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这根刺—写给05年的Tom》肆韭

4、第 4 章 你的青春有

　　沈嘉言寻着黎李发来的地址，来到了农商行门口。网点大门紧闭，保安大叔用方言味道很重的塑料普通话告诉他已经下班了，办业务的话明天再来。
　　院子里的Polo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黎李匆忙的从方向盘上起身，四处张望，生怕影响到别人。
　　这才发现门口站了一个瘦高的男人。
　　他还是老样子，瘦黑，脸上皮肤比以前松弛和暗淡了一些，眉宇间透露出几分精明。看样子，时间这把杀猪刀，并没有对他下手。他还是那个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找到的沈嘉言。
　　男人身边放了一个黑色行李箱，便跟保安大叔说话，边打电话。
　　黎李没有接电话，放下手刹，白色Polo慢慢的开出院子。

　　“小黎今天也挺晚呀。”保安大叔帮她打开门，又关上了大门。
　　“谢谢李叔。”跟保安大叔告别后，黎李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朝沈嘉言说，“上车吧，带你去吃饭。”

　　时间的魅力有多大呢？那个高中时候不会骑电毛驴，体育课上不敢跳马的女孩，那个当年和自己站在南区操场外吵架的、不施粉黛的短发女孩，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丸子头，露出小脑门的银行女职员。曾经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现在却能开车带自己去吃饭。
　　沈嘉言打开后备箱，里面有黎李上次去超市买的一堆各种味道的桶装方便面。黎李突然想起那堆忘记拿下来的方便面，赶忙下车，把那一箱方便面抱了出来。
　　“不好意思，忘了后备箱有东西……平常工作忙，中午饭经常没时间吃，这些都是买来和同事一起吃的。”黎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那么多，只是觉得他看这些方便面的眼神不太友善。
　　沈嘉言神情缓和了一些，放下行李箱，接过黎李手中的纸箱，“放哪里？”
　　“门卫室。”黎李指了指院子门口的小房子。

　　出银行门，是一段上坡路，黎李提醒沈嘉言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却发现车子驶不出去。
　　沈嘉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放下的手刹，又解开了安全带，“我来开吧。”
　　黎李这才发现，她连手刹都没有放下。
　　愣愣的坐在驾驶位，双手将方向盘越握越紧。她以为，再见面可以云淡风轻，却从第一秒就开始失态。
　　沈嘉言打开车门，伸手将她的双手从方向盘上解放，“我来开。”
　　黎李没有吭声，只觉得尴尬与难过，沉默的从驾驶位下来，坐上了副驾。
　　“连手刹都能忘记放下来……你知道这样有多……”，沈嘉言不知道她在这个城市是怎么活了十年的，忍不住数落，却又把危险吗三个字活生生咽了下去。他提醒自己，沈嘉言，你不是来找她吵架的。
　　方向盘在沈嘉言手里，车子却依旧没有动静。
　　“怎么？车子有问题吗？”
　　“你得告诉我怎么走。”
　　黎李赶忙打开手机导航，搜索金必轩，规划后路线后，把手机放在了支架上，“照导航走。”

　　沈嘉言开惯了北京的大马路，加上路况和车子都不熟，开得有些慢。
　　久别重逢，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狭窄的汽车内，有股尴尬的气氛在蔓延。你肯定有过那种时候，两个人在闭塞的空间里，说话会尴尬，不说话会尴尬，连呼吸声大一些都会尴尬。
　　“来的路上听的士司机说，青岩是个古镇……你能给我讲讲吗？”沈嘉言向来擅长缓和气氛。
　　“其实我也不太懂……等下车了给你百度吧。”虽然古城边上上班，但黎李真的不了解它的前世今生。
　　“不用等到下车，就现在吧，用我的手机。”
　　沈嘉言的手机在上衣口袋里，解锁之后，递给了黎李。“用自带的浏览器，在标记着自带工具那里面。”

