,这些人里,黎李没有一个看得上的。李姐不服气呀,还说就不信了,这么大个贵阳,找不到黎李看得上的男人。也在开玩笑的时候说过,小黎啊,你要是喜欢女生也不怕得,李姐也可以给你介绍。黎李一点都不嫌李姐多事,倒是很喜欢这位热心的大姐。倒是其他同事私底下会说,黎李眼光高,太挑,劝李姐别再做无用功了。
李姐也怀疑过,黎李是不是心气太高。可是后来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小姑娘喝醉后会盯着手机上一个叫沈嘉言的名字,也不拨电话,只是呆呆的坐着,屏幕暗了,就再点亮,暗了,点亮,反反复复。李姐侧面敲打过她,女人的青春很短,不要执着于过去的事情,该放下就放下,但如果放不下,就不要执着于面子,给自己一个机会。黎李说,李姐,可是我已经离不开贵阳了,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
可是后来,黎李还是去北京念了研究生。那期间,她北京的妈妈找过她,说是对不起她,当初不该那么对她,希望她能留在北京,给自己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黎李觉得好笑,说,我还以为您是害怕我来北京,又想用钱赶我走呢!我凭什么给你机会弥补,当初你为了自己那个在青春期闹自杀的孩子,让你另一个十八年以来一直以到北京找你为梦想而活着的孩子别去北京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良心不安?再说,当初你给我的那五十四万,足够买你心安了!
其实,那一天,她找过沈嘉言。
留在北京的高中同学,不止沈嘉言一个。她辗转联系了好几个人,终于要到了沈嘉言的公司地址,却没能见到沈嘉言。前台的女职工拿着她的身份证说,这位小姐,你功课做得不够好,我们沈总连贵州都不去,怎么会认识贵州人。
“黎李,那只是一句气话而已。”沈嘉言叹了一声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狠的女人。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你。”黎李起身,先把自己的两只碗放进了洗碗池里,又端起了沈嘉言的碗,“该看的你都看到了,饭也吃了。我送你。”
“可是,我想知道的,依旧没有答案。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你为什么不去北京?”沈嘉言没有离开的打算。
这十年间,沈嘉言一直活在自我否定与自我肯定的无限循环之中。有些问题,一定要有一个答案,你才会安心。答案的内容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有了答案之后,你才能肯定或者否定自己,你才能继续心无芥蒂的走下去。
“我累了,沈嘉言。”
“这对我不公平……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主动权却一直在你手里,我不是怪你,只是不甘心……还是在你心里,我连为什么都不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