　　沈嘉言的手机界面很干净，APP图标按类别被整理进文件夹里，唯一单独在外的是□□的小企鹅图标。黎李打开safari，找到青岩古镇的百度百科，照着念了起来。
　　“青岩古镇位于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是贵阳市首个国家5A级旅游景区，是第二批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之一，至今已有600多年的历史，人文历史底蕴深厚，地域特色颇具魅力。青岩古镇始建于明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因明朝屯兵而建镇，以青色的岩石而得名，是一座因军事城防演化而来的山地兵城，素有贵阳\"南大门\"之称。明初，青岩古镇设屯堡。天启四年……”
　　黎李的音色单薄，声音平淡，还没有高中时候老师叫她念课本时候有感情。她打了个哈欠，紧接着又说了声对不起，接着念道，“天启四年……”
　　“可以了，我大概知道了。”沈嘉言看了一眼导航，“车子好像不能开进去。”
　　黎李一直在念百度百科，错过了可以停车的位置。“你在前面掉头，后面有个停车场，那里可以停车。”

　　古镇里的餐厅、小吃店很多，但美食都差不多，每家店都有的是青岩的四大美食，卤猪脚、豆腐圆子、糕粑稀饭和米豆腐。
　　这家金必轩就在青岩古镇北门入口处，位置好，口味好，本地人和游客都很多。今天因为周一的关系，人少一些，不用排队，院子里也有空位。
　　黎李没有看菜单，点了一斤猪蹄，两份糕粑稀饭，一份玫瑰冰粉和一份蛋炒饭。

　　“你大老远从北京来，我却带你来吃小吃，好像有些不合适哈。”黎李说着，给沈嘉言倒了一杯茶。
　　“没有不合适，我还挺喜欢这里的，院子很漂亮，大家看上去都很轻松，这是在北京感受不到的。”沈嘉言喝了一口茶，指了指黎李胸前，“你的名牌。”
　　她这才反应过来，摘下名牌，放进了包里，“今天都忙晕了。”
　　“我是不是来得太突然，打扰到你休息了。”黎李看上去很累，脸色也不太好。
　　“没有。”
　　“你爸爸还好吗？他一个人在老家吗？”沈嘉言帮黎李拆开筷子。
　　黎李接过筷子，在茶水里搅了搅。她这个习惯高中就有，到现在也没有变。
　　“他已经不在了。”一句他不在了，说的无比轻描淡写。最后一个菜也上齐了，黎李笑着跟服务员说谢谢。
　　“两位喝酒吗？我们家自己酿的花酒还不错。”
　　“谢谢哈，下次再喝了。”黎李端了一碗糕粑稀饭到自己面前，其余的全部留在了沈嘉言面前，并依次介绍了每一道菜，“这些都是你的，慢慢吃。”
　　“什么时候的事情？”沈嘉言停留在黎李爸爸去世的消息里，愣愣的举着筷子。
　　“有十年了。”黎李吃了一口糕粑稀饭，催促沈嘉言，“赶紧吃吧，猪蹄冷了就不好吃了。”

　　十年，这么大的人生变故，黎李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沈嘉言。四年里的每一条□□息里，黎李只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只有快乐，没有忧伤。
　　沈嘉言不敢去想，在那段横在两人面前的十年里面，究竟还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黎李爸爸，是冬天的某个下午。黎李陪沈嘉言在学校外的书店买了新一期的漫画书，书店不远处是一个菜市场，那里停了一辆警车，警车灯不停地闪烁着。黎李向来不爱凑热闹，但沈嘉言喜欢。他拉着黎李往人群里钻，一个醉汉躺正在打砸瓦货店，嘴里全是脏话。
　　醉汉看到黎李，狰狞的面目突然变得柔和，他朝黎李喊，“黎李，你放学了？”
　　黎李突然僵硬在原地，扭头往学校跑。
　　那个醉汉，是黎李的爸爸。

　　让自己喜欢的人亲眼目睹自己的爸爸是个因为打砸瓦货店而被报警抓走的醉汉，是黎李不长的人生中，最不堪的时刻……

　　“嘿~这这猪脚，你怎么不吃？你不是说好吃的吗？”沈嘉言说的有些结巴，不想再继续她爸爸的话题，有些伤疤，不仅不能触碰，更是连别人窥视也不能的。
　　“我最近在吃中药，太油腻的东西不能吃。”黎李碗里的糕粑稀饭，甜的发齁。可是，她向来喜欢吃甜，偏偏喜欢它这过分的甜。
　　“你怎么了？看你脸色就感觉身体不好，很累的样子。”
　　“老毛病了，银行柜姐，没胃病的很少……吃点止疼药就好了。”饿了一天，黎李连一碗糕粑稀饭都吃不完，胃愈发疼了。她从包里了拿出止疼药，却被沈嘉言抢走了。
　　“我带你去医院，胃疼不是小毛病，止疼药不能再吃了。”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的。”
　　“对啊，那是你自己的身体！黎李，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吗？”沈嘉言的声音突然变高了，引得隔壁桌的食客看了过来。
　　“你别这样，先吃东西。”黎李示意沈嘉言坐下。
　　沈嘉言却叫来服务员买单。

　　沈嘉言走在前面，伸出右手拖着黎李往前走。
　　古镇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可是黎李只能感受到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以及来自沈嘉言右手的温度。两个久别重逢的人，似乎从未离开过对方。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画面，两个身着西装的男女走在古镇的巷道里，一前一后，没有任何交流，却仿佛也不需要任何交流。
　　记忆已经很模糊，黎李不确定沈嘉言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真的这样牵过自己的手。但是，她确定的是，心底的坚硬与柔软，都同样来自于眼前这个男人。

　　黎李突然从沈嘉言手中挣脱，她站在青岩的青石板路上，对眼前的男人说，“沈嘉言，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沈嘉言收回自己那只横在空气中的右手，放进了西裤口袋里。
　　“医院我自己会去的，我有些累了……你应该也累了，我送你去酒店。”黎李走到沈嘉言的身边，打开手机，开始订酒店，“你看你想住哪？如果你喜欢古镇，还想去逛逛酒吧，那我就帮你订青岩的客栈。如果是喜欢商务酒店，我就给你定花溪的。”
　　沈嘉言没有吭声，黎李继续说道，“还是说你想住市中心？那边离火车站和飞机场都比花溪近……住市中心的话我就不送你了，明天我还要上班，这一个来回……”
　　“黎李，你觉得我找你，就是为了让你帮我订酒店的吗？”沈嘉言低着头，看着黎李的眼睛，“你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生活不能自理，出门连个酒店都摆平不了呢，还是觉得我在你眼前碍眼？”
　　“不是的。”黎李将手机锁屏，装进了包里。
　　“这个时间，我应该是在昆明和合作方吃饭的……算了，你知道什么？……你走吧。”
　　黎李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忽然又觉得好笑，他还是没有变，依旧是从前那个喜欢强调自己是个男人的沈嘉言，“说什么呢？我走了你的行李箱怎么办。”
　　沈嘉言被她气昏头了，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行李箱还躺在她那辆白色Polo的后备箱里，也笑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仿佛以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云烟，从心头上绕过，再慢慢飘远。
　　有时候，释然就在一瞬间。
　　那些你以为放不下的执念，跨不过去的伤心过往，会在某一瞬间突然消失。
　　只是，那一刻为之欣喜的你并没有察觉到，随着那些执念与伤心过往一起消失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这位生活完全自理的男人，请您按照自己的喜好订好酒店后告诉我，我送您过去。”尴尬似乎已经消失，站在Polo车前的两个人，开始像老朋友一样对话。
　　“你不用送我。”沈嘉言缓缓说道，“可以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